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世界盛行的根源在于个人价值的难以实现。机器的发展取代了人类在体力劳动中的位置,人工智能的发展逐渐取代了人类在脑力劳动中的部分位置,大型灵装舰队取代了人数在战争中的位置。异能类资源短缺、终战之誓、成人制,阶级固化,个人价值缺失。异能,科学,社会,人性,种种矛盾相互碰撞,一朵火星就能点燃……
——《时之痕·风暴将至》
下午四点,太阳被高墙挡住,天已经暗了。
易轻凡走出房门,去最近的银行取现金。
打点的钱只能用现金。
空气很干燥,路边的渠沟干涸了近两个月了。
往前一周,往后一周,都预报是晴天。
往往半个月才能见到一次雨天。
带着雨伞,穿着到膝盖的长外套,戴着墨镜,走在鹅卵石小路上。
白天他不喜欢外出。
运物资的卡车已经开走了,小区里空荡荡的,只有蝉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银行离小区门口两个路口,步行距离1500米左右。没有耽搁12分钟能到。取钱2分钟。回家12分钟。半小时后可以准备晚饭了。
门卫老头儿举着生命环和什么人通着话,只瞟了他一眼,就接着兴高采烈地说些什么。
心怡居偏僻,路边停满了车,不少车窗上灰蒙蒙的,尘封已久。道路上车辆稀疏,路边更少行人。
安静的氛围,他很喜欢。
保持着散步的速度往既定方向走。
银行服务点在更热闹些的地段。
一手握着伞柄,一手插在口袋里。路灯亮起一片,渐渐看到百货超市、水果摊、烧烤店、百用灵装店、老李记糖铺,还有花花绿绿的闪光广告牌以及行道树上缠绕着的霓虹灯。
从安静中默默穿梭进热闹,取好钱,再从热闹里慢慢回到安静。
直到脸上挨了一拳。
感到强烈的撕扯感。
抢劫?抢我的外套?
这是我今天抢钱的报应吗?
反手一拳,带上灵力,顺着那个二十五六岁男子脸颊侧部击中颧骨,一层层肉向上堆积,把他的眼睛挤成细线,鼻子向外变形。
然后形变恢复。
抢劫的男子捂着鼻子,招呼道:“妈的,点子蛮硬的,兄弟们一起上。”
五六个大汉扑上前。
妈的,就为了抢我的外套?神经病吧!
这年头神经病这么多?
下意识打了一拳,恐怕道歉大法也没有用了。
在易轻凡考虑要不要跪地求饶时,拳脚落在了他身上。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忽然浑身发麻,心脏剧烈跳动,四肢无力。
为什么,我在害怕?易轻凡感到难以置信。
外套被扒下。
现金藏在缝在下摆内侧的暗袋里。绝对不能有失。
站不起来,使不上力。
为什么,我怎么会害怕?
就像是出狱后回到学校的那天。
几个好朋友把他约出去。
“易公子,我们给您接风洗尘啊。”
“哈哈哈,你就别阴阳怪气了。”
“这小子已经身无分文,还欠下一屁股债了。”
“该,偷绝密文件干什么,和‘虫子’勾结吗?”
“人类的叛徒!”
“毕竟是贱女人生养的贱种。堂堂商界巨擘易华都差点栽在这两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手上了。”
“易华的新女人叫什么来着,那女人真是个妖精,我看了都……”
易轻凡恍惚地站在原地。这些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们。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飙车,一起吃大餐,给朋友花钱的时候他从来不眨眼睛,从来都是他抢着买单。
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班主任远远地瞥了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远。
感觉不到疼痛。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现实。
“啊啊啊啊——”惨叫着,眼泪不要命地流,狼狈地蜷缩着,声音尖细,“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直到江风闻讯赶来。
就因为这,我现在还在害怕吗?怎么会?
可是手脚就是使不上力。
匍匐在地上,屈辱地抱着头。
眼见他不反抗,咒骂几句,其中一个抓着外套,大汉们就要离开。
捂着鼻子的男人似乎有些不解气,走近,鄙夷地看了看他那发白显旧的裤子,捡起了他的伞。
报警吗?钱不可能在明早之前拿回来。不行,不行……
拿伞的男人脑袋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熟透的瓜被敲了敲。
痛哼一声,男人踉跄,丢了伞,捂住脑袋。
李阿姨扶住易轻凡,手里握着一只木板凳。
“就算害怕,也有必须得保护的东西吧。”李阿姨挡在他身前,作出拼命状,高举板凳,“你们这帮二流子,不学好,净在这儿给你们爹娘丢脸是吧!”
捂脑袋的男人气急败坏:“打,给我打!他妈的,为什么挨打的总是我。”
这帮“抢劫犯”是无业游荡的青年。和逛集市、打游戏一样,犯罪也是某一部分人“图一乐”的方式。
他们根本不知道易轻凡的外套里有钱,要是知道了,兴许不敢抢。他们的目标不是钱。通过成人考试领到的“成人工资”足够维持体面的生活。
抢劫外套、伞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既能获得刺激感,又不至于被关押太久,至多一两周,又能“重操旧业”。
他们下手很有经验,打得易轻凡很疼,又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
几个大汉稍微犹豫了下,就听到一个冷冰冰阴恻恻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呀?你再说一遍试试。”
容貌美艳的短发女人身着督察制服,手握着枪靠过来。
捂脑袋的男人下意识扫到她高耸的胸部,眼睛一亮,感受到更加冰冷的视线后,连忙高举双手,赔出笑:“别冲动,我们开玩笑呢。”
“解释的话,到警署慢慢说。”杜语情冷着脸,站在两人身边,目光死死盯着这群大汉,警惕着他们暴起发难。
“啊,别紧张,我说不定比你还熟悉警署。”高举双手的男人悄悄靠近杜语情,想着要个联系方式,然后惊骇地发现枪口对准了自己,“欸,别别,美女,我就想要个电话。”
“不要动。”
“是,是!”
附近执勤的督察渐渐过来,分别带走几个犯人。
最后一个高大督察押着举双手的男人,回头问道:“小杜,一起走?”
“不用了,沈督,我安抚一下受害者的情绪。”夜色里,靠得近的易轻凡分明看到杜语情嘴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到只剩下他们三个,杜语情才收起枪,一面说:“这位受害人,我需要了解一下情况,请你配合我做个笔录。”
“这种事情是可以私下做的吗?”易轻凡忍不住自己的吐槽之心。
“你们聊,我开车回家了。”李阿姨露出了然的笑容,果断提着小板凳就走。
“李阿姨,时候不早了,一起吃个晚饭?”杜语情表情有些尴尬,出言挽留。
年轻人啊。李阿姨有些缅怀过去,摇摇头:“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我去喂,不打扰你们了。”
易轻凡还想吐槽,话被杜语情瞪了回去。
麻烦的女人。
捡回自己的外套,回头看看,悄悄从暗袋里掏出两千灵元,放到杜语情手边:“还你,中午是我冲动了。”
罕有人至、黑灯瞎火的巷子里,小伙子鬼鬼祟祟地打量周围,然后掏出现金,往女人手里塞。这简直就是……易轻凡在内心吐槽。
杜语情仿佛看懂了他的表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揪住他的领子:“自己拿着,爷不要。这次你别想逃,这顿晚饭你请。”
易轻凡被他揪着往前走,语气委屈:“大爷您饶了我吧,本姑娘还尚未婚嫁……”
杜语情噗嗤一笑,绷紧的脸露出笑颜,看得易轻凡一呆,连忙在自己大腿上捏一把。
麻烦的女人。
“少不正经,我有话问你。”
等到渐有行人,杜语情也就放开了他,推他走在前面,自己在身后盯着。
易轻凡大约猜到要问什么,叹口气,说:“我和心怡居其他人不同,就算你想调查,我也不具有典型性。”
杜语情不理他,走到一家面馆,大声向老板招呼:“老板,来两碗牛肉面,不要辣!”
“喂,你没问我的意见啊……”
杜语情仰起头,漂亮的眸子俯视着他——易轻凡才发现她几乎和他一样高:“我吃两碗,你有意见?”
易轻凡再度呆滞,然后也要了两碗牛肉面。
平时他肯定只会要一碗。
坐在外面的露天塑料桌旁,等四碗面上桌,月亮也翻上了墙。
“这种天气,穿这么多,也不怕热死。”杜语情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瞅着易轻凡又长又厚的外套,撇了撇嘴。
易轻凡看着面前两碗厚实饱满的面,咽咽口水,反问:“这么多,你吃得下吗?”
“你吃不下的话,姐姐帮你吃一碗。”
“看不起谁呢?”
“言归正传,之前是我鲁莽了,现在你也冷静下来了,跟我讲讲你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他们不同,想了解民情的话,我不能作为代表。”
“什么民情,我只想听故事,不行吗?”
“我和他们的故事完全不同。”
杜语情右手托着腮帮,水一样的眸子和他对视:“从你的故事开始,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