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新开了一家释梦阁。
也是六角楼的建筑,六个角上均挂着风铃铃铛。
铃铛不为风响,只为梦响。
凡是有人带着未解的梦路过,那铃铛就会叮当作响,木门上为了辟邪贴满的黄符会被那欲望吹起,让心有疑惑的人得以走进去。
人类最多的,果然还是梦里的欲望。一时间京城里少有人去几回尝酒楼,去十里酒馆。清风茶馆清扫的小厮有时一天也见不到几两瓜子皮。就连那落凤堂和南风馆都少有人去,就更别提那长安街街尾的七半和寻芳斋十三分店,只得大门紧闭。
七半门前的歪脖子树下,姚珽背着一个大包袱,挥手跟其他人告别:“都回去吧,别送了。”
安末手中拿着帕子大力擤了一次鼻涕,话语中满满是依依不舍:“姚老板,我舍不得你啊。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去了呢!”
这话更加勾起了她的悲伤,她忍不住扑到平丁开怀里,颤抖哭泣。
姚珽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唉,不哭了,我这次去徐州出差,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不,我不要!”安末推开了平丁开,转身拽住了姚珽的袖子,试图用它擦鼻涕,“姚老板,我舍不得你,我不要你走。”
姚珽立刻就拽回了自己的袖子:“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他路过平丁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照顾好她。”
他踏出一步,只听着身后安末悲怆的声音响起:“不!姚老板,不要!”
姚珽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坚定离开了。
听着四下没了动静,安末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问道:“走了吗?”
身后的平丁开回答:“走了。”
她便坚定地回头,走回了七半,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啊~大早上的让人送他出差,神经病啊。”
平丁开跟在她身后,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上次,就因为没有送他,出差回来后念叨了一个月。”嘴里不停抱怨着,安末打开了七半的大门,“这个男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敏感。”
七半的大门被打开,橙汁和赵大宝还正在大堂睡觉,橙汁的一只猫爪踹在赵大宝脸上。
安末看着他俩,一脸担心:“咱们要是再没有生意,猫粮都要买不起了。”
身后王二麻子的声音响起:“安老板,你们今天做生意吗?”
安末转身告诉他:“哪天不做生意啊,这不是每天都没有生意嘛。”
看着王二麻子有些便秘状的脸,安末隐隐之中觉得,自己要有生意了。
一杯热茶端到了王二麻子跟前,他坐在桌子前向两个人倾诉着:“小麻最近可能出事了。”
“每周一三五,他总是一回家就立刻跑到厕所里,关着门然后发出嗯嗯啊啊的奇怪声音。周二周四,他又会天还没亮就偷偷自己离开家门去学堂。”
“更离谱的是,上个周六,我发现他竟然要去上学,还带着一大包的包裹。那大包裹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文房四宝。”
“还有,我最近每次进他房间,他都会赶紧把手头里做的东西收起来,还会把抽屉上锁。”
王二麻子说着,口渴抿了一口茶,就听着身后一个声音小声说:“你家小麻也遇到这种情况了?”
“哎呦!”一时被吓到,王二麻子手中的茶水溅到他裤子上两滴。
陈寡妇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椅子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安老板,我跟你们说,我家小胖最近也是这样。”
“每逢一三五,小胖放学后总是像是一头猪突猛兽一般超时速冲进家门,甚至卷起一阵旋风。我问是不是小胖回来了?一片寂静,没有人作答,令人毛骨悚然。小胖总会蹭!的就冲到厕所里,啪!的就关上门反锁,我敲门问他,小胖,你在干什么?他甚至都不回应我……”
一刻钟过去,平丁开和安末又听着陈寡妇重复了一遍略有些添油加醋的叙述。
终于叙述完,陈寡妇做了总结:“你说,是不是很诡异?”然后抿了口茶。
“是挺……”大早上的,是挺无语的。安末拿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问道:“所以你们是想……”
“安老板,反正我是这样想的。”王二麻子挠了挠头,“最近你们也没有生意,像你们这种无业游民……”
“说什么呢?”陈寡妇观察到对面安末眼神的变化,及时打断道,“我们是说,像你们这样有爱心的志愿者,能不能替我们去调查一下。”
能……还是不能呢?当二两银子摆上桌,安末和平丁开成了坚定的有爱心的志愿者。
甚至他们还换上了最近蝇吉经典流行小说里的探案服装。
“平华生,我们距离学堂还有多远?”
“就在眼前,安尔摩斯。”
“好的。”安末突然泄了口气,“哎呀当蝇吉蕾蒂真的好累啊。”
“当我和安尔摩斯到达学堂时,正值学堂上午的休息时间,学童们没有四处玩耍,反而是围在了一处。”
安末转头看看正在自言自语的平丁开,问道:“你在干嘛?”
平丁开继续在他的小本子上奋笔疾书:“正在这时,安尔摩斯转头问我:你在干嘛?”
“……”
他们走近了人群,就看着陈小胖和王小麻子被围在中央。
陈小胖拿着大喇叭高喊着:“凡是不冲马桶的,都是王八蛋,畜生,禽兽!”
王小麻子拿起大喇叭补充道:“你们想想,你们熬了一夜赶作业,第二天一早还要赶早八的课!来到公共厕所,一看便池里还有一坨粑粑!所以说,马桶是一定要冲的!”
安末环看了一遍人群,发现了打着遮阳伞的冉寺青,于是拉着平丁开的袖子穿越人群走到他身边,问道:“冉先生,这是在干什么?”
“马桶洁净号召。”冉寺青转头看了一眼他们,解答道,“最近学堂的马桶总是一掀开就是一坨粑粑。”
他问安末:“你要遮阳吗?”
“我……”看着那把顶多两人够用的伞,她说,“不用。”
冉寺青点点头,继续监督着活动现场:“不过也没有什么作用,看着一个个人模人样的都对不冲马桶的人恨之入骨。第二天一大早一打开马桶,还是有一坨粑粑。就该一个个实名制刷卡上厕所,不冲马桶的信用卡罚款扣费,看谁还敢面上一套,背地里不冲马桶。”
陈小胖和王小麻子在台上激情地号召着人们冲马桶。安末摆出了一个双手手指交叉的经典思考姿势说道:“所以说,他们两个孩子每天早早回家是为了上厕所。每天早来上学是为了抢干净的厕所。王小麻子的大包袱里装的是这些活动的横幅传单和大喇叭……”
平丁开又一次翻开了小本本:“安尔摩斯解开了儿童行为异常之谜,她和我一起走回家,准备将答案告诉委托人……君主?”
安末走在路上,突然停住了。
她的身旁有一座和七半相似的六角楼建筑,六个角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这就是那个天杀的释梦阁?”说着,她感到自己的脖子一阵冰凉,忍不住紧了紧围巾。
“阿开,我们走吧。”
离开了释梦阁,安末的背影中穿出了一张黄符,飘到了释梦阁门前,大门突然打开,黄符飘了进去,一直飘到一个女子手中。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记不得梦中,却又饱受梦的痛苦。”
女子抛起黄符,一根手指点向它,黄符破碎,化作四散的黄光飘了出去。
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问道:“有人吗?”
而后响起了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释梦阁的主人挥手戴上了紫色的面纱。
袁因凉走进了释梦阁,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突然,她看到自己身后飘出了一张黄符,那黄符一直飘到了一个人的手中。那个女子头戴着紫色的面纱,用好听的声音问她:“客官,门前的风铃未响。可是您却进来了呢。”
“不好意思。”袁因凉又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可是我最近确实一直在做噩梦。”
女子微笑告诉她:“凡是梦中的,皆是欲望。”
袁因凉好像并不认同她的话:“我一直梦见我穿着男装走在长安街上,可我并不想成为男人。”
“客官没有仔细听我说话。”女子温柔地说着,她将手中的黄符收到了袖子里,“你并不想成为男人,而是想要那种欲望。”
“何种,欲望?”
“无知则无望,无知则无悲。”
“一个人可能生下来就在游历列国吗?”
“必然是不可能的。”
“那我必然是有忘记的事。”
“阿凉,有时候不如忘记。”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我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我以前,认识你吗……”
咚咚。袁因凉的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在床上醒来,一时疑惑:她是否去过了释梦阁?
袁因凉打开门,就看着安末穿着蝇吉人的服装站在门前,她拍手说道:“啊,我知道,这个人是蝇吉侦探福尔摩斯。”
“呃……这不是重点。”安末说道,“主要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起床。快要吃午饭了,要一起吃吗?”
“嗯,正好我肚子也饿了。”袁因凉问道,“宙斯呢?起床了吗?”
安末回答道:“阿开去叫他了。”
“嗯。”
突然一阵沉默。
安末问道:“……你有没有觉得……”
袁因凉接道:“有点尴尬。”
安末尝试着解释:“呃……是因为……”
“没吃午饭。”袁因凉再次接话。
安末点点头:“哦哦,有道理。去吃饭吗?”
“去。刚才不是问过了?”袁因凉回答。
安末抱歉地挠了挠头:“哦对,不好意思。”
她们走向了前院,身后又吹起一阵微风。
“安末!”
从后门一脚踏进大堂,安末就看着饭桌上坐着的不只有平丁开和宙斯,还有朝廷“那帮”人。
不只有千寺和已经动筷子的服玉,甚至还有那个刚才喊了她一嗓子的服尽都。
服尽都走向她,伸手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一个座位上。他将要坐下,平丁开却走了过来企图分开他俩。
服尽都一个挥手,平丁开突然被弹出了很远,撞到了柜台。
“阿开!”安末跑过去扶起了平丁开,怒气冲冲地看着千寺一群人:“怎么,打算鸠占鹊巢?”
服尽都无奈地笑了:“究竟是谁鸠占鹊巢?”
释梦阁来到了京城。梦里的欲望,压抑的和遗忘的都被挑起。京城上空弥漫的是曾经没有的痛苦。
徐州的一座大宅子里,传出了婴孩的哭声。
那父亲看到产婆抱出的孩子却一脸失望。
“怎么又是个女孩?我们袁家就要因为你变得悲凉了。”
闪光灯铺天盖地闪耀着袁因凉,一个记者冲到采访中心问她:“袁大作家,您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袁因凉并不知道答案,随口微笑着胡扯着:“因为我的父亲很讨厌炎热,所以他说因为我的到来世界变得凉爽起来。”
一道黄光进入了睡梦中袁因凉的脑海,她在梦中流下了一滴泪。
泪水中倒映着一个男人,手中拿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这是我阿娘亲手绣的,可是我的传家宝。”
听见男人的声音,安末看着那条围巾,疑惑地问:“阿开?”
“什么阿开,睡迷糊了?”
男人走近她,她抬头看去:“服尽都。”
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她问自己:“我在做梦?”
“什么做梦?”服尽都轻轻亲了她一下,“不够清楚?”
“你干什么!”安末用力推开了他,却突然陷入了一个漩涡中。
她感受到一个人正在掐着她的脖子,她努力扒着那个人的手,就听着那个手的主人说:“快说你错了,快说!”
“服……服尽都……”她辨认出了那人的声音,却已经意识模糊。
“娘娘,娘娘。”
有人在叫她,安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大殿的寝房里。
床边一个丫鬟告诉她:“娘娘,君主要过来了。”
“君主?”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就看着一个人身穿锦服走进了大殿。她以为那是千寺,可是这人从来不穿那么华丽的衣服,抬头望去,那个人是服尽都。
众人朝他行礼。
她疑惑地看着他,就听着他说道:“不必行礼了,你们都下去。”
下人们都退下了,服尽都走过来,坐在她床边。用手整理着她脸旁的发丝,她忍不住后仰,就听着服尽都说:“平将军战死荆州了。”
“谁?”她疑惑地问。
服尽都没有回答她,走向了床尾,从衣架上拿起了她熟悉的那个围巾,走向她。
“他死了,你伤心吗?”
说着,他把围巾围到了她的脖子上,手拿着围巾的两端。
“安末,这是我娘亲亲手绣的……”
他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安末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她挣扎着,可是丝毫不能减轻痛苦:“服……”
“那一刻,你觉得痛苦吗?”释梦阁里,头戴紫色面纱的女子问服尽都。
服尽都回答道:“白玄带给了我们无数的痛苦,可是我不能容忍,她让她爱上别的男人。”
“她跟你经历了那么多,却没有爱上你?”
“我不需要她爱我,我需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