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丽亚摸过的地方还隐约有些酥麻的感觉。

　　与那些大家小姐的细腻的手不同，格丽亚的手上有一层薄茧，应该是手握缰绳和弓刀磨出来的。

　　还未等何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格丽亚便推门而入。

　　“父汗，何安还没醒，你们小……何安！你醒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咳……”

　　何安无比尴尬地咳了一声，强笑道：“好多了，谢公主关心。”

　　“唉，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格丽亚隐隐感觉何安说话跟之前比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是身体虚弱的原因吗？

　　何安看着跟两位王子面容有几分相像的男人，下床向他行了一礼。

　　皇帝矜持地点了点头，用有些生硬的汉话问道：“你是什么人？”

　　“父汗，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是我捡来的侍从了吗？”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用匈奴语跟格丽亚说了什么，格丽亚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并主动充当起了翻译。

　　“我父汗问你是哪的人，你爹娘是干什么的。”

　　“我……”

　　何安低下了头。

　　果然，还是躲不过去吗？

　　格丽亚和大王子都是没什么心思的，所以一直没有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更不会主动提起。

　　“何安？你不舒服吗？你要不然坐床上说？”

　　格丽亚见何安脸色苍白，也没往别处想，只是以为他还没缓过来。

　　“无妨。”

　　何安不着痕迹地推开格丽亚关切的手，正色道：

　　“回陛下，先考本是朝中一小小谏官，却不料受奸佞排挤，被迫辞官回乡，做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来维持生计。但不曾想，一场风寒却……现在家里只剩下何安一人，别无他法，只能来京城寻先考旧识。幸得公主相助，这才……”

　　“停停停停停！你慢点儿！”

　　本来信心满满想在父汗面前露一手的格丽亚深切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哥整天说什么汉话不好学了，这何安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先烤是什么东西？先烤羊腿吗？还有那什么官？箭官？还是剑官？汉人还专门找人管理每一样兵器的吗？还有那煎什么？那个是什么吃的吗？

　　格丽亚欲哭无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皇帝身旁的一个汉人见状，十分有眼力劲地替格丽亚接过了翻译的活，操着一口流利地道的匈奴语跟皇帝解释着。

　　皇帝点了点头，又细问了几句，都被何安一一回答。

　　还在为那几个词头疼的格丽亚根本没有注意，自家父汗身后有人在迅速地记录着，也没注意到后来谈话内容越来越偏。

　　何安逐渐占据了谈话的主动权，最初的盘问身世逐渐演变成一场小小的论政。

　　“陛下！这万万不可！明明我们才是胜利者，应该让这些中原人学我们才对，为什么反而要我们反过来学他们？！”

　　一个大汉不满地说着，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何安一眼。

　　这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好种。

　　“话不能这么说，汉人不论是礼制还是官制都比匈奴要完善得多。如果还按着你们那一套绝对无法长久。”

　　何安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他发现这些匈奴人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学了汉话，但是没有学全。

　　像格丽亚他们这些年轻一辈日常交流没有问题，但是皇帝那一辈要么只会听不会说，要么听说都不会，只能依靠翻译。

　　不过这样子，倒是好糊弄。

　　“无法长久？”那大汉轻蔑地笑了笑：“那你们不还是被我们打得满地找牙，连皇帝都跪下来乖乖求饶？”

　　“这……这分明是……”

　　何安握紧了拳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行，不能跟他吵架。

　　这些匈奴人真是野蛮，要是按照这种思路下去，不出二十年就得亡国。

　　如果想要下手的话，还是从大王子那里比较合适。

　　何安感觉大王子是他遇见的最讲情理的匈奴人了。

　　“好了。”皇帝抬了抬手：“都回去吧。”

　　他没兴趣听这种谁好谁坏的无聊争论，况且何安今天说了不少，他得好好考虑考虑。

　　何安回到格丽亚住处时，格丽亚还在捧着书，掰扯那几个词。

　　“啊！何安，你回来啦。明月明月，赶紧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明月应了声“是”，撅着张嘴地去准备饭菜了。

　　真是的，干嘛非得等何安那小子？

　　“你在等我？”

　　何安有些惊讶，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欣喜。

　　“你不用等我的……”

　　“诶呀，饭就要一起吃嘛。人多热闹。”

　　“嗯，吃……马场的人来过吗？”

　　“马场？好像没有。”格丽亚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啊，对，你说你要驯马来着。你驯得怎么样了？”

　　“嗯，我吃完饭就去。”

　　“你是打算怎么驯啊？我二哥去驯它都不行，你……”

　　看着格丽亚眼里隐隐的担忧，何安笑道：“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何安表示下次绝对不能再跟着格丽亚吃饭了。

　　他真的受不了顿顿都是肉，而且又油又咸。

　　从宫里到马场，格丽亚一直在追问何安到底打算怎么做，可是何安就是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一直吊着她的胃口。

　　“你没给它吃东西吧？”

　　何安看着依旧气势十足的马，略带担忧地看着马夫。

　　“没，当然没有。”

　　马夫隐隐约约已经知道何安想干什么了，但是他并不觉得能行。

　　“那就好。公主给它起个名字？”

　　“啊，我吗？我想想啊……叫乌云怎么样？”

　　“好名字。”

　　乌黑光亮的皮毛，还有那一点就炸的脾气，倒也般配。

　　“公主上次还没回答我，要是我能驯服乌云，你怎么奖励我？”

　　“我……我……”

　　不等格丽亚回答，何安轻笑一声，摸了摸格丽亚的头。转身拿起一把草料，递到乌云嘴边。

　　“喂，吃不吃？”

　　乌云冲着何安吐了口粗气，然后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这是要干什么？”

　　格丽亚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脸有点烫。

　　何安为什么突然摸自己的头啊？平常这种事情……也只有父汗和哥哥会做……

　　“我们中原有句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饿它两顿自然就乖了。”

　　乌云像是故意配合何安的话一般，话音刚落，便低头开始吃起何安手里的草。眼里还带着隐隐的屈辱感。

　　“哇……这，居然真的听话了。”

　　格丽亚不可思议地看着何安，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到了乌云身上。

　　乌云只是抖了抖身子，便向两只魔爪屈服了。毕竟一天没吃东西，真的是饿坏了。

　　“那，这就算好了？”

　　“不，要是想骑的话，怎么也得过两天。估计明天就能给它装上马鞍和辔头什么的。”

　　格丽亚点了点头，再次对何安感到叹服。

　　她越来越感觉何安厉害得不得了，会做各种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会讲神奇的故事，会下棋，会写好看的字，画漂亮的画，还能帮父汗做事，现在还会驯服烈马。

　　格丽亚感觉，就算草原上最聪慧的勇士也做不到这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