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接触灵力的时间超越万年,而使用念力的历史也逾八千年。传说,先民发现地表裸露的灵晶蕴藏着神奇的物质能量,能够强化肉体,这便是灵力。而原始时代的巫师发明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巫术时,误打误撞地敲开了精神能量——念力的大门……
——《时之痕·异能学原理》
五百多米的高空。
管道中,时而传来车辆穿梭的震动,江风踏在天路外壁,两耳满是呼啸的风声。
单向通行的天路也就三四米宽,上壁带有弧度,一步不稳,便要坠下。
望去,七百零五米的双子大厦乙楼矗立眼前,仿佛插在地面上的巨大开瓶器,天路正从乙楼中上部的空缺穿过,延伸到无法望及的远方。
念力流转,汇聚脚掌,勾勒出纷繁复杂的图案。
吸附道纹。
通过间断式念力供应保证奔跑时能稳定附着在天路之上。
深吸口气,奔向目力所及的尽头。
双子大厦乙楼顶部。
霍启穿着军绿色汗衫,黑色中裤,脖子上挂着方形黑色玉佩,玉佩上纹着墨色太阳。一手抱着昏迷的小男孩,一手持枪,神情疯狂。他站在栏杆边,栏杆外,是七百米的高空。
“有话好好说,朋友!”保镖模样的墨镜男子被迫把枪放在脚边,他身侧,另两个保镖也如此,“杜观察使发话了,你有条件尽管提!”
“杜观察使,哼,狗屁!”霍启摆出怪异的笑,“这腐烂的时代哟,这些蠢货官员啊,也该让他们尝尝痛苦的滋味了!”说罢,他把枪口顶住小男孩的太阳穴。
“别,别!”保镖一下慌了,忙伸出五个手指,“五百万,一架飞往阴极星的飞船,还有阴极星的绿卡。”
霍启手顿住了,侧视他,似乎对这条件起了兴趣。
“呼,”保镖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劝说道,“你知道,明城的法律是无法在阴极星生效的,到了那里就是天高任鸟飞……”
“哦,他只值五百万,是吗?”霍启咧开嘴,眼神嘲弄地望着保镖。
保镖的心一下又悬到空中,方才情急之下,他开的价已经接近杜观察使的底线了,如果这混账继续提要求……我这只是个业余保镖啊,怎么摊上这种倒霉差事!“咱们可以谈,你先冷静下来。”
霍启刚想嘲讽,却看见天井里爬出一个人,一个穿着制服的督察。
“哼,看来你们很不识相啊,找来帮手……”霍启的声音忽然颤抖,难以置信又咬牙切齿,“江……风!”
掸去裤腿蹭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站稳,才注视霍启,眸子里渗出丝微失望:“你堕落了,霍启。”
江风右手夹着五芒星徽章,在三名保镖眼前晃了晃,再收起来。他没有立即行动——与往常不同,他没有“嗅”到霍启的味道,事实上,霍启的精神波动模糊不清。
霍启不是念力师。有什么干扰了我。
江风径直朝霍启走去。
枪口对准江风前胸,然后下沉。
“嘭——”
子弹擦过脚边,弹壳弹飞出去,留下一处黑痕。
“这是警告,”霍启黑下脸,“最后一次。”
“游戏,到此为止。”江风冷冷回应。
熟悉话语漫上心头,霍启脑袋刺痛,眼前画面涌现。
十年前。
“喂,老霍,你说,这场游戏谁会赢?”江风坏笑着说。
“一定是我!”霍启自信地拍拍胸口。
“之前两百二十六次,你都是这样说的。”江风露出怀疑的神色。
“我再说一遍,这一次的游戏是,兰姐先和谁说话,谁就赢了。赌注是一灵元!”霍启一面说,目光紧盯着研究所的大门。
“行,你输了之后别忘了把之前欠我的九百三十灵元给我就好。”江风故意提醒了一句。
“哼。”
金属门边缘一圈的红灯变作绿灯,锁芯闪亮,旋转着解开。
霍启眼前一亮,霍然窜了出去。江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论体力,九岁的江风和十岁的霍启相差无几,但霍启抢了先手,超出江风好几米远。
门后,夏兰的身影显现出来。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袭白裙,化着淡妆,扎着马尾,斜挎着肩包,轻蹙黛眉。
霍启迅速在她面前立正,戴上一副甜甜的笑容:“兰姐,你穿这条白裙子真漂亮,像仙女一样!”
正当霍启自以为胜券在握时,背后传来江风摔倒痛哼的声音:“哎哟!”
夏兰侧头,美眸睁大,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着江风的手臂,让他坐起来,然后蹲在他身侧,去撩江风的裤腿,嘴里关切地责怪:“没受伤吧?这么莽撞做什么?”
“没事儿,我太想你了兰姐,欸,别掀裤子,我真的没事儿!”江风一副乖巧模样,趁夏兰不注意,微微扬起下巴,偷偷向霍启投去得意的眼神。
霍启哭丧起脸。
“傻孩子,不过是一周没见。等这最后一次实验结束,我还是会一直陪着你们的。”夏兰眼见江风腿上确实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朝向霍启,抬头,“小霍,谢谢你。欸,脸怎么垮了?”
“他,他…”霍启指着江风,眼泪在眼眶打转。
江风忽然爬着凑过去,腆着笑脸,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用力握紧他的手,甩都甩不开:“老霍,别这样,只是游戏对不对,到此为止吧,算你赢好不好?”
回忆坍缩成碎片。
他用念力影响了我的精神!霍启忽然摆脱了恍惚,而此时江风离他已经不到三米。
“停下!”霍启咆哮,右手剧烈颤抖着将枪口抵在男孩太阳穴上,“你这家伙,我会杀了他!我一定会!”
江风停止向前,盯着他的手指,声音难得有些犹豫:“我不想杀你。但是,我做得到。”
他的话语仿佛一把利刃顶在伤口上,霍启表情骤变狰狞,声音嘶哑,歇斯底里:“你杀啊,你杀了我啊!连兰姐都下得了手,杀个我,算什么!”
迎上霍启仇恨而绝望的目光,江风身体轻颤。十年未见的朋友,这样重逢,这样结束么?
江风不想去想,可霍启的话终究勾起某些回忆——充满血色的回忆。目光黯淡,江风僵硬的脸抽搐着,苦笑:“你便这样去见兰姐吗?这样就好吗?”即便苦笑,江风依旧迈出一步,向着霍启,再一步,念力悄悄汇聚。
“要做个好孩子啊,霍启。”夏兰的脸庞兰花一样清丽,声音轻灵,恍如幽谷黄莺。
湖畔晚风习习,拂起湖面圈圈波纹,悠悠荡进每个甜蜜的梦乡。
虽然总是输,江风也一直愿意与他打赌。虽然总是累,兰姐也愿意听他倾诉。
研究所的生活是苦乐参半的。
那时候的霍启想,也许一直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然后她死了。
他们都死了。
那天自己烧得厉害,没去,躲过一劫。
理智告诉他,不是江风的错。情感让他无法面对江风。
梦湖驶出的两艘小船,被命运嘲弄似的推向相反的航向,渐行渐远。
想重新开始,现实的引力太重,所有梦想都无法高飞。
成人考试结束后,就没有学能上了。他去申请过大学,不过他没有显赫家世,也不是什么天才。
阶级固化了。
想打破阶级壁垒,除非是天才,还得是拼命的天才。
江风是,他不是。
信息管制,武装管制,教育管制,出行管制。
他的一生,注定要消磨在明城这座牢笼中了。
对吗?
游戏、小说、动漫还是篮球、足球或者钓鱼、游泳,找不到能让一颗躁动过的心平静下来的东西。
他渴望着什么,他想要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只要逃出这里,逃出牢笼,就能明白似的。
找了女友,吵吵闹闹,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第二次申请,石沉大海。
第三次申请,石沉大海。
第四次……
越来越暴躁。
昨天晚上,丘寄蕾让他认命。
吵得格外激烈,摔门而去。
酗酒,游荡,到天亮。
谁,到底是谁给我套上了枷锁啊?
醉中,他问朝阳,朝阳无言。
他遇到从宾馆偷偷跑出来玩的小男孩。
他在杜观察使的就职演讲上见过这个小男孩。
恶向胆边生。
为什么呀?凭什么呀?人与人,生来不是平等的吗?
“我知道的,霍启是个善良的孩子。”夏兰说。
好不甘心啊。
人生是由一个个选择堆砌而成的。
其实我一直在羡慕江风。不是因为他与我的游戏输少赢多,而是他总能果断做出选择。他主动选择了人生,而我只能接受命运。
咬舌。腥味。
刺痛挣脱脑中回忆。
江风近在咫尺。
“你赢了,但我不再认输了。对这个世界。”他想。
枪滑落,掉在地上。男孩被扔向江风,而霍启反方向倒下,在高楼边缘。
合眼,鼻腔发酸,没流出泪。风很大,哗啦啦地响。身体很轻,头脑很沉,像有一层迷雾笼住了心,身体轻飘飘地落,精神却沉甸甸的,没有轻松的感觉。
所以说,这能叫选择吗?
毫不犹豫地,侧身避开男孩,江风扑向霍启。
身后的保镖眼疾手快地接住孩子。另外两个慢了一步,连忙跟上江风。
十年逝去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五尺,两尺,一尺,半尺……
攥住,紧紧。
他们都越过了栏杆,当江风抓住霍启时,另一只手险险地拽住栏杆下端。
赶上了。
江风仰头,吃力向上挣扎。
“咔——”
长年的雨水洗刷锈蚀了接口,江风手中,只一截短短的铁管。
两个人,七百米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