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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陈云飞情副谢未迟 杨翔鸾贤感齐舞雩

桃都 沈寓颦 2884 2024-11-12 18:28

  城墙上风很大,舞雩迎风站着,目光却越过漫漫黄沙看见了故乡。那个回不去的远方。斑驳的头发被风扯乱,一如她的灵魂无所皈依,心头便无端哀伤起来:独立高楼,身旁无故人。哪里的皇宫都一样,佳人性命如焰火短暂。如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多年后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古人云“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又道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如何两鬓又成霜?

  景从走上来,将斗篷披在了主子肩上,并在主子耳边轻轻说道:“楚国押粮官陈起,想见公主。”舞雩淡淡说道:“请他来罢。”不多时,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他道:“臣陈起,贺新王登基。”又问:“太妃娘娘安好?”舞雩笑道:“一切都好。劳你挂心了。”

  云飞适才已从后面看见了长公主满头的斑白和狗一样佝偻的身形,心内早已不安,如今又看见长公主崎岖的面庞,更不忍心,便咬牙立在那里不言语。舞雩请他坐,并笑问道:“你瞧瞧我,还有几分像当年?”云飞良心一颤,不敢回话,亦不敢坐。又听舞雩说:“我近来总做梦,都梦的一些旧事,可奇怪就在这里了,那些事儿明明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却愈来愈记不清了。”说着幽幽叹了口气:“我的手上沾了太多血,没罪的、有罪的,一个不少。有借刀杀人的,有下药毒死的,也有开恩自尽的。到头来,我变得不是我了。可我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云飞只听着,心里一阵阵难过。半晌,轻叹道:“人心易变,我们都身不由己。”舞雩问道:“‘己’是谁?谁在变?我愈发糊涂了。”由此云飞渐渐认识到长公主的心彻底失明了,又想起楚宫中的八公主,不由得失了神。谁知舞雩忽然问道:“八妹妹好么?”唬得云飞猛一激灵,摇摇头不肯说话。舞雩微微笑道:“知道了。”云飞又与她话了一回家常,说一些风俗古迹,聊解其思乡之苦。赌书劝云飞小住几日,云飞婉拒,只因君命在身,不可儿戏。

  遂辞别舞雩,与景从赌书等缓缓往宫外走。赌书问道:“你这腿几时伤的,怎么伤得这样?”云飞笑道:“起居并无妨碍。”景从接过话,问起了万氏。又一路闲谈,竟渐渐说到了当年的宁川一役上。景从情感而不肯多言,赌书亦不便多说,遂以别话问道:“就要关城门了,你还是出城,还是在城里住一晚?”云飞道:“就走罢,咱们有缘再见。”赌书道:“有缘再见。”景从笑道:“路上小心。”云飞辞别二人,自出城而去。

  二人复回,赌书瞒过景从,悄悄把云飞交代之物给了舞雩。舞雩见了,只淡淡说道:“以后不许私传东西进来。”霺莺听说,忙拉赌书出来。景从奇怪,问他俩作什么,瞧着鬼鬼祟祟的,霺莺只以玩笑岔开。忽然听见人喊:“霺莺姐姐快回来。”赌书霺莺忙复身进去,听何吩咐。舞雩想了一阵,笑道:“是时候去接你妹妹了。你收拾收拾,明儿就走罢。”赌书喜得连连答应,与霺莺出来,把这事告诉给景从。景从听了也甚为欢喜,催着他快快启程。又收拾好屋子。舞雩使人拿了些香橼佛手来摆着。翥凤听说,也命人来问还缺什么,景从回并不缺什么,翥凤见无处效力,也不扫兴,依旧乐乐呵呵等着赌书归来。

  一晃数年。

  连凤下旨迁都金庆,这是嘉会五年。后世一般认为“嘉裕盛世”即根基在此。

  近日翥凤每每看见母亲的人在淦水河边,有时还会带瓜果花香,好不奇怪,便问景从这是何意,景从猜是舞雩命他奠基某人,却不知是谁。后来看了舞雩的一首悼亡诗,才想起来那时是如玉的忌日。

  只是如玉的尸骨至今还躺在平城郊外的那片不知名的白杨林里,因此舞雩该是祭的衣冠冢。舞雩听她问,也不隐瞒,说自己也曾有意为如玉迁坟,只是如玉的尸骨入土多年早已损毁,她不忍动,只好临水修了一座衣冠冢,略尽哀思。翥凤听说,悄悄问景从如玉是何人,景从笑道:“她是我们的一位故人。”翥凤再要问,景从就不肯说了。等凤哥儿有事出去,舞雩才幽幽问道:“那件事有消息了么?”景从摇头道:“没有,这些天赌书又过去了,看他回来怎么说罢。”舞雩点点头,不再说话。景从看她懒懒的,便拿了一条毯子盖住她的腿,把她推到了日阳底下。日头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小丫头子个个犯迷糊,景从便叫她们好好睡去。正巧鸾姐儿也因这天气乍暖,怕母亲一个人闷着,就走来作伴,景从见了,不禁笑道:“我的儿,难为你有这个心!”遂携其手走至远远的一张石桌子旁坐下,二人说笑一回,不在话下。

  次年,景从算着日子,与舞雩一起去给如玉上了坟。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面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面没有碑文,甚至连姓名也没有。舞雩取出酒壶把酒浇在地下,缓缓说道:“你阿景姐姐和我一起来瞧你了。”景从听说,忙也以酒浇地,奉上瓜果。舞雩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我想我是老糊涂了,竟记错了你的日子。好在你阿景姐姐还明白,不然我就罪过大了。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愈发面目可憎起来,恐怕今儿我一个人来,你要认不得我了。也不怕你笑话,我那屋子已经很多年没有镜子了。那是年轻姑娘的东西,我怕得很。近来我常常在想:我如今变成了谁呢?反正不是自己。我愈变愈不像自己了。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我害怕。我不敢照镜子,因为我害怕镜中的自己有一天会彻底变成一个陌生人。偶尔照一照,也害怕镜中的自己会杀了自己。罢了,罢了,过去的就由它过去罢。我也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陪凤哥儿、陪这个世界多少时间。只要我还活着,每年总能来瞧你几回的。”说毕重重垂下了头去。

  景从心内一惊,忙上前唤道:“长公主?”舞雩悠悠转醒,笑道:“阿景,我的对镯在那里?快找出来,给鸾丫头送去。”景从答应着,扶她回宫。

  方进门,就见翥凤在写字,舞雩坐着看了一回,只说个个都好。一端艳女子拿着墨宝走来,向舞雩行礼道:“母亲。”舞雩笑道:“不必拘礼。”凤哥儿忙扶起爱妻,与她眉眼传情一回,被舞雩尽数看在眼里,只笑不语。翔鸾红了脸,轻轻推开他,来服侍母亲。舞雩笑着拉住儿子的手,心疼他又瘦了,少不了又劝一番。鸾姐儿与凤哥儿对看一眼,都会心一笑。舞雩又问鸾姐儿家务烦难,鸾姐儿一一答了。

  舞雩瞧他小两口甜甜蜜蜜过了这许多年,凤哥儿竟没有一点要充实后宫的意思,曾劝过一回,被景从知道后竟和自己闹了一场,舞雩也明白人老了是不该过多插足儿女事情的,也就由着他们去了。现下鸾姐儿已养下二子一女,与凤哥儿也算举案齐眉,也孝顺她和景从,人品性格更是没得挑,舞雩是做母亲的人,哪有不盼子女好一味挑刺的理儿,近几年也乐得含饴弄孙。只一件不顺心的,便是身子不中用,怕不能够活太久了。不过舞雩总想这天底下的事情本就不会尽善尽美,若是好处全叫一个人拿了又成个什么规矩,于是料定缺憾是常有的,一个人一辈子当真顺顺遂遂没有一点儿磨折反而是缺憾,因此并不多介怀这事。

  这壁舞雩婆媳正说着话,翥凤一抬眼就看见母亲眼底的混浊更重了些,腰背也佝偻得更利害了,不免心内一酸。因怕母亲瞧见伤心,忙回身掩饰过。正巧景从进来,说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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