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是原始星最为普遍的交通管道。针对残余较多的钻地型坏兽，选择完全脱离地面的方案来建设道路。为了便于管控与自动驾驶车辆运行，采取全封闭单向无光的管道设计，除去例行整修或意外状况，二十四小时开放。天路按功能分为两类，一类是供私家车行驶的管路，另一类是供公交车、救护车、警车等专用车行驶的专用管路。

　　——《时之痕·社会与科学》

　　入夜，渐渐凉了。

　　街道，行人如织，灯火通明。

　　硕大的圆盘高悬，一条透明圆柱管道垂下，直径足有十人合抱。

　　生命环按在核验圈上，次序进入，起泡子吐出气泡，将乘客抬升至圆盘之上。

　　圆盘与天路相接，间或车辆驶出，停在圆盘上。

　　易轻凡与杜语情并排站着，两人安静地在人行道等待着。

　　不过半分钟，一辆空车停在两人身前。纯黑色的“暗夜魅影”。

　　生命环在右前车窗下侧的核验圈扫过，副驾驶侧车门自动打开。

　　杜语情翻进主驾座位，易轻凡坐在副驾上。

　　没有方向盘，没有油门，没有刹车。唯一能手动控制这辆车的，是正中心的红色按钮——紧急制动按钮。

　　暗夜魅影是一款平价的自动驾驶车型，因此只能在天路行驶。

　　易轻凡小时候见过很多车型，甚至也会驾驶。只是十四岁之后就没坐过私家车了。

　　扫了一眼面前的仪表盘。

　　常见的电力灵力混合驱动。车顶应该配备有太阳能充电板。

　　和十年以前没变化。毫无创新。

　　如果有手动驾驶模块的话，易轻凡觉得自己能驾驶十年后的车。

　　大约一万灵元。易轻凡凭记忆估计。

　　“多少钱买的？”

　　“原价一万二，促销打八折买的。”

　　“嗯，差不多。”

　　没有变化。

　　两人系好安全带，同时，车门自动上锁。

　　“密码‘7450821啊啊啊’，终点设置‘星落区燃星大道’，状态设置‘普通’。”杜语情娴熟地下达了语音指令。

　　“普通状态前往星落区燃星大道，是否确认？”人工智能利用车载音响发出带有磁性的男低音。

　　“确认。”

　　燃星大道是距离星落分署最近的天路站点。到站后，杜语情会把暗夜魅影寄存在站点，出站后步行450米就能到分署。

　　车辆启动。

　　杜语情眼皮很快耷拉下去，右手不自觉按着腹部。饶是她食量大，两碗半牛肉面还是把她吃撑了。

　　易轻凡手支着下巴，歪着头，望着窗外。

　　阴影盖着大半明城。赤色的月亮为少数高楼镀上一层暗红。

　　目光拉远，双子大厦凭借其高度脱颖而出，尤其705米的乙楼，仿佛一个巨大的开瓶器屹立在红色月光下。

　　更远处，一座尖塔耸立在明城的中心位置，塔尖对着红月。

　　进入过渡区，也就是圆盘和天路的连接口，车道变窄，多辆车并排行驶，有驶入的，也有驶出的。橙黄色的地灯照亮路径。

　　天路，漆黑的、单向行驶的管路。

　　易轻凡打了个哈欠，靠向椅背，慢慢合眼。

　　…………

　　空荡荡的警署大厅。

　　大理石地砖纤尘不染，四根雪白色承重柱支起五米高的大厅，半圆斑纹黑石台后，黑色短发女子奋笔疾书，时而轻蹙眉毛。

　　石台上左右各一个显示屏，中间三摞纸质文件，她若低头，就不见人影了。

　　不止是她手中的水笔在动，平摊在台上的另六份文件上，每份都有一支笔自己书写着。

　　警署的工作不光是打击犯罪、维持秩序，还包括各类文件的书写开具，例如生命环的申领补办记录文件、无犯罪记录证明、成人资格证、督察月度考核文件、督察职位升迁申请文件、案件案情汇报文件，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出于安全性的考虑，电子文件无法完全取代纸质文件的存在。

　　她一个人，就比得上七个出色的书记员。

　　案件频发，缺少人手，因而，警署常常是她一个人的警署。

　　只今晚，多了一个人。

　　角落里，背着左手，单右手俯卧撑的江风。额前微微汗湿，三十个一组，每组间隔五分钟，权当恢复训练。

　　路雨偶尔抬眼瞟一下右边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此时水瓶自己开盖，水自己腾空，拉出弧线，流进嘴里。

　　方才几个惯犯，被带回来的督察口头教育一番，做好笔录，就各自离开了。

　　“易轻凡来了。”

　　江风一惊，差点脸着地，右手猛使劲，身体从地面弹起来：“我去看看。”

　　跑到门口，与易轻凡杜语情迎面遇上。

　　“江高督。”杜语情略吃惊。

　　“杜姐。”江风侧身，与他们同进大厅，“小凡，你怎么来了？”

　　易轻凡环顾巨大的空旷的大厅，刚欲开口，看到石台上文件后突然冒出一颗头，思绪混乱，一时语塞。

　　路雨无感情的眼神扫过，再埋下头。

　　招呼过后，杜语情已走到石台边，眼神热切，解下配枪，与事先准备好的笔录一同上交。

　　“我师姐，路雨高督，我和你提过的。”江风为他介绍。

　　想打招呼，不过隔得太远，又看不到头，还有异常热情的杜语情挡着，易轻凡只好打消这个念头，转向江风。

　　“关于下午你说的那件事，”易轻凡看着江风眼睛，“我需要更多情报。”

　　“啊？哦，你不必多想，和你无关。”江风摇摇头。

　　易轻凡伸手抓住江风右肩：“你觉得杨明署长让我和你同行是无的放矢吗？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文件后，又冒出那颗头。杜语情止了话，也把目光投射过来。

　　江风沉默。

　　“总署未必干净。”易轻凡再添一把火，“霍启他，是你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无需保密。”路雨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杨署吩咐过。”

　　江风眼底略微挣扎，摇头：“我不想你被牵扯……”

　　“我想被牵扯进去，”易轻凡快速打断，那双褐色眼睛直视江风，“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吗？”

　　逃不开易轻凡的眼睛，江风心底无声叹气，靠着身旁一根立柱，慢慢将一切告知易轻凡。包括玉佩，包括案件，包括明日，包括从者。

　　易轻凡来回踱步，看了看生命环，八点半。

　　他忽然停步，目光越过江风，越过杜语情，看着路雨：“你们警署，有没有那种……额，就是向总署汇报工作的传统？”

　　路雨先是停顿，思考数秒后，从那三摞文件中飞出几份，顺手从抽屉里抽出牛皮纸袋，贴上封条。纸袋飞向江风：“最近一周的案件汇报。原本明天送的。”

　　江风茫然接过纸袋。

　　杜语情眨了眨眼睛，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开口：“我送你们。”

　　枪支飞进她的枪袋。

　　易轻凡抓住江风手腕，往门外跑：“总署九点半关门，现在就去，路上解释。”

　　“不要逞能。”路雨的声音无喜无悲，像追着三人的尾巴，冰冷的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关心。

　　三人奔跑着上了圆盘形站台，一前两后坐上车。

　　“密码‘7450821啊啊啊’，终点设置‘日升区明城中心’，状态设置‘紧急’。”

　　“紧急状态前往日升区明城中心，是否确认？”

　　“确认。”

　　“进入紧急状态成功，本月剩余次数——零次。”

　　车辆飞驰。

　　“杨署长不信任总署的调查结果。他亲自前往容易打草惊蛇。需要一个不容易引起重视的且能获得霍启信任的人前往调查。”

　　“你的意思是，总署可能有人勾结‘明日’，篡改调查结果？”

　　“双二流的异能者，尤其是念力师，没有有权势的人支持真的能达到吗？”易轻凡看看江风。虽然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距离霍启被捕已经过去四天了，有什么小动作早就做了吧，为什么非要晚上去？”

　　“敌人也会这样想。只有不按敌人的想法来，才能找到敌人的破绽。”易轻凡一边说一边思考，“夜晚更容易撞见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拖得越晚的话，我们获得线索的概率越小。也许跟明早去只相差百分之一，但为了这百分之一，我也想拿出百分之百的态度。”

　　“有署长他们的威慑，内鬼也未必敢在风头最紧的前几天搞小动作。”坐在前头的杜语情插话，“晚上适合搞小动作，也许就是今晚……”

　　“我明白了。”江风闭目养神，努力将自己的精神与肉体状态调整到最佳。

　　最重要的原因易轻凡没说出口。

　　从来是江风帮他，他能帮江风的机会，这是第一次。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绝对不能失败。

　　暗夜魅影呼啸着穿破黑暗，三人不约而同睁开双眼。

　　明城中心日月塔，一千米，高墙之内的最高建筑。

　　底部是监狱，中部是包括明城总署在内的各大政府职能部门，而最顶部的三层，是城主府。

　　漆黑如墨的高塔仿佛一头直冲云霄的蛟龙，高悬众人头顶，塔尖刺入墨云，红月似嵌在塔后，放射出妖冶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