星际议会对天选者讳莫如深,普通人基本无从知晓。少数几个在普通人面前出现的天选者,往往会被冠上“恶魔”之类的名号,很快被军方带走。对世家而言,天选者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无论是前任议长双全,还是时任议长寻新月,平民中突然崛起的天选者极大程度上冲击了世家的利益。
——《时之痕·历史拾遗》
江风倒下了。
鲜血和肺的碎片从胸口那个洞涌出,像是撒进水池的墨,晕染开来。
易轻凡注视着这一幕,愤怒,恐惧。
江风还没有死。他可是天选者,我知道他的能力。
纸条燃尽,死魂攥住一把石刀,爬向江风。
我得阻止他。
易轻凡内心一紧。
身体却没有随心声动起来。
颤抖,冷汗,无力感,恐惧挥之不散,一如面对“青卿”时,一如被那些“朋友”殴打时,无法完成任何反抗的动作。
动起来呀,易轻凡!你这个懦夫!你要是无所作为,江风可是真的要死了啊!
无法动弹。
就算我做了什么,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啊。
他是二流念力师,是恐怖组织的成员,而我连三流灵力师都不是。
就算我不怕死,要是我死了,妈妈就会被流放到城墙之外……
我不是怕死,我是害怕妈妈受苦……
是因为青卿,因为她,我战胜不了恐惧,是她影响了我,江风,你能理解的吧……
我不怕死,不是因为我……
“叛徒,你这人类的叛徒!为什么要偷那份军事机密文件?”
雨点一样的拳头砸在身体各个角落。
他哭嚎着,他哀求着,却没有反抗着。
任由他的“朋友们”对他拳打脚踢。
我有错,是我害的妈妈,我该死!我,我……
“喂,”他的声音硬生生插入他们的脑海,连拳头都一时停滞住了,“你们在做什么?”
是谁?
他们的目光汇聚过去,看到那个样貌普通、穿着朴素、留着短发、背着书包的瘦高男孩。
易轻凡也捂着头望过去,是他的同桌。
那个叫江风的插班生。
沉默寡言,认识快两个月了,总共跟他说了不超过五十句话。
一个刚想骂,另一个制止了,窃窃私语:“喂,那是江风,他家里有人,是署长。”
那一个气焰低了,仍不肯示弱:“这小子是人类的叛徒,因为他,这次跨城商队被迫取消,损失了很多……额,很多城外头需要救济的人因为他没饭吃,他害死了很多人!”
“就是,我们是代表正义惩罚他,别以为出来了就能洗清罪恶了!”
“你想替他出头?你又不是督察,怎么,你是他朋友?”
江风果断地摇头,奇怪地问:“我不是他的朋友,但你们,不是吗?”
他们愣住了。
“喂,别把我们跟叛徒混为一谈了!就算曾经是朋友,为了正义,我也……”
“你哪儿在乎什么正义啊?”江风毫不客气地打断,开心地仿佛听到了莫大的笑话,嘲讽道,“家里亏了钱,把气撒在你们头上啦?哈哈哈哈哈——”
恶狠狠地瞪着他,却没一个敢动手,某一个悻悻道:“走,别跟这个孤儿一般见识。”
骂骂咧咧,一哄而散。
直到他们消失,内心的委屈堆积成山,易轻凡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哭到天都暗了。
江风蹲在那儿看着,隔着两米距离,不说话,光看着。
等他哭得没力气了,一抽一抽的,脸发麻发热,也就光看着。
“你……”易轻凡抹着眼泪,断断续续说,“还呆在这儿干嘛……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同情我……”
“我不同情你。我跟你又不熟。”江风撑着下巴随口说,“我讨厌你,我讨厌光知道哭的家伙。只不过更讨厌你的朋友们……”
“他们不是朋友!”易轻凡愤怒地吼,然后声音又低下去,“……我没有朋友。”
江风一愣,忽然朝他伸出手,笑着,见他傻愣着,直接拽住他的手:“你这么说,我倒是有些同情你了。就让我做你的第一个朋友吧,爱哭鬼。”
眼前恍惚,重叠阴影中,他朝我伸出了手。
江风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可是,我,我……
我在想什么啊,就算很难过,就算很愤怒,我也什么都做不到啊。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我赢不了死魂的。我会死的。妈妈也会死的。
我怕死。
我很懦弱。
我战胜不了恐惧。
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死魂举起石刀,抹向江风脖颈。
千钧一发,一把刻刀射出,精准地刺中他的手腕。
“啊——”死魂惨叫,松开石刀,捂住手腕,凶恶的眼神搜寻,最终落向易轻凡。
另一把刻刀深深地扎进了大腿。
“喂,”他哆哆嗦嗦地,颤颤巍巍地,拔出自己插在大腿上的刻刀,站起身,抬起手,刀尖对准死魂,血一滴滴滴落,咬牙启齿,“崽种,直视我!”
死魂有些难以置信,有些恼羞成怒,拔出刻刀,扶着墙,慢慢起身:“你这,你这蝼蚁一样的崽种!你以为,像你这样的凡者,有多少存在的意义吗?愚蠢,愚蠢!能够成为实验品,是你多大的荣幸啊!”
易轻凡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他也不关心。思考着,思考着。
玩过很多战斗类RPG。飞刀投掷是我最擅长的。
以弱胜强的战绩,有很多。
没关系的,当成游戏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创造机会,抓住破绽。要让boss放松警惕,出其不意。
死魂捏住纸条。
灯影晃动。
易轻凡在地上翻滚前进,抓起烛台,抛出,身影在死魂视线里模糊。
该死,念感没有恢复,这崽种想干什么?哼,扔飞刀是吧。
烛台半空栽落,灯火掩盖中,一把刻刀呼啸而至。
早已集中精神的死魂敏锐捕捉到这一把对准脖子的飞刀,冷笑,用刻刀砍向刻刀,将其斩落。
“哼,你……”
第二把扎进他的肩膀。血染红衣。
之前两次带来的惯性思维让死魂只专注于正面的飞刀。易轻凡在抛出烛台后,一把刻刀正面直射,而另一把选择了向上斜抛,稍后从上方刺向死魂。
命中了,却没有命中要害。离颈动脉差了一点。
紧张了。江风说的没错。即使我在游戏中技术接近完美,实战中的恐惧紧张疼痛都会导致动作变形。
沉下心,第三把射出。
药剂注射进大腿,死魂弹跳躲开。
“呼——呼——”死魂喘着气,连续注射药剂显然对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死魂腿部肌肉绷紧,蹬腿,正面冲向易轻凡。被他眼中的蝼蚁戏弄,让他愤怒到极点,只想用拳头狠狠殴打这家伙。
第四把。
死魂弹腿,拧身避开。
糟糕透了。易轻凡握住最后一把刻刀,心沉到谷底。
不能再投掷了。
他也不是灵力师。近身对我有利。
想迎上,脚踝一重,摔倒在地。
死魂错愕,看清后,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你看,卑微的凡者啊,天道站在了我这一边!”
那个实验体。之前昏倒的实验体醒来了,锁住了易轻凡的双脚。
匍匐在地上,易轻凡两眼发黑,头脑昏沉。
痛觉迟钝了,除了恐惧,疲惫也涌上心头。
结束了吗。
我输了。
我已经尽力了。
江风。
妈妈。
只感觉浑身都脱力,轻飘飘的。
一声闷响。
死魂也摔了个狗啃泥。
是杜语情。
面色苍白如纸,还是紧紧攥着死魂双脚。
“站起来,易轻凡!”
惊雷震耳,那声呼唤让易轻凡猛然惊醒,用力踹向实验体的脸。
“该死,该死!”死魂怒吼着,挥起刻刀,对准她的右手,从食指到小指,齐齐斩断。
四指脱落,钻心疼痛,杜语情面庞痛苦到扭曲,也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噙泪高喊:“死也要站起来!打倒他,易轻凡!”
“呃啊啊啊——”
咆哮,易轻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脚踹飞实验体,踉跄爬起,挥舞刻刀,朝死魂扑去。
死魂来不及转身砍第二刀,爬起来,扔下刻刀,药剂扎在肩膀上,双臂肌肉膨胀,作擒抱状,疯狂:“来吧,来吧!”
墨色染遍眼前。
易轻凡一脚踩灭了烛台。
你以为我看不见?
死魂不顾精神伤势,强行动用念力,感知着易轻凡双手动作:“凡者啊……”
身影交错。死魂紧紧钳住了易轻凡的两只手腕。
“你的挣扎……”死魂狂笑。
笑声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金芒,从易轻凡的腮帮穿透而出,扎进了死魂的喉管。
低级灵装,光剑。最常见的灵装之一。是江风在抽屉里看到的那个,出门时偷偷带上了,藏在衣服里。
灭烛火的时候,趁隙含在了嘴里。
左脸被光剑灼烧得疼痛,不过,这算什么呢。
的确,和天选者相比,我没有天赋,又软弱,我是蝼蚁一样的凡者。
我一直在给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我知道,我一个人,战胜不了恐惧。
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那么,就好好领教吧,这凡者的一噬。
咬牙,扭头,金光斩落,血红四溅,那一半腐烂一半惨白的头颅,高高飞起,重重摔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