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枕边人(1)
天已放亮,杨华佗捻着胡子,闭着眼睛给他诊脉,众人凝神屏息,紧张地等着,似乎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杨华佗终于面露笑意,点头道,“可以了!可以了!”
纪平甚是激动,跪在他床头请罪。
“罪不在你,你又不是劝我服毒的那个人……”
杨靖楚站在众人之后,本来听到他平安后是十分喜悦的,可再听到这句话,心头顿时一凉。
雅乐一听便不高兴了,着急分辩道,“殿下,我家小姐可是喂了你一月的腕口血,你——”
“雅乐,够了,让殿下好好休息,你随我出去吧。”
“且等等——”,他挣扎着起来,半躺着,惨白的脸色衬托得那双眸子更加漆黑深邃,但眼神却是无法聚焦,他冷笑道,“一月的腕口血是么……不知庆王妃想要本王如何回报?但凡我魏王府有,但凡你要,本王,都可以双手奉上。”
杨靖楚闭眸,定了定心神,“殿下活着便好,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酬谢。”说完,她再也没有力气在这间萦绕着他气息的屋子里停留,转身,然后一步一步离开……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二人的纠纷,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反正现在两人都活着,还活得好好的,那便够了,其余的,唯有等他二人慢慢厘清,旁人一个字都帮不上。
杨清显给一众人等示意,也随杨靖楚离开了屋子。
屋内只剩下纪平,他犹豫了一会,想多说几句,可是还没开头,便被景琛噎了回去,“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她。”
纪平无法,只得点头领命,闭了嘴。
……
消失了一个月的魏王,竟毫发无伤地回到了颍州城!
可那又如何,亏空案的人证,死亡的死亡、失踪的失踪,物证更是散轶殆尽,那纸结案卷宗,也彻底消失不见,这起案子,等于从来没发生过。
回到长兴的景琛,面圣时只能说贼人趁他不备将其掳走,其后幸得纪平多方探寻,才将他解救了出来。
总之发生在颍州城的事情,风云诡谲,谁也没有证据,谁也说不清楚,只能不了了之。唯一让朝臣称道的,是庆王治水赈灾一事颇有功绩,颖水沿岸的百姓都对他歌功颂德、称赞不已。
可德远帝心中明白,庆王的美名是拿大把大把的银子换来的,户部交上来的治水赈灾开支显示,此项支出较往年多了两倍有余,庆王慷国库之慨,当中不少款项又监管不力,不知道最终流向哪里去了,完全没有大局观,此儿也就适合做个闲散王爷,这北辰的江山,是断然不能交到此类子嗣手中的。
崔皇后的如意算盘,终是落空了,她本想把小儿子拉扯起来,做他大儿子的左膀右臂,可这赈灾,搞得朝廷吃了哑巴亏,自己再怎么撺掇众人对他歌功颂德,也障不了天子如炬的双目,因此,甚是不悦。
更让崔皇后和太子琮忧心的是,魏王琛一回来,便被皇帝诏进了明德宫,父子俩言谈到深夜,连伺候的内侍被也赶了出去,旁人都不知道两人究竟谈了些什么。亏空案的证据是没有了,可万一景琛巧舌如簧,把案情原原本本口述一遍,也够景琮喝一壶的了。崔氏母子当前要做的,是把通往天子大位之路的绊脚石清除干净,首当其冲的,便是魏王琛。
朝堂风云变幻,但庆王府却仍一如既往地歌舞升平,兼之西厢传来了好消息,韩子音,怀孕了。
庆王瑫别提有多高兴了,把他的老丈人,岐州雍县县令韩泰宁请了进京,住进了庆王府,更是赏赐了韩家不少好东西,其后又经常带韩子音进宫,给帝后请安。
毕竟是儿媳怀了孙辈,德远帝还是十分高兴的,当即便满足了庆王的愿望,把韩泰宁调进长兴,随便任了一个京官,好让韩家能经常照料韩子音,呵护皇孙诞生。
唯一的遗憾是,韩子音只是个侧妃,而且,出身低微,诞下的皇孙,也没什么分量。庆王瑫知道不少人有这种想法,为了安抚韩子音,他特意请求帝后为这个未出生的皇孙摆一场家宴,好抬一抬韩子音的地位。
经不住庆王瑫的软磨硬泡,崔皇后终是首肯了,趁着重九节庆,大摆宴席,向群臣公布庆王府的喜讯。
煦和殿上,一片喜气洋洋,毕竟帝后亲临,谁也不敢怠慢,庆王侧妃这下算是彻底长脸了。
酒过三巡,德远帝有了些醉意,扭头向云淑妃笑道,“淑妃,朕看魏王妃有些倦意了,不如你带她回你的庆华宫,歇息一会吧,这重九宴才开始不久,怕是还有好一轮要等呢,身体不适就别在这耗着了。”
郑清扬起身谢恩,然后跟着淑妃离了席。
天子又给各席再赐了酒,酒过三巡,他自己就回后宫去了,让群臣们各自自在。
景琛喝得有些醉了,留侧妃广柔在席上应酬宾客,他自己离席,到御花园里吹吹风。
广柔将他一把拉住,有些着急道,“殿下,母妃再三叮嘱,你重伤初愈,不能出去吹风。她方才说了,让你先应酬一下众人,过一会她便差内侍来接你。”
景琛仗着醉意,轻轻抚弄着广柔的脸庞,睁着迷离的醉眼说道,“广柔,别太把别人的吩咐当回事,自己想怎么过,便怎么过,别人认为好的,放到你身上不见得就一定好。”
“殿下——”
景琛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自己摇摇晃晃地便走出了大殿。
不知怎的,便走到御花园的晚枫榭,夜色之中,似乎有人,他沉声问道,“何人在此?”
那人明显一怔,然后踟蹰了一会,便要起身离开,“不知魏王殿下也在此,妾身叨扰了,这便离开。”
是她。
景琛忽然觉得身上一阵躁动,于是快步上前,将她一把圈在怀里,“急什么?你家王爷,和他的侧妃,如今正在殿里应酬着道喜的百官呢,你去了,岂不尴尬?”
他浑厚的嗓音带上几分醉意,竟变得软软糯糯的,让人沉醉。
杨靖楚试着把他推开,可他的身子沉得很,一动不动。
“庆王妃,可别太用力了,本王重伤初愈,胸口还时常发疼,万一复发了,又要你的腕口血,那该如何是好?”
杨靖楚知道他想宣泄,于是只能按下自己的性子,让着他。
景琛半晌没动静,杨靖楚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问,却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然后轻轻地插入她的发髻。
“殿下,这是——”
“嘘——”,景琛用食指按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到宁德山庄山门之时吗?当时大门紧锁,不得已,我便砸了你的錾银青玉簪,取了银丝来开锁。当时我许诺,‘来日如若不死,必百倍奉还’。”
记得,她当然记得。
“不过,自从问了秦正刚这簪子的由来后,我当真是高估了魏王府的能耐了,这样贵重的簪子,倾我全力,也只能寻到一份原料,做了这一枚……”
杨靖楚轻笑,这簪子乃北荒之地的千年寒玉所制,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父亲曾说过,千年寒玉极为罕见,乃世上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宝,比上古神玉和氏璧更难见。让魏王殿下再做一枚出来,也真是为难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