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感是念力师的异能，即释放的念力将周围一切物体以全息扫描的形式反馈给大脑。与灵感相反，念感属于主动释放的技能，念感的发动需要损耗念力。念感的范围与精细程度和念力强度正相关。

　　——《时之痕·异能学原理》

　　杜如钧注视着江风。

　　这个青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表现出愤怒、悲伤、震惊之类的情绪，只是静默地看着他。

　　“死因呢？”几秒后，江风平静地问。

　　杜如钧双手相握，支在面前，目光躲进手心：“无可奉告。你可以回去了，江风。下班时间到了。”

　　江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利索地转身离开。

　　当他摸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隐约的声音：“不是我干的。”

　　江风手停顿瞬间，没有回头，打开房门，看到守在门口的壮实狱守。

　　一无所获吗。

　　霍启。

　　心情意外的平静，是因为不相信他吗？

　　“嗒——嗒——”

　　清晰有节奏的脚步，一声一声，渐近渐响。

　　未在意。各大高官的办公室，有人来往很正常。

　　然后，就失去了这个念头。

　　“嗒——嗒——”

　　夜雨天雷，猩红的血，染遍湖水，漂浮的死尸浸泡其中。视野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块，头脑昏沉，湿漉漉的手。一道电光，照亮尸山，也让他看清了——手上不是雨，是血。

　　不，这不是手！这是……

　　腻滑的、肿胀的，密密麻麻的孔洞仿佛章鱼触手上的吸盘。

　　莫大的恐怖终于让江风感到异常，指甲扎进肉里。沉闷的隐约的刺痛终于让江风勉强从回忆的幻境中挣脱，然而心头仍压着一块巨石，大脑无法继续向身体下令。

　　“嗒——嗒——”

　　大脑迟滞，连思维都要凝固。

　　念力好像陷入泥沼的孤旅者，慢慢地在泥浆中固化成块，气息全无。

　　诡谲画面似乎又要浮现。

　　“咳咳——”

　　办公室里传来杜如钧的咳嗽声。

　　束缚在思维上的枷锁脱去，眼睛仍转动不了，余光看到身旁走过一个少年。

　　一个白发金瞳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

　　心脏几乎停跳。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头皮发麻。

　　他比老杨、比老师还强！

　　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明明不该毫无作为，江风内心却丝毫升腾不起战意。

　　他影响了我的精神。

　　江风努力唤醒自己的念力，却徒劳无功。

　　少年连驻足都没有，径直从江风身边经过，只是再也不发出任何声响。

　　仿佛冰雕一样静止在原处，直到少年从视野尽头消失，江风才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肌肉发麻发酥。

　　不知何时，杜如钧已经站在江风身后，低声：“白枕夜，简城主唯一的护卫，也是他唯一的学生。他是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年仅十四岁，已经是明城的最强者了，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甚至具有了一部分宗师的特征，只是精神不太正常。在明城，也许只有未受伤之前的萧总长能够和他抗衡吧。”

　　江风用念力渐渐平复内心的恐惧，有些意外地瞥向杜如钧：“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不知道。”那个挺着啤酒肚却依然有能力打断白枕夜精神幻境的总署长迷茫地摇着头，似乎在回答的他的疑问，又似乎不是，“我不知道谁是敌人，也不知道谁是朋友。如果没有做好觉悟的话，请不要牵扯太深。你太弱小了，这是出于总署长的责任心。”

　　江风默默记下他的话语，然后走向升降区。

　　“我是说，死的觉悟。”杜如钧轻声说。

　　…………

　　一楼遇见正好出来的易轻凡，一起走出大门。

　　两人在日月塔中不过停留了十分钟左右，心情却截然不同。

　　两人没有直接开口，以防窃听。

　　等他们走出守卫的视野范围，看见一直在等待的杜语情立即站起身：“这么快，怎么样？”

　　易轻凡看向江风。

　　“霍启死了。”江风语气平淡。

　　杜语情倒吸一口凉气，远远望向日月塔。饶是易轻凡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有些心情黯淡。

　　杀人灭口。和卖玉佩的商人一样。

　　玉佩，明日，从者，一切又陷入扑朔迷离的局面。

　　“霍启的牢间在粉刷墙壁，狱守对我旁敲侧击的反应有些过激，可能他之前在墙壁上留下了线索。”易轻凡说。

　　江风垂下脑袋，握紧拳头。

　　“我向我妈暗示我是和你来查案子的，想知道墙壁上留下的是不是字，有几个字。我妈听懂了，告诉我是四个字。”

　　“狱守对那四个字肯定很敏感，你们没有暴露吧？”江风惊问。

　　易轻凡摇摇头：“前两个字是‘我’和‘要’，很寻常，他不会察觉。后两个字我妈没有直接说出口，应该不会让他发现。那四个字是‘我要死了’。”

　　江风沉默了，想着霍启刻下这四个字的理由。

　　杜语情先插话了：“未必有什么深意，或许只是在排解心中的绝望和痛苦？或许只是想让别人看到来救他？”

　　晚风微凉，易轻凡裹紧外衣，一一反驳：“试图自杀，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人会这样害怕死亡吗？我想，大喊大叫会比刻字更容易吸引到救援吧。”

　　易轻凡仰头望着红月，仔细揣摩霍启当时的心境：“江风，你觉得，他留下刻字是为了给谁看的？他的女友只是个普通人，在他信任的人中，有能力看到刻字，有能力还原真相的人，只有你一个啊。”

　　易轻凡越想思路越清晰，语速越来越快：“这四个字给人的印象深刻，却又好像没有多大深意，因而囚犯和狱守都记住了，杀人灭口者却没有立即清理掉刻字。这是一句谜语，霍启留给你的谜语，只有你一个人能破解暗藏其中的玄机。”

　　“我要死了……”杜语情忽然眼前一亮，“5146！是一串数字吧？是指751年4月6日吗，那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不对，江高督你才二十岁，那时候只有三四岁，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日期，门牌号，密码，可能情况有很多种。也有可能不是数字。”易轻凡补充道，“但一定是和你们两个共同的记忆有关的。你好好回想一下孤儿院时期和霍启在一起的记忆，也许能找到线索。”

　　“杜如钧可能知道些什么。”江风开口，“但他似乎不想让我掺和进去，没有透露任何重要信息。”

　　杜语情若有所思。

　　“告诉我细节。”易轻凡眼神一动。

　　江风把自己与杜如钧会面的全过程讲述了一遍。

　　“也许，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试图赢得你的好感，让你信任他。他想让你去怀疑那个白枕夜。”易轻凡从江风思维的反面说，“不要轻易相信他是善意的。我们缺乏有关他的情报。霍启的死，他还不能洗脱嫌疑。”

　　杜语情面色有些古怪，试探地说：“我觉得吧，杜如钧不会勾结‘明日’这种恐怖组织。”

　　两人看向她，等她的下文。

　　“他是我的大哥。”杜语情咬牙，脸色有些不自然，好像很不乐意说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嫂子曾经落在恐怖分子手中，虽然救回来了，人却疯了。他们感情很好，大哥他，一直对恐怖分子恨之入骨。这也是他离开外防部队，来到警署任职的最大理由。”

　　“原来你爹是杜观察使！？”易轻凡惊呼。

　　观察使作为星际议会的特派员，职权上甚至高城主半级，可以说是整个明城台面上权势最大的人。只不过，观察使任期不长，而明城城主已经几十年没有换过了。

　　“我爹是谁不重要。”杜语情语气有些恼火，“我到现在这个位置，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的确，杜语情出任务的频率和完成度在初级督察中是佼佼者，按功劳足以升任中级督察了。升职申请最终都由总署长，也就是她的大哥批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她自己没有主动申请，师姐想替她申请都被她回绝了。今天以前，江风就对她印象深刻。

　　“啊，对不起，”易轻凡连忙道歉，“你的话可以供参考，不过，还是要留个心眼。有念力师的存在，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意志和思想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我会想办法和他聊聊的。”杜语情平息恼意，点点头，“但是他口风很紧，我不能保证有所收获。”

　　江风看了一眼生命环。

　　“时间不早了，我想趁现在先去一趟孤儿院找找线索，孤儿院就在这附近，你们回吧，路上小心。”江风听完他们的分析，转身向某个方向走。

　　如果孤儿院和明日有牵扯，那里遭遇危险的可能性比日月塔高很多。

　　江风和易轻凡都心知肚明。

　　和母亲相见之后，易轻凡终究没能鼓足勇气跟上去，满脸愧疚：“江风，我……”

　　“走吧，小凡，”杜语情在他背后拍了拍，“你做的够多了。没把你安全送回家，我的任务就没结束呢。”

　　看着江风背影，易轻凡长舒一口气。

　　我是在庆幸吗？

　　易轻凡慢慢整理好帽子，月光把身影拉得细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