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太平了。
夕阳下,一匹瘦马,一个白头老翁,渐渐走远。扶銮站在高丘上,凝神沉思。亚父说,这个国度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再待下去也没意思,而他追逐的亦不在市井,所以他要去山的那一边找寻。他的健康已经很坏了,也许那事已到眼前,不过人们总以为不说便可以逃过去,扶銮也愿意他活得随性一回。只是没承想亚父还是走上了那条路,也罢,也算赎罪,扶銮想着由自己动手,或能留住他最后体面,亦不负他多年教养之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恨他不起来。姑姑当年那篇话,扶銮似乎能懂一点儿了:生而为王者,只有禅位,只有死。非王而士大夫者,也须于江山动摇礼乐崩坏之际,以壮士断腕之决绝,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吾身一日可以未死,吾力一丝有所未尽”,无非如此。的确,这皇位并不是谁坐得谁坐不得,但天下不该是池鱼。既读了书,认了字,就要辅国安邦,经世济民,这是头等大事,一生之道。
只一味胡想,再抬头,天边那个影子早已被风吹散。恍惚间,竟不知周也不知蝴蝶。想来人性最根本就是不知之知,故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因此也无人知晓千百年后的天地是怎样一般天地,因此也无人能向后人自证清白。该敬畏史官手里的笔一如舞雩,他却不屑如舞雩那般与未来调情。光辉如孔孟,也难逃世人诟病。他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就交给运命者罢!功过是非,由历史审判。他什么也不依恋,除了那久被诟病的天命。
姑姑后悔过么?亚父后悔过么?毕竟来了这人世走了这一遭,到底应该不甘心罢?不甘心什么,个人有个人的不甘心,至于亚父心意如何,那是不得而知的。或许是那样不堪的结局,或许是结局前的不堪。
三个月后,太平公主自请永驻边关。皇帝应允,公主便骑了黑鬃马远赴边关,至死未归。留下话托军中友人将自己的尸骨收敛,埋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山里。后来的某一天,云飞不知为何与妻子万氏谈起了这件事情,万氏说那收敛少英尸骨的其实是长安,只是长安已于九年前辞世,眼下尚有一子在翰林院供职。夫妻俩想静覃既不计较这事,便只把它放过,并没同静覃说。
一年后万氏魂归蒿里,云飞欲采菊东篱。无奈皇帝不准,只好留下。又过了五六年,云飞实在病得利害了,再次上书请求,皇帝这才松口。最后的几天里云飞卧床不起,自知大限将至,遂将儿子子信叫到病榻前,嘱咐他往齐地去找大将军谢氏的后人,请他们出山征讨扰境的羲族;又道台城有一迟氏,若江山有变,可请他相助;朝廷里有几股势力暗中勾结,便报了些名字与儿子,要儿子小心提防,静待时机。子信一一应下。抬头,见父亲瞳孔涣散手却死死攥着,便料定父亲还有一事压在心底来不及告诉,忙凑身下去细听,果然云飞还有话说。
原来他曾答应过未迟,一定保得岺朝江山跨过百年大限,不过以他自己的寿数显然难堪此任,所以求子信千万用心辅佐皇帝,百年后若子孙不愿为官,亦不必勉强。子信含泪应下,如此云飞就咽了最后一口气。
至于凌霄,那就要说到几年前了。鸾姐儿陪母亲来到江边,远远的就看见一少女伴着一老翁立于湖畔垂柳之下。见她二人走近,少女羞涩一笑躲开了。鸾姐儿亦行礼退下。风吹杨柳窸窣作响,舞雩与凌霄并肩而立,淡淡问道:“方才那姑娘是谁?”凌霄笑曰:“她啊,她是我的慕和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舞雩这才知道谢慕和已于三年前病故了。三年前,谢慕和二十七岁。思及此,舞雩默默闭上了眼睛。凌霄却显得很平静,脸上没有半分痛苦颜色,只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生死有命,她走得很安静”。闻言舞雩也不忍再揭他的伤心事,便寻了些旁的话将思绪引开。
闲谈了一会子,凌霄忽然说道:“长姐,我要走了。”舞雩问:“去那里?”凌霄摇了摇头不愿相告,只说:“窈乐和我一起走。从前我答应过七姑娘的,会陪她看遍万里河山,如今是时候了。”窈乐便是那姑娘的名字。
舞雩道:“也好。如今太平了,是该出去走走的。”说着话,心里却想着旁的一件事。从前,也有一个人说过要带她看遍万里河山,如今她已两鬓斑白,那人又去了那里?她找不见他了。是谁把谁弄丢在了时光里?
掌心滑入一点温热,舞雩醒过神来,只见自己捧着一枚吊坠。细细看下,那里面的红色血纹编织成的似是一朵花。不知为何,舞雩想起了明煖。没有缘由,无处找寻。只觉得心痛难耐。
凌霄说这是馥仙常佩在身上的,舞雩觉得该留给窈乐,奈何拗不过凌霄,只得收下。二人又叙了会儿话,便在湖畔分手了。那以后,舞雩再没有见过凌霄。一次偶然,舞雩听人说起在一个叫西山的地方曾有人看到过这样一对父女,但舞雩无心打扰,旁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凌霄走后,庭商回了本家与妻儿团聚,从此再不入沙场,亦不问政事,平淡安闲地走完了余生。某日,他的女子遵循仙师指点入寺祈福,离寺时恰与一老尼擦身而过,恍然觉得面善,奈何寻不出根由,只得作罢,下了山来。
至于惹尘,他本就天性恬淡,乡间葱汤麦饭的日子恰合了他平生之心意,丽华从前也是个悦俭厌奢的,如此这般,却最合宜。因静覃是年轻皇帝,静默已嫁为人妻,惹尘遂不许他二人常过来。静默只不肯,无奈父命在前,不可违抗,只好送了一些琴棋书画进来,以供父母赏玩。故闲暇时候,惹尘亦常常焚香抚琴。偶尔有远客来访,便扫花煮茶以待。客人时而也说一些传奇,惹尘大多微笑不语。
那书里的故事,没有谁比他更知道了。不过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考较,却没有一个行止那样坏,可见作者私心。纵有一佳人,如今也记不得她模样。倒不是糊涂,只是情愿忘记。人老了,只要眼前人好好的便也知足了。从前那些痴想,早已不值得追忆。只是还有一桩心愿未了,故著《净几杂录》一书,百年后若有幸得人刊印问世,或可稍解长姐于史之恶名。如此足矣。
忽闻敲门声,惹尘抬头,见丽华穿着素净衣裳,正倚在门上微笑的看着自己。一女从她身后走出来,款款行礼。惹尘忙搁笔合书,起身让坐,女子忍泪说道:“江汀雁请主子安。”惹尘笑道:“这里没有主子奴才,来者皆客,原应上坐。”汀雁还不敢坐下,谁知丽华忽然拉着她坐了上去。惹尘笑问道:“你从那里来?”汀雁道:“我求了梦公主来的。”惹尘点头算作回应。丽华替二人添过一遍茶,拿来一件薄衣服披在惹尘肩上。惹尘微笑道谢,汀雁在一旁看着,几番欲问当年之事,终久不敢。另外说了半日话,吃过晚饭歇了一夜,次日天亮就下山了。
丽华远远跟在后面,也想下山,被惹尘逮了个正着。丽华忙撒娇求饶,惹尘知道她是闷坏了,便点头答应下来。二人回屋换过衣服,惹尘护着爱妻出去,正回身关门,掌心里忽然贴上一团冰凉。低头一看,竟是半块鸳鸯玉。一时出了神,腰上忽然环上来一双手,惹尘一惊之下便醒过来,轻轻揉了揉爱妻的头发,爱妻像猫儿一样蹭了蹭他的手,忽然轻轻吻了他的手指。
她的眼底似有一点精灵跳动,恍然间时间又回到了好多年前。惹尘不自觉伸出手去碰她的脸,却被她轻轻打落。丽华笑了笑,眼神澄澈清明,一如当年她刚进宫的时候。惹尘呆立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跑远,眼底浮起一层笑意和几点释然。
罢了。
林维宁凭军功封靖王,还封在蜀地。此后维宁便一直守在那里,等着父亲和妹妹回来。他真的等到了。林淆寒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也磨掉了志气,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直让维宁痛心。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他终究是他们的父亲。
次年,林淆寒老在了蜀地王府里。
玉贤终身未嫁。
维宁将邓秀给的小瓶子给了妹妹,那里面装着常氏一族的圣物。父亲走后,妹妹就带着圣物离开了。她要去找母亲的母族,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但她想试一试。她愿竭今生之命数,努力求得母亲家族的谅解。
维宁唤了一声妹妹的乳名“玉贤”,只对妹妹说了一句话:“去做你想做的,不必害怕。累了就回来,哥哥永远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