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误见(1)
借着荒野清朗的月色,杨靖楚仔细辨认着他的穿着,玄色衣衫,金丝豹纹长靴,虽然铠甲已经散轶,但仍可辨认出,他是一名军将。玄色战衣,是北辰的军将!
对方脸色惨白,但仍可看出刀削斧刻一般的面容,俨然昭示着他的坚毅和英朗。杨靖楚定了定心神,既是北辰人,那她应该救他,可转念一想,依城中传言,北辰的援军已经变成敌军,如今这眼前之人,究竟是敌是友?
杨靖楚的内心,在进行着这辈子最纠结的一次心理斗争。
出城之前,满城烽火、民房倒塌、死伤无数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有多凄惨,她简直此生难忘……眼前的人,放在国家立场上可能是敌人,可放在普通人立场,他不过是垂垂老人的儿子、妇人小儿的依靠,在那些人眼里,他何等重要……
最后她把心一横,如果他没躺在自己跟前,那死一百次她也不会眨一眨眼,可如今他躺在自己跟前,她就无法说服自己对他弃之不顾。
那就救吧……
面无血色,应是负了外伤,失血过多所致,她掰开他握着自己纤足的手,仔细地找着他的伤口,碰到他腹部时,他忽然闷哼了几声,看来,伤口在腹部,她伸手摸去,满手腥红,还在溢血,相信刀口应该不浅。
杨靖楚顿时恢复了神智,挣扎着站了起来,双手伸到他腋下,使劲地将他往岸边山坳里拽。可能恐惧和悲愤激发了她的潜能,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她愣是把他拖到了岸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四肢酸软,瘫倒在地……
杨靖楚找到一块干燥的草地,将他放平,出门之时,她随手带了一点金疮药,探手往香囊中取出时,发现竟完好无损,没有破裂,也没有浸水,只是量有些少,不知能否给他止血。
正要往他伤口上撒药,对方忽然浑身颤抖了起来,杨靖楚摸了摸他额头,应是发热了,受了外伤,又在水里浸泡了许久,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这身湿透的衣裳必须脱下来……
可是,他是男子,她是女子,自己长这么大,从未对任何一个男子如今亲密过,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她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如是在三,她的双颊不知不觉已满是绯红。
可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再等下去,他要么死于失血过多,要么死于料峭春寒。杨靖楚握紧双手,闭起双眸,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长舒一口气后决然地伸手到他腰间,解开腰带、佩剑,再打开上衣的衣襟——
男子精壮的身躯,顿时袒露无遗,借着月色,可明显看到坚实的臂膀、精练的腰腹,杨靖楚哆嗦着手,打开那瓶金疮药,对着他腹部的刀伤倒了上去。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不能用作包扎,而她的上衣还是干爽的。
杨靖楚纠结了一会,终是缓缓解开自己的外衣,再从自己的中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之用,之后又寻来一些干草盖在他身上,用以保暖。
一番折腾下来,对方的呼吸声终于变得细长均匀了,如果血能止住,第二日也没死,那便有机会活下去了……她杨靖楚只不过借收集上古香草之机些许认得几样药材而已,并不是大夫,能不能救活他,其实她心里毫无把握。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但她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拖不动自己沉重的步子……此地已经远离城池,又是荒山野岭,短期内应该是安全的,杨靖楚也无力多想,倚在树干上沉沉睡去……
晨曦的第一缕光明来临,几缕微风拂过,杨靖楚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微微睁眼——
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忽然从后背伸出,静静地架在自己颈侧!
杨靖楚想扭头去看,那宝剑又逼近了几分,眼见就要划伤她娇嫩的玉颈。
“你……是谁……”,音色浑厚,但声音却微弱,气息紊乱,明显是重伤之人。
原来是他……不管是谁,不是东越军队就好……
杨靖楚冷然回道,“救你之人。”
那人似是顿了一下,架在她脖子上的宝剑顿时失了几分力道,半晌之后,缓缓滑落。
杨靖楚下意识地回头——却见那人的上身,竟不着寸缕!精壮的躯干,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
她自小养在深闺,哪见过这场面!顿时满脸绯红,迅速转了回来!杨靖楚正要呵斥对方,忽然想起他的衣服是自己昨晚亲手脱掉的,怪得了谁……于是背着他说道,“你既然没事,那我便走了,保重——”
“姑娘……”,他再次发声,很快却传来一阵闷闷的撞击声,应是他站立不稳,重重地倒在了树干上。
杨靖楚终是不忍,转身扶住了他,却低头盯着地,不看他的上身。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过……如果方便,可否把我送回颍州城……交给守城将军,周克勤,周将军……”
杨靖楚有些吃惊,难道他不知道颍州城破了么?!还是说他的官阶太低,根本不知道援军将领被策反,反攻颍州之事?!
正想着,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他的靴子——金丝豹纹靴!
这是北辰四品以上军将的着装,但四品以上可以有很多人,主帅、大将军、将军、中郎将……那他究竟是——
对了,他的战袍,是普通的粗麻布,如果是三品以上的将军,至少应该是锦缎吧,那他应该只是一名四品中郎将,官阶不高,所以,应该也不知道自己主帅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男子见她没有回应,再次问道,“你是……东越人?”这里地处北辰、东越的交界,估计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北辰,还是身处东越。
“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男子长舒一口气,自嘲道,“是我糊涂了……若你是东越人……应该恨不得再补我几刀,怎会好心相救。”
杨靖楚不想与他过多纠缠,于是扶他缓缓坐下,倚在树干上,向他说道,“我走了,你休息一会,然后自己找路回家吧。颍州城破了,现在,那里是东越的土地,你回去只是送死——”
“颍州城破了?!”男子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伸手用力箍住杨靖楚的双肩,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跟前,睁着腥红的血眸,凶狠地盯着她!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眉清目朗、气宇轩昂,只是如今脸上的神情混杂了满满的怒意和震惊,有些扭曲,否则,绝对算得上是俊逸出尘。
肩上的疼痛渐渐难忍,杨靖楚微蹙黛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