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姝看着灯火出神的时候，后方响起脚步声，王大人走了进来。

　　静姝转头看去，王大人已经换了常服，双眼熬得通红，面庞憔悴不已，一眼看过去，似生生老了十岁一般。

　　静姝起身唤道：“世叔！”

　　“坐吧！夫人如何了？”

　　一想起老大夫的话，静姝说不出口了。

　　“大夫来看过了……让我们，有个准备……”

　　说话声越来越低，可哪怕如呓语一般，王大人还是清晰的听到了。

　　王大人相比静姝，冷静得多，似早有所料一般。

　　“夫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辛苦了。”

　　说罢，轻轻拉起王夫人的手，似自说自话一般：“夫人，一定很疼吧！你平日里最是忍不了疼痛了，如今这般痛苦，撑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话语冷静，却还是在不经意间，让水汽沾上了眼睛。

　　王大人温柔的注视着王夫人，良久，久到静姝以为王大人睡着了。

　　想要出声提示，没想到王大人说话了。

　　没有回头，对静姝说道：“姝儿，去把大夫找来。”

　　语气坚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静姝一走，王大人就示意慧人出去守着。

　　房内再没人了，只剩下燃烧的烛火在夜色下，偶尔噼啪作响。

　　王大人起身，坐到床橼上，一手握着王夫人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王夫人的侧颜。

　　轻轻开口，似乎怕惊醒了眼前睡着的妻子。

　　“夫人，你睡了好长时间了，可得赶紧醒来管管你夫君我，我都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你不在，我吃不下，也吃不香。你再不醒，夫君我可就饿瘦了。”

　　王大人开始还能用轻松的话语安慰着自己，眼前的人只是因为困了多睡了一会儿。

　　可是说着说着，眼睛就开始止不住的酸涩。

　　“夫人，那日我答应你的，等花绽赛结束以后，就带你出去踏春的，没想到这一耽搁，就这么长的时间。”

　　话语毕，沉默着整理了思绪，又再次哽咽的开口。

　　“我总以为，我至少还能陪着你们三五年，忙过了这一阵儿，就还有机会陪你的。”

　　可是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灵音，你总说青州好，凌州比不上，我努力让凌州变得富庶，变得安定，变成能够让你安心的家，让你在这里无忧无虑的跟着我。”

　　王大人的话，说的断断续续。

　　是在袒露心事，也是在弥补那些未曾重视过的时光。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回一趟青州吧！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品一品你想念已久的青梅酒。”

　　王夫人的娘家在青州，自从嫁给了王大人，跟着王大人在凌州府开辟了江岸富庶之地，鲜少回去娘家。

　　随后一函的外祖父、外祖母相继过世，作为独女的王夫人便没了娘家，再也没有回去过。

　　“你如果能好起来，我便辞官，我们一家去往青州隐居，做一辈子闲人。”

　　不再理会这朝堂纷争，只安安心心做你的夫君。

　　王大人看着王夫人温柔的面庞，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双眼，久久无法自拔。

　　许是听到了王大人的承诺，又或许是被王大人感动。

　　久久未曾动作过的王夫人，突然颤抖着双手，面色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双眼，却又因为疼痛而紧紧咬着牙。

　　王大人见此，急忙问道：“灵音！灵音！你听得到我说话是吗？”

　　王夫人依旧浑身颤抖着，脸色更白了一分。

　　“来人！快来人！”

　　王大人悲恸的呼唤着，慧人在外间等候，连忙进来回应。

　　“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快去！”

　　“是！”慧人出门去找了。

　　静姝一直在大门口等着，她知道王大人定是有话想要对王夫人说的。

　　小厮把大夫请来了，静姝连忙迎上去。

　　慧人来叫，说夫人好似要醒了。

　　静姝连忙领着大夫进了内院。

　　让大夫进了屋，静姝在转角看见了一函。

　　少年精神倦怠，这两日也是没有休息好，静姝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纤纤素手佛过少年的发丝，看着少年担心的目光，轻声道：“不怕，婶娘会挺过来的，我们相信她，好吗？”

　　少年没有应答，紧紧牵着她的手。

　　牵着一函进了屋，大夫已经在把脉了。王大人焦急的等在一旁。

　　静姝拉着一函候在一旁，静静的等着大夫把脉。

　　王夫人依旧浑身颤抖着，隐隐哼出了声，让等在一旁的王大人心疼不已。

　　大夫收起把脉的手，看了一眼王大人，默默叹了一口气。

　　“夫人这是痛的，如今……唉！怕只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了。”

　　王大人眼神里藏着悲痛，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听了这话，还是很难受，心里不是滋味。

　　“大夫，可有办法，帮她止疼？”

　　“这……”老大夫看了看王大人，犹豫了会，终于开口道：“有是有，只是……这只能管一时，扎针扎多了，也就没有效果了。”

　　“能缓解一时是一时吧！拜托了！”

　　大夫见王大人如此坚持，也就只能翻开随身的药箱，找出针包，抽出一根约二指长的银针，从王夫人的头顶百会穴处扎了进去。

　　片刻之后，王夫人停止了颤抖，神情稍微松快了些，只是脸色更白了。

　　大夫把银针抽离，起身到一旁等候了。

　　王大人连忙上前，轻轻握着王夫人的手，道：“夫人，别怕，不疼了。”

　　王夫人似回应他一般，手紧紧的扣着王大人的手心。

　　一函扑上前去，哭喊着：“母亲！”

　　王夫人似乎意识清醒了，听见一函的呼声，泪珠从眼角落了出来。

　　“母亲你快快好起来，我保证再也不调皮了，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违逆你了，母亲！”

　　王夫人紧紧捏住王大人的手，似乎还是放心不下一旁哭喊的孩子。

　　王大人抹了抹眼角的泪，轻轻拍着王夫人的手。

　　“夫人放心，函儿这么懂事，一定会如我们所期望的那般，成为一个栋梁之才。我会照顾好他的，你放心吧！”

　　王夫人的手稍微松了松。

　　雾气再次漫上了双眼，王大人用袖袍随便抹了抹。

　　哽咽着道：“夫人，如果怕痛，你就睡吧，睡着了，就不会痛了。”

　　王夫人的手再次抓紧。

　　王大人似告别一般，对着王夫人承诺道：

　　“不怕，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照顾好孩子，不让你操心。”

　　似乎是错觉一般，静姝居然从王夫人的嘴角，看到隐隐的笑意。

　　随后，王大人似心有所觉一般，抓着王夫人已然松开的手，悲痛欲绝。

　　一函似不懂事一般，拉着王夫人的衣袖哭喊：“母亲，你醒来啊！你不要睡！你不要睡！”

　　可王夫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静姝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脸上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不肯相信这一幕还是发生在了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