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制让无业者拥有生活保障，但也引发了很多社会问题。沉迷虚拟世界是一个，生育率降低也是一个。第四次星际战争让许多家庭支离破碎，也让当时的年轻人摆脱了老人与传统的束缚，没有养老压力的他们，在劫后余生的日子里更乐意选择纵情享受人生而非生育抚养后代。为鼓励生育，议会施行了多项福利政策，甚至完全包揽抚养教育孩童的职责，以此解除年轻男女的后顾之忧。生而不养，蔚然成风。
——《时之痕·社会与科学》
柏油路，巷道口，抬眼望去，豁然开朗。
念力触手般向前蔓延，念感将孤儿院的信息反馈给大脑。
电动伸缩门。门卫打着瞌睡。
宽阔广场，中央立着石雕人像。两旁植着树，枝叶茂盛。
十几栋楼，有三层的，四层的，五层的。
更远处，一座钟楼，青铜古钟敲响过五十载日夜。钟楼下，跑道，操场，俨然一个小学校。
江风收回念力。
没有发现异常。但不代表没有异常，仍需警惕。
记事起，直到十岁，他是在这所孤儿院度过的。
生父姓江，江风这个名字是他们俩取的，其余一概不知。
倒也没那么想知道。
十岁以后，档案监护人一栏只有杨明一个名字。
也许曾经有一个当做母亲的人吧。
那个叫夏兰的女人。
空落落的，江风把手捂在胸口上，还是空落落的。
渐渐松开手，往门那儿走。
门卫被声响惊动，揉眼，看见站在门口的江风。
他刚想开口询问，江风已经拿出金色徽章，淡淡道：“我是督察，也是在这儿长大的。我想进去看看。”
门卫打量着徽章，又仔细瞧着对方的脸，惊疑道：“你是江风？”
江风一愣，分辨起他的模样。
“看来我说对了。十多年前，我在食堂做菜，你大约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门卫老头儿有些怅惘地聊着，“后来伤了手，就改到门卫工作了。也是听说有个叫江风的小孩在星落那儿当上了高督，从我们院出去的。看到这金章，我猜一定是你。”
“这么说，我小时候一定吃过您做的菜喽。”
“肯定有过，我做的面条，还有红烧肉、鱼香肉丝、梅菜扣肉……”老头儿抬起右手，只剩一根大拇指，“只可惜，碰不了锅铲了。他们让我回家享享清福，可我离不开这里啊。”
他看着江风，慈祥地笑着，脸上褶子都笑开了：“看着你们慢慢长大，多有意思啊。”
江风无言。
“进吧，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他们啰嗦得很。”
江风点点头，悄无声息进去了。
近两米高的雕像树在眼前，是个中年人形象，健壮、高大，笑容温和。他是明城城主简为道，是他二十多年前出资建立的孤儿院。
看向别处。
教学楼灯熄着，宿舍区灯亮着。
露天健身区还有一些人。孩子们在秋千旁排着队，也有坐着跷跷板，调皮的爬上高处，大呼小叫。有教员走着太空步，有倒挂在单杠上的，也有人呼唤着孩子们回宿舍睡觉的。
孩子们脸上大多洋溢着笑。
和十年前相比，这是最大的变化。
也许，这也是我成为督察的理由。
江风站在雕像的阴影中，仿佛另一尊雕像。他远远地看着，并不想打扰任何人。
明城的成年人没有不知晓那场实验的。只是知道的或多或少的程度不同。
异能，是孩子们最憧憬的东西。
天赋异禀，拯救世界，天下无敌，这样的词语能牵动许多人的心。无论小孩，还是大人。
火焰、飓风、雷电、冰霜、磐石、水流，神秘而珍稀的念力师是做梦的首选，操纵元素，隔空御物，精神控制，念力师变化多端的能力让人心驰神往。
即使不能成为念力师，强大的灵力师一样被人尊敬。二流以上的灵力师，虽然不能扔出火球风刃，但也可以在身体表面附着火焰雷电，一拳下去，火花带闪电，似乎也很有逼格。
那一天，博士说，这世界上还有更加稀少、更加强大的异能者——天选者。
平凡之人，是否能够后天获得天选者与生俱来的天赋呢？
博士很擅长用演说来煽动人心。
博士声誉很高，在灵装学、灵药学都是业界公认的大师。博士立下天道之誓，每一个参与实验的孩子都是自愿的，而且不会因为实验直接导致任何身体上的损伤，同时会得到很高的伙食与照顾，实验结束后还有丰厚的灵元报酬。
别说初期实验对象只是孤儿院的孤儿而已，一些成年人都蠢蠢欲动，想要成为实验体，一步登天。
博士没有骗人。
孩子们的“自愿”，很容易引导。
精神损伤当然不是身体损伤。
吃苦，才能赶上天才。博士总是这样对孩子们说。
痛苦的实验中，孩子们的笑容丢失了。
直到十年前，和江风同一组的孩子连性命也丢失了。霍启侥幸逃过一劫。其他组的孩子或多或少患上了精神疾病。后来，他们大多居住在心怡居，躲进虚拟世界里。
没有人追究得了博士。他死了。他的助手之一，夏兰也死了。
夏兰负责照顾江风霍启这一组的孩子，同时也会协助博士做一些灵药学方面的工作。
霍启也死了。
只剩我一个了。
低头，生命环上的时间是十点整。露天健身区的孩子们已经散尽。宿舍区的灯熄灭大半。孤儿院被寂静包围。
仰头望天，红月妖冶，星光稀疏。黑蘑菇上点缀着红斑黄点。
天道是什么？人类为什么能够借用天道的力量？天道对人类是善意的吗？
坏兽是什么？坏兽从何而来，为何要与人类战斗？天选者与坏兽到底有何联系？
明日是什么？从者是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江风使劲摇头。
老霍，你想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小凡那么聪明，我考虑事情不够周到。因此，在双子大厦绑架案里，作为现场职位最高的督察，却没有通知楼底人群立即疏散。
我真的能猜出你的想法吗，老霍？
“来玩个游戏吧，江风！”耳边响起霍启的声音，“猜猜看，我的想法是什么？”
江风猛地低头四顾，空无一人。
幻听了，是吗。
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和其他经历过实验的孩子一样，江风和霍启也有点精神问题。江风是念力师，念力能够控制精神状态，所以一般并无大碍。
“如果不想让悲剧重演，你必须放弃许多情感，任何剧烈的感情波动都有可能导致你的精神失控。”老师冷冷道，“到那时候，我会杀了你。”
“从保持面无表情开始，我会教你的。”路雨师姐绷紧她的脸，语气像冰，“喂，江风，跟我学！”
我也是人，一个人放弃所有喜怒哀乐，真的能做到吗？
即使面无表情，得知霍启死亡的消息，还是会从心底升腾起愤怒与悲伤啊。
江风无意识攥紧拳头。
“我要死了，”霍启眼中含泪，嘴角流血，“但是我想明白了。是我错了，我绕不过去心中的坎，十年来一直躲着你。可是你没有错，江风，你不必为过去痛苦。这场游戏，你一定会赢。”
“你没错，所以不必痛苦。”
江风俯身，鼻子发酸，不断地睁大眼睛，竭力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我想不到？
为什么想不到啊。
心中的空洞，拿什么填满呢？
拳头抵在左胸上。
你在逃避啊。
有关她的记忆，你总是不敢深深接触啊。
嘴上说着让小凡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结果自己不也没能直面吗？
咧开嘴，露出牙，像哭又像笑，就这样，就这样僵持着，僵持了许久。
抬头，江风恢复了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教员走到宿舍楼下，无意间回身一瞥，看到一个黑影窜上墙头。
她吃惊地揉揉眼睛，什么都没有。
“错觉吗？”她打着哈欠，往楼里去。
江风站在孤儿院外，朝高督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就向某个方向跑去。
“我要”，五月一号是兰姐的生日，“死了”，就是字面意思。
老霍想告诉我的，是那个地方。
那个夏兰死亡的地方。
那个我亲手杀死兰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