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画坪巷,太尉府。
苏筵礼下朝归邸,在入门处碰见城中闻名的吴媒人带着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从里而出。吴媒人堆笑与他寒暄几句,那青年乍见他,似是甚为意外,又讷于言辞,只赧然一笑,复朝他恭敬一礼,随媒人而去。
正厅中下人忙着收拾茶盏,苏夫人仍在厅上,见苏筵礼进来,便道:“狞照云家的公子又来提亲了,仍旧被禾儿用对子挡了回去。”
苏筵礼眉心蹙起,沉思半响,吩咐下人道:“去请小姐过来一趟。”
苏禾涴一身湖蓝色湘绣蔷薇花纹交领襦裙,衣袂相擦,环佩微响,步履轻盈,入得厅来。
苏筵礼看着近两年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独女,目光柔和,温言道:“禾儿,因着我的私心,不肯送你过早出阁,只对你的亲事按下不提,又留得你伴身多几年。眼看你已过了适婚年纪,即便我再难舍,这亲事也该定下来了。虽则不必操之过急,但你也不能一如以往般漫不经意了。”
见苏禾涴不语,苏筵礼接而道:“我知你素来恃才心高,那商贾云家若是看不上,中和殿大学士缪袁家的三公子缪茭寔满腹经纶,文采斐然,和你倒是相配;抑或步国公家的嫡长孙步鹤昶品行端方,性情温和,我觉着很不错;再或魁炜大将军岑侙家的幼子岑吉伣忠厚老实,宽悯良善,我看着也挺好。”
他停了停,又续道:“即便这满城王侯勋贵,你都没有合意的,待来年春闱,择新科状元为婿也未尝不可。”
苏禾涴望着苏筵礼,眸色深深,清声道:“父亲点到这许多人,却为何独独绕过那一人?”
苏筵礼笑容淡去,语气微有不快:“你如果依然惦记着那一人,我劝你趁早熄了这份心思,我绝不容许你嫁给他。”
苏禾涴面色转白,急道:“我与他自小便有婚约,凤伯父故去不过几年,父亲怎可弃前约如敝履?”
“不过是你母亲同凤夫人随口订下的娃娃亲而已,若他德行无亏,为人正直,便让你嫁他亦无妨。但你看他自秉言辞世后的所作所为——消除异己,刑求同僚;罗织罪名,构陷程相;目无王法,逼死符太傅;轻贱人命,滥屠降兵……桩桩件件,狠辣无匹,臭名昭彰,百姓皆窃议他禽兽不如!秉言律己奉公,清名一世,倘若尚在人间,定也会将其清出门户!如此劣迹斑斑之人何堪托付?”
苏禾涴缓缓摇了摇头,坚定道:“世人如何评判他,与我何干?我要嫁的并非世人口中的他。”
“岂有此理!”苏筵礼火冒三丈,骤然起身,扬手刮了苏禾涴一巴掌,重斥道,“我将你比照男儿栽培,雇西席教你识文断字,望你豁目开襟、通达明理,不局限于针黹女红,妇人浅见。岂料竟培养出一个如此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的女儿!你枉读了这许多年诗书!”
苏禾涴强忍疼痛,声调清晰,语气平静道:“我知父亲是爱深责切,我不怪父亲,只是在旁人口中他纵有诸多不是,在我心中他自是白璧无瑕,女儿愿嫁他为妻。千夫所指,万人鄙咒,女儿愿同他一起承受。”
“你……”
眼看苏筵礼又要发作,苏夫人连忙挡在父女二人中间,吩咐道:“宜辛,先带小姐下去。”
苏禾涴下去后,苏筵礼依然怒火难平,对妻子愤愤道:“你看她盲目至此,简直不可理喻!我今日就把话撂下,哪怕让她终生不嫁,我亦决不同意这门亲事!”
苏夫人欲言又止,她知夫君与凤秉言政见相合,言语投契,素来交好,原是对那孩子满意之极,抱望甚高,奈何那孩子近年行事风格迥异以往,他私下每每扼腕,乃至痛恶积重,终而心灰,绝难转圜。
她亦知女儿性类其父,偏执倔强,对那孩子倾慕日久,情根深种,断不会放手。父女二人僵化至此,竟成死结!苏夫人深深叹息,惟觉怅然无限。
又三日,凤行祉自宫内回府,管家涂适良禀告道,苏夫人已在前厅等候约有一炷香时间。他行至前厅,只见一名身穿黎色织锦缎袄裙的妇人默然静立于堂上,正背对门口,望着堂上那幅挂画怔怔出神。
凤行祉出声唤道:“忬婶。”
苏夫人闻唤,却并未回头,仍是望着那幅鹣鲽情深的凤氏夫妻画像。适才她听涂管家说,此画出自那孩子之手,特命人装裱,挂于厅堂,每有挂碍,便望上一眼,聊慰思情。她心下恻然,开口轻声道:“我与阿阑是手帕交,情同姐妹,她此生仅得你一子,爱重逾命。我白白受你一声尊称多年,自她去后,遗你于世,几度寒暑,我尽对你疏于照拂,我有愧于她。”
苏夫人转过身,面对凤行祉,音调荒凉,接续道:“我亦有愧于你。”
凤行祉连忙道:“忬婶,万不可如此说,我已成人,能照顾好自己。”
苏夫人沉默半响,忽然朝凤行祉深深弯腰,躬身行了个大礼。
凤行祉一惊,迅捷移步避开,并未受她此拜:“忬婶,这是为何?”
“你与禾儿……你……”苏夫人几番勉力,作废婚约之事终是难以启齿。
凤行祉却读懂了她言语里的未尽之意,温声道:“忬婶,我明白了。”
话已至此,苏夫人一狠下心,进而道:“禾儿坚执,旁人劝不听,能否拜托你出面去同她了断?”
凤行祉温声应道:“好。”
苏夫人告辞时,凤行祉一路送至府门外,立在阶下,目送她入软轿离去。
苏夫人心绪难平,情不自禁忆起过往,彼年禾儿弥月,阿阑牵着那孩子前来探望,把禾儿抱在怀里,柔声对那孩子道:“你看,这是妹妹。”
她与阿阑时常往来,亲眼看着那孩子从蹒跚学步,至牙牙学语,再至如今粉雕玉琢的模样,仅三岁稚龄,却已知书识礼,聪明伶俐出挑于常人,她心中动念,便对阿阑道:“你我两家将来缔结姻亲如何?”
阿阑正抱着禾儿逗弄,闻言抬头,欢喜道:“那自是好!你我契若金兰,待字闺中时,我已暗有此意,如日后真能结成二姓之好,那是最好不过。”
故人已去,往事不堪回首,苏夫人闭上双目,良久,幽幽道:“阿阑,对不住。”软轿之内,黎色裙面点滴洇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