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还记得。”
舞雩不抬眼也知道是默连,遂噙泪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本宫就是恶心你这禽兽。”默连恪听说,登时黑下脸来,将牙咬得嘎嘣响,一把揪住了舞雩的头发把她拽起来往床上一扔,舞雩护着肚子于是拿腰硬扛,结果被腰上的剧痛激出了一身虚汗。默连恪又一次扑到了舞雩身上,这叫舞雩不自觉想起了从前的羞辱。
令人窒息的绝望。舞雩拽下了头上的金簪,还没等动手,眼睛里却溅了血。忙将默连恪推开,眼看着他惊疑而不甘地瞪着眼睛硬了身子斜摔在一边,心头滚雷乱响,忙爬将起来欲探他的鼻息,正好瞧见如玉攥着一把匕首阴着脸站在那里,一下子愣住了。那匕首的尖儿上还滴着血,如玉随手抛开,正好那匕首就落在了赶进来的小蝉脚边,吓得小蝉花容失色捂嘴乱叫。小昭跟着走进来,见状忙握她的嘴,只是看清屋内的情形也傻了眼。
舞雩心内很急,一句话也说不出,如玉冲她摇了摇头。
舞雩知道如玉的心里面还是害怕的。
不能再耽搁了,舞雩看着默连恪身下的暗红色血晕一点点扩散开来,正要收拾,文佳氏带人闯了进来。舞雩下意识去拉如玉,文佳氏却纵容了心底的魔鬼挣脱牢笼朝她猛扑过来,她躲闪不及,被一口咬断了脖子。捂着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眼睁睁看着如玉被人拖了出去。
等待是漫长而残忍的。
舞雩斜倚在门上面色苍白,眼光里早没了昔日的神采。她骨节分明的手懒懒垂在身侧,那手上已瘦得不剩一点儿肉了。仔细看下,竟还泛着青白色。
舞雩找不见心了。如玉终因她杀身,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她付不起人命的代价。痛苦地闭上眼睛,舞雩明白,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舞雩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场关系自己和如玉命运的宣判。
如玉的那一匕首叫默连恪在床上整整卧了一个月还不得动弹,文佳氏盛怒之下褫夺了如玉的封号将她流放去了牧疆。牧疆奇寒,住着令人闻风丧胆的食人族,如玉去了那里……舞雩不敢往深里想,心头缠绕着的浓浓愧疚久散不去,那些不堪入目的血腥场面却一次次在眼前铺开,直闹得她夜不能寐,又加上有孕在身,不日就消瘦得没了人形。
他们放了王谅回来照顾她,舞雩看着谅儿大把大把掉的头发痛出了积伤,又不敢在面上表露,更是折磨。夏宫内外已经有了风言风语传王妃病重,舞雩很明白,只要腹中的孩子落地,就是自己的死期。死倒不可怕,就现在而言,这是极好的,只是不甘心呐。
灰色的瞳孔凝望着黄色的风沙,舞雩竟在里头瞧出了光亮。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夏国的土地上。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可以救自己!
思念所及心之所往,舞雩起身取来纸笔正要写,转念一想却将笔丢在了一边。贝齿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纸上作下一封血书,仔细叠好后,决绝地跑出了屋子。不知从那里伸出来一条腿,舞雩被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且不说跌破了自己的手,血书也滑到了桌子底下。舞雩捧着肚子扎挣了半日没能扎挣起来,眼底却因此腾起了一层白雾,她再看不见远方的救赎之光了。
一滴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舞雩仰面向苍天放出一声嗤笑,带着半世执着缓缓沉入了海底。将眼睛合上又打开,期待落幕而平静登场,但那平静让人绝望。
那是像墨汁一样浓稠的绝望,是黑夜里迷途的野兽,悲惨地死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低头看着手里的血书,舞雩猜想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可笑。从心底涌起一股冲动,将那血书攥起来就要撕成碎片,但纸上被撕裂的口子就好像裂在了自己心上,舞雩抱着破碎无声呐喊。
自己究竟在企盼什么?从一开始,他们就错过了。在他最绝望的日子里自己没能守在他身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求他?
累了。
这几日漠地的风沙奇大,舞雩命丫头将花草搬进屋子里,自己则因身子重行动不方便,没走几步便娇喘微微,也就安心坐下来。掩好门窗,王谅打发走屋子里所有伺候的人,忽然听到窗子那边“啪嗒”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忙走去一看,竟是一个石榴压襟。
忙交给主子。舞雩大惊,忙命开门,王谅不明所以,才开了门就有一道人影飞快闪进了屋子里。舞雩按住王谅,确定无人尾随,忙锁了门,王谅定睛看去,来人竟是小昭。小昭自如玉被贬以后也遭了难,被打发到了浣衣处当差,原本干净的手上短短几天就磨出了大大小小许多口子。舞雩瞧着心里难受,小昭笑道无碍,并说了如玉的消息。
原来如玉并没有去牧疆,半道上她就甩掉了看押遁入了商朝国境,文佳氏没能找到她。不久前如玉设法联系上了小昭,并托小昭转告长公主快快逃出宫去,自己会派人接应。
小昭道:“大王和王太后已经决定发兵攻打岺朝,你留在宫里必定要吃苦头。逃出去,还能活。”舞雩乍听到这个消息着实吓了一大跳,竟是前儿自己同王谅说的体己话成真了,心内盘算如果岺夏之战无可避免,回到岺朝果然是最好的,只是:“我已和亲,若两国开战,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她不能回去。至少在战争明面化以前不能。
王谅也劝道:“公主还记得那些风言风语怎么说我们的吗?他们早拿我们当死人了,凭我们自己用力是不能够成事的。就算公主觉得没脸不肯回去,说句不中听的话,只要公主还有一口气在,按陛下的性子就断不会不顾着公主和夏国开战的,公主反成拖累了。”舞雩道:“我若是逃了,夏国就更有理由起兵了。到时候咱们不占理,这仗还怎么打?”小昭见劝她不下着急起来,造次说了这样一番话:“不管你怎样,夏国这次是吃定岺朝了。如果你执意留下,等孩子呱呱坠地,大王一定会派人杀你的,到时候对外称病死或奸细,那里还由得你分辩?再往远了说,你肚里的孩子必定是王太后抚养,难道你要他长大了亲自带兵进犯岺朝吗?”
见主子心念有所松动,王谅拉住小昭,自取来纸笔,说道:“活着才能正名,死了就只能由他们栽赃了。既然留下注定不得活,不如就搏一把。夏国要想在这件事上占理,必是竭力撇清关系要把屎盆子扣在岺朝头上的,公主就是最好的借口。现在仗还没打起来呢,他们只称公主病重,等那一天真要打了,公主不死也得死,还是最不体面的死,就是死还要被他们败坏名声。眼下想破这个阴谋,只有公主把受的苦通通告诉出去,让世人知道这里面的名堂。到时候不但陛下发兵名正言顺,夏国的民心一定不能团结,形势说不定会翻转,这仗也不一定能打起来呢。”
舞雩叹道:“当初我过来带了那么多人,如果一走了之,他们肯定活不成了。”王谅道:“就算公主留下,其实也无法庇荫他们,反而会殃及更多的人。战场上杀人那就是割韭菜,若要一个个考虑进来,公主不得先累死了?其他大事还做不做了?”舞雩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昭道:“大王早已暗中集结兵马操练兵事,战火烧起来只是早晚的事情。”王谅道:“公主下决心吧。”
早就已经开始了吗?舞雩心里很痛,因为这个“早”也许还在她和亲以前,她是为了一场避无可避的战争白白赔掉了自己的一辈子。愈往后想,舞雩愈觉得身上脏,抬起头被目光烫伤,疼得捂起了耳朵。小昭不明就里上前来拉,王谅慢了一步没劝住,只见舞雩猛一哆嗦躲开了,眼底满是惊恐。小昭等被舞雩一激也吓得不敢动弹。王谅暗拉她衣角,小昭会意,二人掩门离开。
舞雩缩在角落里前后想了很长时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入了绝境。前后无路,她注定是要死的,但绝不能遂了夏国的心,死得那么憋屈。于是想到了惹尘。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她信他。
从暗匣里取出先前的那封血书,舞雩又一次咬破手指将血涂在了封口上。从外面叫进来小昭,舞雩将封好的信交在她手里,用眼睛代替嘴交代了自己想说的话。王谅也把自己的头发给了小昭。
看着小昭走远,舞雩猛然意识到自己干涸了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