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星际战争之后,原始星迎来几十年的相对和平期。虚拟现实脑机装置在这段时间风靡全球。装置通过链接用户的精神,将用户带到虚拟世界中。大量无业者沉迷其中,几乎混淆了虚拟与现实。
——《时之痕·社会与科学》
“小凡啊,别成天玩游戏了,要多见见阳光啊。”
“小凡啊,人不能总待在家里,多出去走走,去沐浴阳光,去呼吸新鲜空气。”
“小凡啊,你看,多美的日落啊。”
“小凡啊……”
易轻凡躺成大字,两眼望着天花板,烦躁难安。
窗帘掩着,窗户积着灰。
卧室、厕所、厨房天花板的通风口一齐开启,冷气流流出。
空流系统每隔两小时一开,确保着整栋楼的空气流通,还能起到空调的效果,只是由人工智能控制,不能被住户调控。
脏衣服有洗脱烘一体的洗衣机处理,烘衣服的热气流由空流系统提供。
空流系统散发着难闻的消毒水味,不过既然是议会拨款提供的免费住房,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他记不得上次打开窗是什么时候了。
墙边的柜子开着,一半是胡乱塞着的衣服,一半是整齐叠放的游戏光盘。
桌上摆着三个显示屏,打开的抽屉里一排排总计十多个各式各样的脑机眼镜,地上摆着三个机箱。
毯子卷成一团,踢在脚边,床单褶着。
卧室显得乱糟糟的,不过和其它住户垃圾站一样的房间相比,易轻凡自觉还算正常。
明天去看妈妈吧。
想到妈妈,烦躁才略微平复。
瞟了瞟随意扔在床头的两千灵元。
冲动了。钱要还给她。再去取点现金。很紧张,不过应该够了。
门铃声。
生命环亮起红光,易轻凡左腕举到头顶,右手按住边缘按钮,把光影投射进右眼。
看到江风的脸,还有他右手缠着的绷带。
易轻凡一下坐起来,翻身下床,奔向门口:“开门。”
金属门应声而开。
轻车熟路地开灯,换上拖鞋,打量面色苍白的易轻凡,江风说道:“没吃午饭?”
“吃了,怎么没痊愈就出院了?”
江风带上门,向卧室走去,看见乱糟糟的地面:“差不多了。你家里该收拾收拾。”
易轻凡缀在身后,犹豫神色,嗫嚅着开口:“我知道你受伤了,但没去看你。”
“参加游戏比赛了?”江风拎起地上的垃圾袋,面无表情地说,“总是这样。”
“前两天确实是,赛程紧,奖金很多,没办法,不过后来,”易轻凡声音变小,不安地看着江风,“我赢了奖金太过高兴,把你给忘了……”
江风嘴角抽了抽。
该说这小子太过诚实了呢?还是说到底有些欠揍?
“不说这个,”江风压下心底的无奈,说起正事,“明天你应该会去总署对吧?”
“啊,对。”易轻凡表情严肃起来,正色道,“有什么不妥吗?”
江风摇摇头,顺手把几个垃圾袋堆在门口:“我和你一起去。我干我的,你做你的。老杨他吩咐我跟你一块儿走,反正顺路,一起去吧。”
“什么事儿?”易轻凡还是紧张着,“和我妈有关吗?”
“不是,是警署的案子。”江风随口道。
易轻凡松了口气,虽然仍有疑问,不过暂且憋了回去,又说到另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女督察吗?她穿着制服……”
“每个督察都穿制服。”江风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呃……她很漂亮,就是好像很爱多管闲事。黑头发,黑眼睛……”易轻凡开始努力回忆。
“除了很漂亮,没有任何关键的特征。”江风狐疑地看着自己的老同学,鼻翼翕动,“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啊,我会看上那个神经病?”易轻凡提高嗓门,矢口否认,“今天中午还弄坏了我的游戏光盘,我恨不得杀了她!”
“这么说,今天在心怡居执勤的女督察……”江风捕捉到信息,点开生命环,在分署人员工作系统中搜索,“哦,找到了,杜语情。我认识她,确实挺漂亮。今年二十三岁了,要不要我帮你问问,看她接不接受姐弟恋?”江风抬起头,故意板着脸开起玩笑。
“喂,江高督,你的威严哪里去了?别一提到八卦就多话啊。”易轻凡吐槽着,“我是想还钱……呃,我中午太冲动了,抢了她两千块钱。”
“好小子,抢劫是吧,你可撞到我江高督枪口上了,这就把你捉拿归案。”江风做出擒拿状。
“诶诶诶,你一个伤员还想抓住我这抢劫犯!”易轻凡绕着床跑,然后被江风单手按着脖子压在床边上,“啊啊啊,我投降我投降。那疯女人,弄坏了我的光盘,拿两千块想双倍赔偿来着,我本来不要,被她一顿话疗,当时一冲动,就把两千块钱抢过来了。”
“得,已经骗到财了,还想去骗色,你以为我正义的江高督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江风一面开着玩笑,一面松开了左手。
看着江风似笑非笑的眼神,易轻凡不得已,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帮不了。”江风听完故事,高冷地回答了三个字。
“不是吧,你找我帮忙我肯干,我找你帮忙你就撒手不管了,”易轻凡可怜巴巴地说,“合适吗?这合适吗?”
“她不会收的,她其实傲气的很。”江风眼看易轻凡还想插嘴,补充道,“你缺钱,我给你钱,你肯收吗?”
易轻凡噎住了,接着嘴硬:“不一样好吧,本来就是她的钱。”
“怎么,先拿话呛她,抢了钱就跑,然后再找她的上司把钱塞给她。”江风悠悠道,“仗势欺人呢你,怪不得那么嚣张。”
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易轻凡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
江风毫不顾忌地当着易轻凡的面翻看他的抽屉,想着这小子会不会藏着什么好东西。
易轻凡蔫了,使不上力,嗅着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
这下子,真的惹上麻烦了!
如果她找上门,老江他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这和我低调做人的人生哲学相悖了啊!
翻着翻着,真给江风翻出了什么东西。
一根十厘米的短棒。
念感轻易透视了短棒内部结构,包括那刻印内层的道纹。
不是余伊水的“矛盾”,阉割版的初级灵装?
江风试着按下尾部按钮,就感到一股吸力,道纹开始吸收自己的灵力。
很方便的灵装。即使不入流,无法灵力外附,也能使用这种初级灵装。
灼烧感。强烈的灼烧感。源自精神的灼烧感。耳畔似有呓语。
“来……吧……来……吧……”
江风松开手。
果然如此。
哪怕是初级灵装,我也无法使用。
江风把短棒放回原位。
“呃啊啊啊啊——”易轻凡死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然后鲤鱼打挺,跳下床,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光碟,塞进最近的那台机箱里,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眼镜”,往江风面前晃了晃,“算了,陪我打会儿游戏。”
“我可不会。”江风没有直接拒绝。
“放心,投掷射击,完全复制本体的灵力水平,当康复训练好了。”易轻凡把眼镜套在江风脸上,两个电极接在后脑勺上,“你明明是个念力师,打架就知道近身跟别人硬刚,你又不是近战法师。”
“差不多。”江风摆正眼镜,“我灵力也接近三流了。你确定和我玩?”
“哈?你是瞧不起我的技术吗?何况我也练过一点灵力,不然那个初级灵装我怎么用。”易轻凡自己戴好眼镜,启动了游戏,“话说回来,还是你第一次答应和我玩游戏,因为受伤了没有任务做是吧。”
“仅限今天。”
一个二次元画风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平原,长满绿草。天空暗红,不见日月。一条大河,十几米宽,将世界一分为二。
河对岸,白汗衫、牛仔裤,路人肌肉男NPC。
“小凡?”
“别看,你也是这样子。初始状态,公平决斗,懒得打mod了。”
走近河流,河水湍急,不像是能轻易渡过的样子。
手里多了一把飞刀,半尺长,木柄铁刃。
“开了作弊,飞刀无限,扔了就会自动出现一把。没开疼痛。来吧,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技术。”
感受到体内的灵力,达到了三流水准,似乎系统直接认定为三流。没有念力。但感觉能用念力,一用大概就会强行脱离这个虚拟世界。
正好提前试试灵力外附。江风终于也起了兴趣。
灵力强化身体机能,外附到物品,例如飞刀,就能提升命中率与杀伤力。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哦,小凡。
运转灵力,手臂发力,一把朝易轻凡投去。
易轻凡瞟了一眼,没动。
飞刀栽进河里。
“你在打水漂吗?”易轻凡发动了“嘲讽”技能。
江风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语言带着杀气:“总有人试图挑衅我,你知道,他们的结局如何吗?”
飞刀袭来。江风下意识侧身。
第二把,在他侧身闪躲的位置。
伸手去挡,第三把第四把分别对准脖子与胯部。
“蛮不赖嘛。”江风拔出扎进脖子的飞刀,眼神认真起来。
两小时后。
连败十二场。十二次都是江风生命值先耗尽。
虽然随着熟练度提升,也能命中高速移动的易轻凡,但准头、预判、节奏和他还有很大差距。
念力激发,断开连接,回到现实。
睁开眼,和满脸得意的易轻凡对视。
“不错嘛,新手两个小时就能和我过招,很厉害了。”易轻凡故作高手风范地夸奖一句。
江风没搭话,陷入沉思。
“原来,虚拟世界可以这样用。不过,有缺陷。”他自言自语。
“啊?什么缺陷?”易轻凡问。
江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着自己学生时代三年的同桌、七年的同学、朋友,面无表情语气郑重:“你有出色的头脑和敏锐的判断力,你比我聪明,原本我不想管你的,因为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过,既然你能做到刚刚这些,在现实中,也能有这样的准头吗?你想做督察吗?”
易轻凡吃了一惊,一时语塞。
他低下头,轻声说:“我做过现实中的打靶训练,没有太大区别,无论是枪械还是飞刀,虚拟世界的模拟度很高……你也希望,我回到阳光里去吗?”他重又抬起头,看向他唯一的朋友。
“缺陷就在这里,游戏里你很自信,你几乎无所不能,但现实中你会疲惫、惊慌、紧张、恐惧。不能直面内心的恐惧,就永远无法回到阳光里。”江风站起身,放下眼睛,往门口走,“我的希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选择。我只是告诉你,存在这样的选择而已。”
江风抓起门口的垃圾袋,打开门:“明早七点半,我来你家找你,别睡过头了。”不等回答,径直离开。
易轻凡愣在那里。
楼道里的阳光斜斜射进来,在阴暗的屋子里留下一圈小小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