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事
静姝想起,一函落水的时候她见到的那一幕,还未曾和王大人细说。
便道:“世叔,您手下的案子,处理得如何了?”
王大人有些讶异的看着她,静姝平日里,可不会关心这些问题的。
“忙了半个多月,也快要差不多了。”
“您找出凶手了吗?”
静姝好奇,王大人这么快就能抓到凶手了?
“没有。”王大人其实也挺苦恼的。
钦差大人前往凌州,可不住驿馆,也不上报州府,自个儿出门溜街串巷,被人给杀了,他想起来也是没地儿哭去。
不过好在,那留下的银票作为了关键的证物,给破案带来了线索。
如今,已然对背后出手的人有了一定范围的猜测,只是没有证实而已。
“我还以为你找到那个人了!”
静姝有些失望。
“有时候,不一定杀人的人才是真凶。”
“嗯?”
静姝不懂。
“你多经历一些事情,就知道了!”
面对王大人宽慰的神情,静姝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可是……我看到那个人了。”
“什么?”
王大人有些不明白静姝为什么要这么说。
“就是那个人,那个杀了钦差的人。”
“你……你说什么!你看到了?是谁?”
王大人站起身来,激动的追问着静姝。
“那天一函走失,我们分头去找他,我在内河桥上听见的。就是一函落水的那条河,在上游。”
“钦差大人是死在桥下的,当时你就在桥上?”
“我刚打算上桥,听见声音,我躲起来看见了。是一个黑衣人……”
王大人连忙上前捂住了静姝,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看着静姝闪着疑问的双眸,王大人低声道:“孩子,这件事儿你和谁说过?”
王大人松开了手,静姝看他一脸慎重的样子,也只能低声说道:“我没有和谁说起过,我是刚想起来才问您的。”
“好,那从现在起,你忘记这件事情,记住,那天你没有到过那里,也没有看见过这件事情。”
王大人严肃的叮嘱着静姝。
静姝见他如此,只能点头。但还是想问为什么。
王大人见她还有疑问,只能说道:“你不要觉得好奇,也没有必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还是个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静姝没有说话,有些不明就里的委屈。
王大人见此,有些不忍心,想了想自己的身体,恐怕照拂不了这孩子多久了。
思虑良久,还是决心把那阴暗的一面,撕扯出来一些,让她提前知晓其厉害也好。
随即,王大人问道:“孩子,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官拜四品大员,却还是被流放了吗?”
说到静姝的身世,难免会有些情绪低落。
虽然不知道王大人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乖巧的回答道:“知道,是外祖家犯事被株连的。”
“那你外祖家为什么会全族抄斩呢?仅仅只是因为贡品验毒一事吗?为什么连你娘这个外嫁女的夫家也在其内?”
王大人循循善诱,给静姝缕清这些关联。
“清平吴氏虽说不是嫡支,可你父亲吴氏一族乃庆国的文学大族,出过两任士大夫、三任大首辅,七位三品大员,你父亲自己也是四品要员,为何吴氏一族保不下你们清平吴氏一脉?圣上非要损失一位臣子来息下此事呢?”
这一通问题,把静姝给难住了。
从她记事起,印象里的父亲就是一个好官,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
出事之前,人人都羡慕她投了一个好胎,称赞她父亲为官的好品德。
可一朝患难,谁人都说是他父亲包庇外祖家,所以受了连坐。
还有人说是她母亲连累了父亲,让父亲休妻另娶。
父亲怜惜母亲,才甘愿获罪,被流放的。
难道这些不是事实吗?
“朝廷的纷争,我本不该和你说的太多。可如今火烧到自己家,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
王大人有些无奈,到了他这个年岁,能保得一丝清流的名声,是看清了太多的争斗和龌龊,才会不求上进,只留在凌州府做个五品的知州。
“别的你现在可能还想不清楚,那我只与你说你们一家流放的事情。”
王大人示意静姝一同坐下,轻轻把他揣测的事情,说与她听。
“庆国律法,被判流放者,轻则三年,重则二十年。你父亲是以包庇的罪名被判流放,十年即可回京述职。可为何启程不足一月,刚出盛京势力范围就遇到了火灾,只逃了你一人出来呢?”
静姝摇摇头,这些她都不知情,却总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听见父亲对她说:有机会活下来,就别再回去。
这个“回去”她一直以为是不让她回去找父亲他们。
可现在这么一说,似乎另有所指。
静姝被王大人点通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关键。
“我们在宿地失火,难道……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只为……”
最后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声音来,似乎是被吞进咽喉了一般。
王大人没有接话,默认了她的话。
“那我们一家被流放,是不是也是人为栽赃的?”
静姝眼角闪着泪光。
王大人还是沉默。
这些话,他只能够从当年发生的事情,猜测一二。
他自己也不能肯定,但想来,这应该是事实。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憋不住,流了下来。
王大人悠悠开口:“如今这件事,犹如当年你们一家被害一样,是针对我王熙林来的,只是你婶娘首当其冲,被人暗害了。”
他真想知道,那人能下手杀害了钦差,也能害了他的夫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不择手段。
仅仅只是商人的利益吗?
更多的,怕是为了那更大的权利。
静姝不敢相信的睁大双眼,不明白为什么命案的事情会和婶娘的事情搅和到一起。
“好了,我与你说这些,只是让你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不要挂心,这件事,我自会去处理的。”
王大人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一个孤女去面对这样的事实。
转身离开,留下静姝一人独坐,被猜测到的事实震惊到不能自已。
刚走开几步,静姝连忙追出来问道:“世叔,你会没事的吧!”
静姝站在连廊的那端,风轻轻吹起她摇曳的裙裳。
单薄的身姿,似风中的蒲柳,柔弱而坚韧。
王大人脚步停顿,回头似安慰静姝,也似安慰自己一般的说道:
“放心,有我在,就还有你的一个家。”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去了前厅。
静姝看着王大人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一年,牵着她入王氏大门的那个人。
那挺直的背影,和父亲很像。
一如当年父亲保护她不被火吞噬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