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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谒师

浏世录 雪如暖 2970 2024-11-12 18:29

  又几日,晟霄宫,旻德殿。

  内侍入禀凤行祉求见,章龙绍放下手里的奏折:“传。”

  凤行祉进得殿来,正欲行礼,章龙绍抬手制止道:“不必多礼。”他转首命人给凤行祉赐座、上茶。

  凤行祉落座,章龙绍端起手边的黄釉龙纹薄胎瓷茶杯喝一口茶,道:“今晨靳无射进宫领了官职。”

  凤行祉对此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开口道:“无射虽有将才,但仍需多加磨砺,臣提议军中事务可多让他去历练。”

  章龙绍颔首:“未曾想旐烈侯竟肯让他从军,将才难求,朕亦有此意。”他顿了顿,又道,“经此一役,象户国元气大伤,必然无力再起兵戈,想来天下可望承平。”

  凤行祉听罢,摇了摇头,缓缓道:“澧祗国兵力并不亚于象户国,澧祗储君金断觿决,绝非庸碌之辈。今象户损兵折将,犹如猛虎去利齿,良机当前,澧祗国势必会乘隙而入,象户国恐有覆国之危。”

  章龙绍静默半响,才接口:“‘民为贵,社稷次之’是朕学会的第一条帝道。一个兵士的牺牲意味着一户人家的巨创,保家卫国是出于无奈,若受命去侵疆掠土则死得冤枉,朕实在不愿看到朕的子民流血伤亡。此战原本于我军有利,朕却见好就收,并未让你乘胜追击,朕是否……”年轻的帝王话头突然中断,又静默半响,最后低不可闻一声叹息。

  凤行祉温声道:“打江山易,守江山难;造乱世易,创盛世难。皇上爱民如子是百姓之福。”

  章龙绍神色未见宽慰,蹙眉道:“若真如你所说,澧祗国一旦对象户国吞而并之,国力骤增,天下格局陡转,强邻在侧,朕当初惜兵之举只怕为日后埋下兵祸,再暴百姓于战火之下。”

  “我国与象户一役展示出不凡战力,澧祗国未必敢轻易来犯,况侵吞同化颇耗时长,且需分兵镇守,稍微不慎,则有反噬之虞,内境未安之前,必无暇外图,我国只需固守边防,不懈于兵,静观其变。”

  凤行祉续道:“‘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这句话,皇上可还记得?”

  章龙绍忍不住接口道:“‘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龙案后的人轻哼一声,继而扬声续道,“这篇《韩非子·有度》,朕小时没背出来,可是被你打过手心的,朕自然刻骨铭心!”

  两人相视一笑,经此调剂,先前沉重的气氛为之一松,章龙绍方想起问他:“你此次进宫所为何事?”

  “皇上今日要去老师那处吗?”

  “今日是老师生辰,自然是要去的,朕准备看完这几份奏折就过去。”

  “臣等皇上一起去。”

  章龙绍疑惑望向坐在下首的人:“你往年可都不曾等过朕,今年是怎么了?”

  “臣心里没底,不敢单独去见他。”

  章龙绍不由想起那批降兵,有关屠战俘一事,他虽不认同凤行祉的做法,但既已罚过,便已揭过,他也不愿再提。一时无话,又过了半响,章龙绍转移话题道:“老师对你可是偏心得紧,当年先帝好不容易才让他答应教朕,却只教了三个月便赶朕出师,相比起来,老师可是非常痛快地答应教你,还教了三年。朕曾暗喜比你入门晚,却比你出师早,窃以为是朕比你聪慧,后来才想明白是老师嫌朕愚钝罢了,朕甚至直至如今才知道老师还教了你军事兵法。”

  坐在龙案后的年轻帝王酸溜溜地斤斤计较,不复王座上的抑克自持,倒显露出这个年纪原本该有的几分模样。

  凤行祉目色温润,回道:“皇上学的是为君之道,臣学的是为臣之道,自是不同。老师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却淡泊名利,性喜山水,当年答应羁留帝都教导臣,不过是因为曾欠先父一份人情。至于军事兵法,老师虽教导过臣排兵布阵,与臣复盘过历朝历代的战役,但只为将所负之才倾囊尽授。老师却也说过,愿臣永远无需用到,是以臣不曾跟皇上提及。”

  章龙绍并未理会他一番解释,自顾自继续说道:“说起来,太子太师也对你偏心得紧,明明一道上学,逢他身体抱恙,总喜欢点你代检朕的功课。你也真是胆大包天,朕背不出来,你还打了朕的手心,虽然仅用戒尺轻轻打了一下,但就连太子太师也不敢打朕,先帝也没打过朕。”

  凤行祉听他清算完,索性放弃辩解,平静问道:“皇上这是要秋后算账吗?”

  章龙绍见目的达成,终于露出笑容,不紧不慢缓缓道:“朕是想你将功折罪,以后做太子太师,教导朕的子嗣。”

  凤行祉随之一笑,爽快应道:“臣遵旨。”

  待章龙绍看完案上那几份奏折,已将近酉时,帝相二人轻车简从,一路从皇宫直抵葡篱巷。二人在巷外下马车,步行入巷,有数名垂髫儿童在巷中嬉戏追逐,两名便服侍卫只能在前方小心开路。

  守候在门口的青衣小童子午远远望见几人行来,趋步主动迎上。待走到二人身前,子午先向章龙绍躬身施礼,再转向凤行祉,稚声朗朗道:“先生让我转告公子,他虽对生民没有怜悯心,但亦从不轻贱人命,公子滥杀,怪他教导无方,此生师生缘尽,以后不必再来。”

  子午传完话,再转向章龙绍,道:“公子,请。”说罢,当先引路。

  章龙绍望向身侧的凤行祉,因在宫外,换了自称道:“你同我一起进去,我来从中调和。”

  凤行祉默然半响,终是摇了摇头:“老师向来说一不二,今日是他生辰,既然他不愿见我,我不想惹他生气。”

  子午再次对章龙绍道:“公子,请。”

  凤行祉独自立在原地,看着子午引着章龙绍迈过门槛,消失于视线中。

  直至戌时,各家各户陆续在门口挂起一盏灯笼,烛光摇曳,微弱地劈开夜色,凤行祉才转身走出葡篱巷。垂髫儿童已散,独遗满巷清冷,尤显孤影伶仃。

  亥时,葡篱巷各户人家逐渐熄灯安歇,范谢桐送别章龙绍。他沐浴过后回房,竟见桌上无端多出一轴画卷。他默了一瞬,上前打开,只见宏殿瓦舍,轩榭廊舫,茶楼酒肆,男女老幼,街头巷尾,猫犬相逐,赫然就是一幅画工精湛的塍城早春图。大至城外的巍峨高山,细至城内垂柳上的新芽,构图浩繁,收百里入毫厘,足见用心之巨,非耗时三五月不可成。

  范谢桐眸色深了深,立在案前,默然无语,他足足看了一炷香才看完。烛火摇曳,映得纸上城镇温暖和融。依稀是去岁抑或前岁,他似乎随口说过一句“塍城之春要比昔扶城来得早”,那人竟惦念至今,以白描手法把故园呈到他眼前。

  思乡之情稍慰,范谢桐面色转冷,抓起那幅画卷扔进纸篓,似是犹未痛快,转身从背后的木质书架第二格抽出另一幅卷轴,同样扔进纸篓,抬袖一扫,扑灭烛火,上床就寝。

  次日,子午进屋打扫,看见被弃纸篓的两幅卷轴,他俯身捡拾起,展开的画卷跃入眼帘,精美绝伦的细节描绘,让他不禁叹为观止。他注目欣赏片刻,小心翼翼将其收卷好,又打开另一幅,但见一篇行楷灵逸流畅,书曰:天昭地和,岁丰物荣,乾坤拓踏,山河承平,出公一人,学渊知博,认疆识星,不计浮名,牧性以闲。造化厚至,引吾入门,得公为师,授业解惑,铭感导恩,日诵康健,长祈寿永。落款是凤行祉,长徵二十三年九月廿七。

  子午偏头想了想,长徵二十三年,当是那位五岁之作,他稚嫩的唇角不经意抿了抿,又将其收卷好,并画一起,放回书架上第二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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