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祭奠
日子转眼入了七月,天气越发炎热了起来。
静姝早早就把窗户用杆子撑了起来,透过凉风,寻找心中的一分凉意。
一函去了书塾,嵩山书院从来都是十天一休沐。
上一次休沐,就被王大人给逮住下了半日棋。
静姝套上薄荷色的薄衫,这是婶娘铺子里做成的成衣,现在铺子的生意也没有好起来,但好在刘氏没有特意打压了,到了夏日里,换季添衣裳的人家也多了些,所以生意好歹还能保持得住。
匆匆忙忙的去到厨房,高婆子迎上来道:“姑娘这么早就过来端药了?”
静姝点头示意,问道:“熬上了吗?”
“熬上一阵儿了,现下怕还要等一会儿!”
“那我便等上一阵。”
趁着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高婆子有心前来相问:“姑娘,这府上如今还招人吗?”
王氏府邸的仆从,签下死契的很少,大多都是卖身几年,可以自赎的那种,不过要是王氏不需要的话,也可以直接给了身契不再录用。
王大人是寒门出身,一贯就不主张买卖自身的行为,只是实在可怜的,才会允许卖身几年为仆,所以都是活契。
家里大多数的仆从,都是王夫人嫁过来的时候添置的,也有后面一函出生之后慢慢进府的,如今也都是老人了。
如今王夫人一去,这家里家外没有了主事的女主人。
现下,王大人病重,这些仆从都担心,王氏从此衰败,会不会也把他们给撵出去。
静姝知道,高婆子这是变着法儿的问她呢!
现下府中就她一个不正经的主子管这事儿,人人都要看风向。
“招人就暂时不用了,府中这些老人也都是用惯了的,再说,要招人也得等一函慢慢长大了,需要人的时候再招,才能用的上手啊。”
“这倒是呢!不过,公子如今也有十二了,官宦人家,也都是早早培养了人给底下的子女们差用,打好了根子。如今咱们府上,多是老人了,该是用些新人来备着的。”
高婆子这话说的没错,这世家大族都是如此,才会培养的出得力的人手来。
可现下,不是时候,至少,她一人看顾不过来,分身乏术。
只能说道:“这事儿,也要等忙过了再说。”
看了眼高婆子探究的目光,笑着安抚道:“你们都是婶娘带过来的老人,如今婶娘过世,王氏断不会就容不下你们的。安心在这儿做事儿,有你们在,这府里才不会乱了章法。”
“姑娘说这话,我们自是省得的。姑娘也可放心,夫人走了,还有公子,我们就是冲着夫人的情分,也会在府上安心照顾公子的。”
静姝笑了笑,就当是宽慰自己吧!
说着,药也熬好了,高婆子上前把药碗端过去,倒好了药。
递过来给静姝,静姝拿了盘子端着,正要出门去。
通海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姑娘,可算是找到您了!”
“怎么了?”
静姝抬着药的手稳当当的往前走着。
可通海的一句话,让她手中的药瞬间倾洒了出来。
“老爷,没了。”
步子停住了,恍惚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几时的事情?”
“应该是昨夜了,我走的时候,老爷已经睡下了,可今早我去的时候,老爷迟迟不醒,我又等了两刻钟,还是未醒。我进去看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
静姝虽然早有预料,可还是被这一消息给震住了。
话语里止不住的颤抖。
“世叔他……走得可安详?”
“睡梦中走的,看起来,没有挣扎,应该是安详离世的。”
静姝听罢,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了几步,通海和高婆子都在后面喊,“姑娘!”
静姝回头,看向他们。
这下子,这个家,真的就只有她来撑着了。
不管能不能撑得住,都要撑下去。
红着眼,吩咐道:“通海,你去嵩山书院,给公子报丧,告假。高婆子,去请敖管事到大厅等着,吩咐下去,除了有要紧事儿的,其余人等,一应去到大厅,等我吩咐。”
“是!”“是!”
通海和高婆子应声而去。
静姝独自走了回去,开始是一步一步的慢慢走,接下来,一步快似一步,最后奔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发泄一下。
终于跑到了王大人书房前,身上一下子泄了力气,瘫软在房门前,看着打开的房门,和那在床榻上似安然入睡一般的世叔,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掉,泪珠接连而下,可她却似无知觉一般,心里揪疼着,面上微微颤抖。
那个如父亲一样护着他的人啊!
如今,不在了!
她终究还是孤身一人了!
距离王夫人离世不过三个月,王室宅邸再次挂起了白帆。
静姝让通海给王大人交好的人家下了讣告,也传信给了庐阳宗室,现下,正在布置灵堂。
一函换上了一身孝服上前来,看着同样身着一身孝服的静姝,不由得红了眼眶。
静姝没有出声安慰他,只是拥住了他的肩,给他无声的力量。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少年的声音异常的沉着冷静,和王夫人过世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同,明显要内敛许多。
“从那一次世叔晕倒,把我们都支开,单独见了大夫,我便已经察觉不对劲了。半个月前,世叔又叫了大夫,我在屋外,听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函有些恼怒。
“我想,世叔是怕你担心吧!”
“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少年眼泪拥挤在眼眶里,却始终倔强着不肯掉落。
静姝微微低下头,他应该很难受吧!
“我再没有爹娘了,我以后,再也没有亲人了。”
少年再故作坚强,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
静姝看着眼前快到她肩膀的少年,按住他的双肩,道:“一函不用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一直都当你的亲人。”
“你会离开吗?”
少年睁着大眼望着她。
“不会。只要一函还在,姐姐就永远不离开。”
灵堂的烛火下,两颗孤独的心,相互依偎,映照着闪着泪光的双眸,眼里尽是坚毅的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有与王大人交好的人家前来祭奠。
一函不用谁帮忙,已经经过一事的他,如今在父亲的葬礼上,独自与前来祭奠的人家行礼,问候,说场面话。
只是不同于王夫人的葬礼,有各路官绅前来。
王大人的葬礼,来的人更多。可大多,都是地位不高的人家,身家稍厚的,都只是顾着情分派人来表示了一下。
人走茶凉,对于这些人来说,表现得再淋漓尽致不过。
也有几家,平日里与王大人交好,还主动上前来安抚着一函,节哀顺变。
丁山海带着夫人与儿女,也前来祭拜。
丁名话语仍旧热络,可明显可以感觉到静姝对他的疏离。
如今她要为王氏撑着,再不能假借人手,她也该学会独立成长了。
静姝忙得团团转,可她停不下来,也不容许她停下来。
不过,在她和一函的共同努力之下,总算风风光光的把王大人送出城,埋葬于炳林山下。
送葬的路上,跪满了凌州城的百姓,都是自愿来送行的。
静姝着人撒了米和糖,寓意着福气绵延,这也算是最后为王大人做的一点事情了。
经此一事,人人都明白,王氏如今,不过是一个孤女掌家罢了。
但静姝不管这些闲言碎语,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