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灵力(物质能量)和念力(精神能量)比作食材的话,道纹就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烹饪方式。道纹起源于原始时代对灵晶矿内部天然纹路的临摹,神国时代发展出大型防护与辅助阵法,议会时代衍生出更小型的攻击阵法,附着于武器与人体上,后议会时代则呈现出民用化趋势,道纹逐渐应用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
——《时之痕·异能学原理》
双子大厦乙楼顶部是近似棱台的形状。栏杆之下,特种玻璃与水平面的夹角在七十五度左右。
当然,普通人也绝不可能在近乎垂直的光滑玻璃表面上刹住车。
强风吹拂,把来自顶层的呼喊挤压成无意义的嘈杂。心跳急剧加速,念力在脑部与心脏汇聚,江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肾上腺素分泌,与此同时身体应激达到巅峰水平。
“啊——呜——啊——”霍启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叫着,强气流和恐惧将话语扯成碎片,脸在风里鼓胀扭曲,泪涕齐下。
铁管倒插口袋里,左手掌心念力汇集,勾勒出纷繁复杂的纹路。
吸附道纹。
掌心贴上玻璃面。
吸附道纹生效的前提是与吸附物足够面积的充分接触,只有空出的左手手掌能够实现。
江风并不认为自己特殊到能在玻璃表面刹住车。只是,玻璃并非完全平滑的,向下一百米左右,有大约半米的凸起——“双子大厦”的铸字。
为确保能在铸字上刹住车,就必须控制落速,至少不能让动能增加得过多。
疯狂上窜的气流让呼吸变得困难,江风索性屏住呼吸,贴近玻璃面后,舒展身体近似成大字型,在腹部与大腿上追加了道纹。
玻璃与身体摩擦,尖锐而刺耳,尤其手掌仿佛被刀削了皮,火辣辣的疼。
瞳孔中的景物飞退,十四秒以后,趋近铸字。
“喝啊——”江风呼喝,瞬间右臂使力,将霍启向外拽出,留出空间让自己正面冲撞铸字。
霍启的身体不能够承受这样的冲击。
念力切换为灵力,全身的灵力往左臂灌注,正面与铸字碰撞。
没听到声音。过于吵闹的噪音震颤着耳膜,但是视觉与痛觉清晰地传递出信息——像风扯断枝桠,小臂露出惨白鲜红的骨茬。
剧痛将意识掀翻在地。意志将惨叫吞咽入腹。脸霎时间扭曲狰狞,两眼失神。精神剧烈波动。
仿佛海洋里飘摇的小船,被急浪淹没。
本打算灵力强化身体扛住冲击,再用念力勾勒道纹稳住身体,此时却彻底失算了。
道纹的勾勒与维持需要极其精细的念力控制,剧痛让意识混乱精神波动,念力的输出在这瞬间无法保持稳定。在这约六百米的高度,两人贴着玻璃面碰撞铸字以后,完全失去了吸附力,猛然弹开,与表面渐行渐远。
“江风!”霍启不知哪里爆发的力量,在狂风里,吼声震耳。
眼神恢复清明,但也又下坠了二三十米,玻璃外再无着力点。
借着那一撞,两人的高度大致持平,江风右手用力,硬生生将霍启拽进怀里,用左上臂死死夹住他的身体。他空出了姑且完好的右手。
再一扯,将自己的上衣撕开,展开右臂。
两人均是头朝下,高速下坠。
“爆!”江风低喝。
那团上衣膨胀,忽然爆散,凭空产生的冲击力将之弹飞,反作用力将两人压向玻璃表面。借着力扭腰,江风空中翻转,逆着风拉升右手,深吸气,无色的能量流包裹住右拳——那是充盈到外溢的灵力。
还有不到五十米,就是玻璃斜面的尽头,也是这幢“起子”形摩天大楼上口的下缘。玻璃的尽头,与下方的外缘横向距离超过十五米。那是一段横挡住生与死的距离。
机会只有一次,就在这五十米!就在这三秒多的时间里!
所有人都应该得救。
鼻腔、耳道都淌出血线,双眼充血,视线模糊,耳鸣锐利,那是念力爆发带来的后果。
也是靠念力的爆发,江风与霍启再次贴近玻璃表面。
挥拳。
沉闷的碰撞声。
碎裂了。玻璃与指骨。
痛得麻木,伸手攥住玻璃面内部的金属支撑架。
强大的惯性仿佛要扯断江风的手臂,甩陀螺那般将两人的身体肆意撕扯,但灵力顶住了。
玻璃碎片,擦着脸炸散,反射出近午阳光的金色,夹杂着风声呜咽,仿佛一首激烈的舞曲。一道道,血痕绘在脸上。头发也遭了殃,乱成草丛。
从七百米下坠了二十秒后,两人悬停在五百米的空中。
速度归零的同时,风的冲击也减弱到接近舒适的地步。
霍启的喘息越来越快,伴随着江风越来越慢的呼吸。
身体与精神都接近极限了。
霍启声音哽咽:“你是傻吗?为了我,搭上自己性命?”
“啊,”江风愈发晕眩,两眼眯成了缝,慢慢喘息,“救你……呼,和你无关。”
霍启默然,看着江风挣扎着使力,手肘左右碰撞着,想要挤出更大的破口。
然后他以绝望的语调说:“可是,这是命运啊,我注定会死在这里。”
意识到什么,江风停止了动作,抬头,竭力睁大眼睛。如果不是精神状态如此糟糕的话,不用抬头也能发觉——那黑压压的一团,质量以吨计量的铸字已然脱落,越变越大,覆顶而下。
黑暗,沉重,疼痛,还有绝望。
覆顶而来的绝望。
人生是由一个个选择堆砌而成的。
放弃是很简单的选择。
嘴角放松,连同右手一起。
离玻璃斜面的尽头只有十几米远。
可如果想要放弃的话,十年前不就能迎接最轻松的结局吗?
对着霍启,江风笑了,消失很久的轻松自然的笑容,笑得满嘴鲜血:“欠我的九百三十灵元,可不许赖账。”
两人已经落到斜面之下,但压顶的黑影依旧在接近,不断缩短着距离。
“爆。”
像一柄重锤砸在后背上,咸腥味涌上咽喉,霍启身体猛然砸向十五米以外的玻璃墙。
霍启瞪大双眼。
最后的挣扎吗?没有用的,撞不开的。能够抵挡大风的特种玻璃是很坚固的。
“嗖——”
一道光,拉出急促尖锐的呼啸,擦着霍启脸颊,后发先至,在玻璃墙面爆裂。玻璃表面龟裂。
那截锈蚀的铁管。
震惊,求生本能驱使下,手肘顶向龟裂处。
闪闪发光的,是碎片,还有希望。
注视着这一幕,江风抬起双臂护住脑袋,终于与坠落的铸字相撞。
天黑了。脸上湿漉漉的,从头顶流下的。达到了共速。
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啊。
头低垂,迷离的眼中望见楼底的黑点,似乎是在移动的蚂蚁。
没有疏散好人群吗?
眼神波动。
没有结束,还不能结束。
我没想到会这样。下一次,我一定……
念头乱得跟头发一样,歪歪斜斜,扭扭曲曲,纠缠在一起,再忽然消失不见。
哈哈,没有下次了啊。
眼神回光返照似的平静下来,用还能活动、伤痕累累的右拳抵在了头顶的铸字上。
这就是最后的念力了。
太阳越过高墙,恣意放射出光芒。天很蓝很空,看不到多少云。时起时停的风把整座明城刮得干巴巴的。天空没有鸟鸣,只有机油味浓厚的老式军用飞船运货时偶尔咳嗽式的声响。再向下,只剩下封闭天路里呼啸的自动驾驶汽车了。
无聊的世界。
死的时候也不肯下一场雨吗?
“江——风——”
谁在呼唤?
意念稍稍让铸字转了向,而后爆炸声响起。
楼底。
紧急汇聚的督察们急匆匆地拉起警戒线,负责疏散人群的工作人员大声呼喊着,挥舞的双手,警笛,标识,丢弃在地的烟头、空瓶,扬尘弥漫。
有提着公文包的白领行色匆匆,有牵着小孩子的少妇忧心忡忡。心急如焚的老板和一个年轻督察争执着什么,吵得唾沫横飞,最终还是被硬生生拽走了。扛着摄像头的记者穿插在人群里,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挤。高大的督察张开双臂阻隔住人群,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语。扑面而来的质询将他淹没。
“请问人质是观察使的幼子吗?”
“请问星落分署对这次恐怖袭击有什么看法?”
“请问此次事件是否与警署的重大疏忽有关?”
“请问目前人质的状况如何?”
她进去了。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她一样,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警戒线。
“快看,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一个人手指着天空。
“后退!后退!”高大督察面色剧变,冷汗爬上额头,“快跑啊——”
不用他提醒,恐惧让所有还在大楼附近的人都拼了命地往外跑,包括维持秩序的督察和大楼的工作人员,他是这样想的。
而高大督察回头看了一眼,瞟见那个纹丝不动的女人。
吓呆了是吗?
忽然什么涌上心头。
老婆她,现在应该已经做好午饭了吧。约定好回去给女儿买玩偶的。
可恶,可恶!
只犹豫了一瞬,男人转身,面色凶恶,想要扑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被弹开了。
跌坐在地上。
高大督察看清了她的侧脸。
那一定是坠落人间的天使吧……
不对,她是……
爆炸声。
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