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交代
随后两个月,王大人头疼的情况越发严重了。
不过在一函面前,还是努力的打起精神来,不让他看出来。
静姝不知道一函看不看得出来,但是心细的她总是发现,和一函在一起的时候,王大人头疼发作了,总是在袖袍下紧紧捏起拳头,青筋暴起。
这时,她就会借口添茶,转移一函的注意力。
可一函并不是愚笨之人,哪怕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见着父亲一天天日渐消瘦,他也会惶恐不安。只是父亲总是装作没事的样子,安慰他,他也只好装作自己没有发现。
王大人已经有好几天没去府衙了,精神不济,又老是病着,只能在家休养,有重要的事情才让主簿过来亲自口述。
这天,主簿刚从家里出去,王大人便吩咐静姝道:“姝儿,你着人去旺福客栈,把王氏族长请过来。”
“族长来凌州府了吗?”静姝问。
“前日收到信,应该是到了,你着人去请吧!”
“知道了!”
王氏宗族,以庐阳为根,共有四房。前次王夫人过世,因王大人为官身,所以办的隆重,各房都很给面子的从各地赶来了。
只因王大人身居官位,所以在族中颇得话语权。
如今只有庐阳是大房在守着,其余几房也都各自做着生意。
不多时,王氏族长王书林前来,被请到书房中,与王大人共同议事。
静姝上了茶水,王大人给族长引见了静姝,便让静姝下去了。
书房内,王书林先问:“这个孩子就是你之前收养的那个?”
“嗯,是个懂事的,我夫人在世的时候,也是偏疼她的。”
王氏族长王书林点头,“可你如今这个状况,怎么不替她找个好人家,能有个托付,以后还能照管一函侄儿一二啊!”
“我提出来了,可她不愿意,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
“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要把这两孩子送养吗?”
“一函都十二岁了,还怎么送养。”
“那可怎么办?”
“所以,才找了你过来。”王大人轻抚额头,用指头按压着。
“你是想……让族里来养育这两个孩子?”
“说不上是养育,也就是帮忙照管一下,姝儿已经十六岁了,做事也有主见,只是怕他们年幼,被人给欺负了去,所以才想要族里帮忙照顾一二。”
“这个你放心,大哥我就可以帮你办。”
“先别忙着应承,这两个孩子,也就静姝大一些,一函才十二岁,以后要照管的日子长了去,你家里的看顾不过来。”
王氏族长想了想自家的情况,确实如此。
王大人继续道:
“我知道族里如今也不宽裕,当初族里凑出银钱来给我上府学,进京赶考,我为官多年,能帮尽帮,可终究是手头不富裕,帮不了太多。如今还要族里帮忙照管孩子,是有些说不过去,所以,我手里头还有这些年置下的田产,可以捐赠给族里,以便于我王氏子弟,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王大人当初出身不高,也就是寒门学子得了青眼,才做了官。
靠着为官以后的风评,积累了名声,渐渐扶持了族里的子弟,才让王氏一族的日子不那么难过。
“犯不着说这些,族里再困难,可是供两个孩子吃食还是不成问题的。”
当初王大人便是由族里出资抚养长大的,因为学问做得好,省吃俭用的给供养出来。如今日子可是比那时候好多了,当然也养得起两个孩子。
“我知大堂兄是不会介意,可是族里这么多人呢?有谁能像大堂兄你一般不计较呢!”
上次王夫人刚过世,三房四房就开始打起了主意,被静姝给怼了回去。这事儿,族长从夫人口中也知道了一二,恼恨那些人贪心不足。
“族里那些人,你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可终究是吃用族里的,所以,就收下吧!我会把东西给到静姝,到时候,你亲自来,姝儿会给你的。”
弦外之音自然是:有人养,才会给,否则,别想要。
对于他的话,王氏族长又怎么能不清楚呢!不就是怕这些人贪图好处不肯管孩子吗?
可他也只能看顾着,约束族人的话,真的有心无力。
只能他自己多担待着点儿了。
“唉!你呀,一生为国为民,清廉一生,到头来,还得把自己的幼子托付于人照养,这世道,怎么就偏为难好人呢?”
族长话语哽咽。
王大人只能安慰道:“人各有命,还望大哥以后多多照顾了。”
族长只能哽咽着答应。
随后,王大人从书房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是用蜜蜡封好的。
“这是?”看见信封上的两个字,族长疑问道。
“这东西,就先放在你这里保管。我时日无多,不知以后会如何,只能拜托大堂兄帮忙看顾着。若是以后这两个孩子有缘,那便拿出来给他们做主。若是没有缘分,那就烧了,也算是给我和夫人传个信儿!”
“你这又是何必呢?若真有心,现在便可以叫他们在一起。”
“孩子还小,以后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说不得以后在不到一起去,那现在给他们绑到一起,日后不就成了一对怨偶了吗!”
王书林叹气口道:“我算是知道了,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交代后事的。可我为兄,你为弟,你又怎知,我能活多久呢?”
“大堂兄是心性豁达之人,定然也是长寿之人。”
适时的恭维,让王书林很受用。
“罢了,不管我能活多久,定然把你交代的事情,给办妥贴咯!”
王大人会心一笑,“如此,我便安心了!”
王氏族长离开了,王大人似乎心情放松了一般,这几日竟然和一函坐在一起下棋。
搞得一函都有些不习惯,要知道,平日里父亲极为严厉,每日看书要到了时辰才能放下书本,吃饭用餐更不用说,必须杜绝浪费。
因为家事而请假不去学堂,更是会受到严厉的苛责,就像那次父亲晕倒一样,即使提前请了假,他也是被勒令去了学塾的。
可今日,还没有到休息的时辰呢!
王大人见他犹豫,道:“学而有时,也要用功才能学下去,父亲早前是怕你懈怠了,总是强行令你看书。可是函儿,书本并不是全部,也要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能死读书,读死书,要懂得变通,更要学以致用,知道了吗?”
一函用懵懂的眼神看着王大人,默默点了点头。
王大人轻轻抚顺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道:“有些道理你现在可能还不明白,但是一定要记得父亲和你说过的话。你虽然聪明,可生性跳脱,做事有几分小聪明,但不能因小失大,聪明反被聪明误。沉稳做事,用心做人,这是做人的准则,你可知道了?”
一函点头,今天父亲的话有点多,还有些难懂。明明每个字都听懂了,可合起来却晦涩难知。
静姝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
世叔到底还是不放心一函,想要趁这最后的时间,给一函讲清楚做人的道理。
可到底一函能够听懂多少,她不知。
世叔能教的,始终有限。
今后的日子还长,一函要学的,还有很多。
于她来说,该学的,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