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星作为人类的母星,由人类统治了万余年,在议会时代的前四次星际战争中,从未完全沦陷。在第四次星际战争中,被人类蔑称为“虫子”的坏兽几乎攻陷原始星,双全议长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带领日后的人族“三巨头”与六大世家将坏兽大军赶出原始星系。只是,尚未清剿坏兽在各行星的残余,当时的人族最强者双全便离奇身亡了……
——《时之痕·历史拾遗》
正午。越过高墙的阳光炽烈。
杜语情躲在红霞杨下,后颈仍沁出一颗颗汗珠,后背粘着制服——她已经脱了外套,还是抵不过高温。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这样下去,以后执勤怎么做啊。
她压着帽檐,帽檐下,眼睛期盼着望向仓库里。
单调而刺耳的蝉鸣,在树下尤其要命。可相比皮肤被暴晒,宁可牺牲耳朵。
不是繁华的商业区,没有行人,来往的车辆都寥寥无几。红霞杨玫瑰红色的叶片静止着,没有一丝风刮过,看得久了,眼前都热出幻觉,仿佛一块块红色的冰淇淋。杜语情咽了咽口水。
调动灵力,往脸、脖子、后背、前胸等最热的部位流淌,带走些许热量,再把灵力散到空气中。效果很差。
等我到二流了,一定要选择冰属性的元素附着。她暗自想。
幸而,满载着食物和各类基本生活用品的白色大卡车终于从仓库驶出,停在她身侧。
左手握着黑色勋章,摆在胸前,她瞅了瞅主驾胖胖的中年女人:“星落分署初级督察杜语情。嗯,大姐,这次我来护送。”
“哎,小姑娘,快上车快上车,明城的夏天可真能要人命。”中年女人热情地招手,“我姓李,今年也整五十了,早就不年轻了,叫我李阿姨就好了,小姑娘。”
杜语情扯开车门,逃也似的蹿上车,空调冷气扑满脸,是浓浓的幸福感。
“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了。”李阿姨叮嘱好,看着杜语情坐稳,才慢慢松开刹车。
自动驾驶诞生也有两三百年了,至今仍不能取代真人驾驶。如何应对复杂多变的路况一直是困扰自动驾驶的最大难题。如今,比较普适的解决方法是修建天路——只有自动驾驶车辆行驶的密闭天空管路。由城市的交通协管中心指挥调度,车上的人工智能完成驾驶。
不在地底修路的原因很简单——坏兽。
倚着窗户,杜语情仰望天空,仰望那一块块碎裂的天空。天路将天空切割得分崩离析。一望无际、广阔,这样的词语,是生活在低处的人们很难企及的。除非登上双子大厦那样的高楼,才能触及到天路之上的高空。即便如此,视野的尽头一定是高墙。
明城没有建筑,比一千两百米的高墙还高。
高墙不是建筑的奇迹,是人类异能的产物。
杜语情讨厌这样的天空。
围墙、天路,这样的组合,难免让人想到笼子。
一想到这里,仿佛有沉重的枷锁缚在身上,比在太阳底下暴晒一整天还要让杜语情难受。
“小姑娘,你好像是第一次来,我事先提醒一句,我们要去的心怡居,可不是其他地方,住在那里的人,都不是正常人。”李阿姨冷不丁开口。
“啊,哦,”杜语情猛然回神,“我知道,那些人基本都是孤儿,很多都拒绝接受教育,因此不能领到‘成人工资’,只能接受定期的救济物资。小混混、流氓、小偷很多是吧?”
在杜语情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个穿着奇装异服,发型花里胡哨,满嘴下流恶俗脏话的男人形象。看到年轻漂亮的姑娘,很可能上前搭讪,乃至动手动脚吧。
对于自己的美貌,杜语情还是有点自觉的,平时追她的人也不少,她只觉得无聊。她的理想是成为路雨高督那样强大、独立、自信、高冷的人。听说新来的那个林雅也是个美女,尽管素未谋面,她对这种官二代实在缺乏好感。快两个星期了,一次执勤任务都没做过,真是烂透了。杜语情都有些看不起把她招进来的杨明署长了。
所谓人的价值,不是靠他爹是谁,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所以说无论寒暑,一次署里的任务我都没有缺席过。别说救济物资,连白拿的“成人工资”我都不要,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努力挣的,不是靠爹给的。
杜语情越想越偏,直到被李阿姨一句话拽回来:“不对。”
“啊?”
“那里只有失了心的活死人。”李阿姨语气平淡,眼神又不那么平淡,像是想到什么往事。
“什么叫‘失了心的活死人’?”杜语情一头雾水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李阿姨不再解释,专心开车。
杜语情靠着座垫,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
他摔倒了,眼镜碎成两截,额头磕出了血。
呆滞地坐在地上,仿佛与世界脱节,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好久,忽然捧起眼镜碎片,痛哭流涕。
他被人踩掉鞋子也浑然未觉,脏兮兮的脚拖在地上,没穿袜子,硌到石子也没有反应。
他机械地一遍遍抓起空气,往空空如也的篮子里放。
麻木,杜语情只能用这个词概括心怡居领救济物资的人。
他们的心不在这里,他们活在虚拟世界里,许多个相同或不同的世界。
杜语情也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多中不同的虚拟现实脑机装置。
没有人说话。都沉默着。仿佛有一双手,攫住了不是他们的喉咙,而是她的喉咙。
她不能呼吸。
什么嘛,什么啊。
啊对,他们是孤儿,没受过教育,没有家庭要养。明城的救济物资可以保证基本的生活质量。
可是沉溺游戏,被虚拟玩弄,这也叫活着吗?
人活着,总该有理想,去追求什么吧?
似乎看出杜语情的震惊与疑惑,李阿姨一面给他们分发物资,一面低语:“他们中,有人从小生活在墙外,与饥饿和死亡作伴;有人父母放弃了养育,从小长在孤儿院里;有人经历过十多年前那场不人道的实验,在痛苦和折磨下幸存过来。”
杜语情睁大眼睛,好像不能理解。
李阿姨瞟了她一眼,继续说:“孤僻,缺乏安全感,是他们的共同点。学不会,就逃学。我们明城,至少在星落区,黄赌毒抓得很严。在这个高度分化又高度智能化的世界,没有知识不会异能的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幼年的创伤导致他们绝大部分都缺乏朋友。还有哪里能获得自我满足与自我认同呢?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杜语情咧开嘴,不是笑,而是找不到表情,明明应该悲伤,却僵硬着脸,表情变形,像脸结结实实砸到一面墙上。一面陌生的墙,隔着她想也没有想见过的一群人,过着她想也没有想见过的一种生活。说不出话,只是那张漂亮的脸蛋露出状若笑容的表情。
这次李阿姨停了很久,才接着说:“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李阿姨没有再看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知道,期待的目光会给人压力。她专心致志给这些年轻人分物资,去把跌倒的他扶起来,帮他把鞋子穿上,给他的伤口喷好药。
沉默着,沉默着。
“东西,带过来了吗?”沙哑的声音。
看过去,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与众不同的干净整洁。眼神不是空洞的,有厚度,藏着点东西。
目光欣喜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对啊,肯定有清醒的人啊。即使遭遇不幸,也有不愿自甘堕落的人啊。
方才包裹着杜语情的那股无力感此时竟褪去了大半,她努了努嘴,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想和这个珍贵的清醒者搭话。
“哦,我拿给你,”李阿姨看清楚来者,转过身从座位旁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易轻凡,“哝,还有找零。”
“不用,阿姨那么忙还帮我跑腿带这个,太辛苦了,一点微博的心意,都谈不上是孝敬阿姨了。”易轻凡把找钱推回去,只接过了盒子。
《龙骑士的异世界之旅·三》。
天堂堕入地狱,杜语情只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连唯一看似正常的人都这样啊……
“为什么?”恍惚间,杜语情已经抓住了装着游戏光盘的盒子。
易轻凡想要抢过来,却抢不动。
这个疯女人,她用上了灵力,就为了抢我的游戏?
蜻蜓点水式地瞄了一眼她的脸,就连忙把目光藏到地面。
很漂亮,不好惹,是个麻烦。
我只是怕女人,啊呸,我是说,我只是怕麻烦,才不跟她计较的。
心里这样想,手上却使不上力。
“小杜……”李阿姨犹疑地想要劝解什么。
金属做的盒子裂了。
易轻凡眼睛瞪得滚圆。
灵力爆发,连带里头的光盘都被捏碎。
同样被捏碎的还有易轻凡的心。
不心碎才怪好吧!六百四十八灵元泡汤啦!
钱很心疼,更心疼的是这可是珍贵的预售版本,正式发售要等到一个月之后了。这一下子,就少了一个月的游戏磨合期。
“对不起,对不起……”易轻凡松开手,低着头,照例使出了道歉大法,虽然不知道哪里激怒了这个疯女人,不过还是先乖乖认错为好。
我不是怕事,只是不想和她纠缠。女人很麻烦,漂亮女人尤其麻烦,我要把麻烦掐死在萌芽中。
“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啊,做错事的人是我,不应该我向你道歉吗?”杜语情满目悲伤,从随身皮夹里取出两张千元大钞——正好一个月的工资,“我要双倍赔偿给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钱花在游戏上,好吗?”
鬼才敢接麻烦的钱呢。
易轻凡转过身,拉紧披风的帽子,把身体藏在阴影中。准备跑路了。下次找别人帮忙吧,不能让李阿姨难做。
“你不是在玩游戏,是游戏在玩你。这些东西都是虚拟的,是假的,是数据。活在虚拟世界的人只是被程序员操纵的木偶而已,根本不算是活着。游戏是魔鬼,人只有活在阳光之下,才能找到正确的路。”杜语情抓着易轻凡披风的一角,苦苦哀求着,甚至流下泪来。
“每个人都应该活在阳光下啊。”
他紧了紧拳头,阴影笼住脸。
阳光?
易轻凡转回身体,一把揪住杜语情的衣领,正视着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俏脸。
杜语情迷惘地望着他。
“用刀杀人,就只追究刀的罪责吗?”易轻凡嘴角弯起,一丝阳光投下,映出那抹怪诞的嘲讽的笑:“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拿着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擅自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还自我感动哭得稀里哗啦,你以为你是谁啊?看不清现实的人,你以为你不是吗?”
他恶狠狠地抓住两千灵元,推开杜语情,转头就跑。像拦路抢劫的强盗一样,他很生气,必须给这个愚蠢的女人一个教训才行。
杜语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该追还是该接着哭。
玩游戏的还在玩游戏,看都不看她一眼。
只有李阿姨悠悠叹了口气,然后说:“其实,易轻凡他是个好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