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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见旧物舞雩会凌霄 失约定未迟烧无园

桃都 沈寓颦 3151 2024-11-12 18:28

  且说翥凤正伤心,景从进来说故人来访。舞雩因问道:“那是谁?”景从笑道:“谢将军。”舞雩的眼底却有几分疑惑,抬脸向儿子问道:“那个谢将军?”凤哥儿笑道:“母亲忘了吗,是谢傲辰谢将军,从前七姨娘不就是嫁的他么?”舞雩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叹道:“太久的事,记不得了。”凤哥儿问道:“母亲要见他么?”舞雩摇头道:“我不认得他,我不要见。”

  翥凤还想说,景从却使眼色止他,上前来扶舞雩。舞雩搀住她的手,微微笑道:“景姐姐,荼蘼谢了。”景从笑道:“胡说,这才几月?”舞雩笑问道:“姐姐大我好几岁?”景从道:“记不得了。”二人说着话,就出去了。翥凤无奈叹了口气,鸾姐儿走上来,劝道:“这也是好事,糊涂了,母亲也自在些。纵不是,你也先过去,问问姨爹有没有旧物。这里有我。”翥凤点头,吻别妻子,快步行至小院。

  进了院子,只见凌霄站在桃花树下。凤哥儿走去,凌霄向他行礼。凤哥儿请屋里说话,命小丫头子泡了茶。问道:“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凌霄道:“印是真的,只是从没听说过这事儿。想是有人故意为之,却不知为的什么。”翥凤听了,只垂头沉思。凌霄因问道:“长姐身体好么?”翥凤胡乱应了。凌霄见此微微一笑,低头吃茶。

  翥凤因问:“八姨娘果然还活着么?”凌霄缓缓点头道:“在宫里面。”翥凤忙问:“楚皇帝是不是为难她了?”凌霄笑道:“没有的事儿。”说着,递给他一根海棠花发簪,叹道:“只是太寂寞了。长姐若肯回去,也好陪八妹妹说说话。”凤哥儿深知母亲的心意,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母亲越来越记不得事儿了,但每每说起岺朝,母亲就能清醒一些。不过我不爱说,因为这些事儿是母亲的痛,母亲虽然清醒着,却很苦。与其如此,倒不如糊涂一些。我不能替母亲分忧,也太不孝。”

  凌霄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地狱。”凤哥儿道:“他不该害别人。别人不欠他的,他和他恨的人一样可恨。”又问:“你如今为他说话,可是忘了七姨娘?”凌霄叹道:“这不是他的错。”凤哥儿冷笑道:“依你说,是母亲错了?”凌霄道:“阴差阳错罢了。是运命者的盲目,是位置及关系的不得不然,走到这一步,并非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我也并非为他说话,冤冤相报实非轻,不管是你,还是我的慕和,都不该被父辈之恩怨束缚人生。何况你是皇帝,犹如弃一城保一国,当如何?”

  翥凤道:“一城亦我子民,一国亦我子民。”凌霄笑道:“若能四方周全,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若不能,只有弃一城,保一国。不然,则倾一国之力以救一城,不但此城不保,国亦不保。”凤哥儿叹道:“果真如此,此城中人何其绝望!这远比千刀万剐更残忍。”凌霄点头道:“是,可你是皇帝。”翥凤遂沉思不语。

  凌霄笑道:“我们两国互市多年,你还不明白吗?”凤哥儿听说,登时醍醐灌顶,急切地想说什么,只恨说不出来。凌霄微笑点头,道:“这簪子是长姐的执念之物,她见了自然明白。”凤哥儿惊问道:“你是说,母亲见了这簪子,就能放下了?”凌霄笑道:“长姐见了这簪子,就肯见我,我定能劝长姐放下。”凤哥儿听说,喜得忙告辞,一径过来这边找舞雩。

  舞雩住北边一带的粉墙青瓦小院,院内桃花枝越过了高墙长在外面,凤哥儿进去,正见母亲打那花树底下走过,就好像一美人儿从画中缓缓走出来。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轻轻唤了一声“母亲”。舞雩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凤哥儿心头微恙,走上前去递过了那根木簪。舞雩只呆呆瞧了很久,并没有接。凤哥儿浅笑道:“儿子见过七姨爹了。”舞雩问道:“他好么?”凤哥儿笑道:“好。他想见母亲。”舞雩不语。凤哥儿又劝道:“母亲见一见他罢,不为别的,只当是故人罢了。”舞雩叹道:“确是故人。”便拉着凤哥儿的手缓缓出了院门。眼看着就要回宫去了,翥凤正心内着急,舞雩忽然问道:“他还在吗?”凤哥儿忙笑回道:“在的。”舞雩道:“咱们瞧瞧他去。”翥凤听说,忙弯腰搀住母亲,缓缓走去。

  正巧凌霄在院门外,远远的就看见两个人往这边过来,便迎了上去,先向舞雩行礼道:“臣谢傲宸,见过长公主。”舞雩松开了凤哥儿来扶他,入目皆斑驳,心中难免生出了几许感慨。因笑道:“你也老了。”又见他肩上有花瓣,便伸手替他掸了去。二人相视一笑。舞雩道:“许久未见,一切都好么?”凌霄笑答:“一切都好,劳长姐惦念。”凤哥儿见此形景,便悄悄走了。

  他二人沿溪边一路说笑,舞雩因问道:“怎么不见慕和一起来?”凌霄道:“倒是她催着我早些来的。不巧这时候诊出有喜了,婆家不放心,才不叫来。长姐若想她,不妨与我一起回去。”舞雩笑道:“在这儿等着我呢!”凌霄笑道:“长姐多虑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舞雩问道:“他还好么?”凌霄道:“他也老了,比不得当年了。长姐还恨他?”

  舞雩闻言微微一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幽幽说道:“都是活过了一甲子的人,还谈什么爱呀恨的?指不定那天就永远睁不开眼睛了。该放过的就放过罢,也放过自己。”凌霄道:“长姐这是肯原谅陛下了?”舞雩陡然听到旁人唤未迟为“陛下”,不禁黯了黯眼色。缓缓转身,已然不愿再提起与他相干的任何旧事,只岔开了话问道:“孩子们都好么?”凌霄道:“都好。虽说是孩子,可孩子也有了孩子。我们都老了。”

  “是啊,都老了。这世界,终归是后人的。”舞雩一面说,一面缓缓走开。凌霄陪着,二人又谈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回到那个小庭院里。凌霄明早就要回去了,舞雩就此与他别过。凌霄望着长姐佝偻的背影,忽然喊道:“去看看他罢,他一直在等你。”舞雩听说步子明显顿了顿,回过头来看了凌霄一眼。

  逆着光,凌霄看不清长姐的脸,隐约明白长姐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却听不清。待要上前细问,长姐却加快了脚步匆匆消失在了粉墙后面。也罢,凌霄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你问舞雩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舞雩说:“劝他保重身体,好好活着罢。”有心人自然明白。

  未迟躺在睡翁椅里,有一下没一下打着蒲扇。忽然眼前一阴,是扶銮拿了锦裀盖在他腿上。未迟因笑道:“坐罢。”扶銮坐下,劝道:“你身上不好,仔细又害病。怎么脸色这样差?”未迟微笑不语。扶銮劝他道:“我听青云姐姐说,你近来总肩疼,想是交节时分旧伤发了,树下寒,你不肯听我劝,也罢了,这是我托人从南边弄来的丸药,我已嘱咐青云姐姐,叫她看着你吃。”未迟苦笑道:“何苦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正说着,就见云飞走来,说崇华寺来人了。未迟问:“说什么?”云飞道:“董娘娘没了。”扶銮听说一惊,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云飞道:“昨日夜里。”未迟道:“说了葬在何处么?”云飞摇头。未迟道:“葬进皇陵罢。”云飞应下,出去交代这事。

  未迟问扶銮道:“灼小子在作什么?近来总不见他。”扶銮答:“月娘娘督着兄弟演习骑射呢。”未迟点头道:“这小子是个懒贼,不比你得人意儿。”又叹道:“那年小产以后,月儿就一直怀不上,为这事,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如今我把灼小子给她教养,并不知这孩子这般淘气,月儿也怕我捶他,不肯对我说他一句不好。只烦你闲时多过去坐坐,也帮着问灼儿的书。”扶銮答应。未迟说毕忽觉胸口一痛,朝地下吐了一口血。扶銮忙递上手帕,正要叫人,未迟却道:“不必忙了,我心里有数。”于是坐将起来,扶銮搀他起身。

  就听他喃喃说道:“不会来了。”扶銮问:“是谁?”未迟不答,丢下他向外走去。云飞和小白在月洞门外,见是这般,小白忙问:“陛下去那儿?”云飞悄悄拉他,摇了摇头。未迟吩咐:“天黑以后,一把火烧了这园子。”后面的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底皆有痛色。还是云飞答应了一声,未迟便命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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