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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爱恨情仇戏传佳话 是非功过留作笑谈

桃都 沈寓颦 2850 2024-11-12 18:28

  崖下苍郁古树,银带贯其间,生命之源生生不竭。断壁之上寒风刺骨,一白发老翁静静站了很久,也痴痴看了很久。他手上的金色面具熠熠生辉。风吹起他的衣袂,吹散了他的头发,他却岿然未动。浑浊的眼底似有什么闪动,只见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具,忽然笑了。将手伸出崖外,缓缓松手,那金色面具便如一只折了翅的鸟儿般直直堕下崖去。

  淡然转身,老翁戴起帷帽,遮掉了半世浮华、半世沧桑。他孤独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再寻不到踪迹。崖上的风日复一日吹着,吹尽了一个女子不堪的一生,也吹散了一个痴情人等不回的恩爱。

  常言道,天地是一场轮回,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那一年,她从此地死里逃生;有幸偷得几载岁月,时光匆匆弹指过,再临此地,便是永诀。

  那一天,细雨毛毛。撑一把油纸伞,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走着。站在断崖旁向下望,满目苍茫。她笑了,笑得美艳而绝望。

  回想当初,她因私错爱一个人,差点毁掉一辈子,幸而上苍垂怜,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恣意潇洒的快活日子。谁知命运无常,枕边人竟成了索命人,她被迫触犯伦理大忌,其罪如何赎还?苟且多日,终难心安。只好趁着尚未东窗事发,以死消解宿孽,不过玉环领略夫妻味,从此人间不再生。却说平生容貌毁坏,颜色非故,红消香断,其形太不堪,这才决绝出走,是不忍他扶尸痛哭万念俱灰,亦不肯留在这昏昏尘世如此不体面的生容,她要的他梦里难忘,是桃花树下的舞影,是朝朝暮暮的恩情。

  如是想着,任凭油纸伞从手中跌落,溅起岁月的淖泥。仰头,雨水打湿脸颊,模糊了眉心的花钿。明眸微合掩下万种风情,纵身一跃,从崖上坠下。风,裹挟着细雨迎面相拥,二十四岁的人生戛然而止。

  人们常说,人之将死,所有的往事都会次第重现,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是爱得太浅,故梦里也不配与他再见?眼角的泪水再不能够落到身下的土地里,就像她的魂魄终将消散于茫茫天地之间。

  犹记得那年从马上坠下,跌落断崖时东方正有一轮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这一次,温暖的阳光是真的照不到她了。当初身不由己,而今自投罗网。这是她逃不开的命劫,她不恨,亦不怨。

  她说:“未迟哥哥,对不起。人生太短,活着太苦,我生来害怕坎坷,往后的日子,辛苦你一个人活着了。”

  老人说,没有什么事比“活着”更苦更使人不舍,此外都是既定的宿命。不过细细说来,死生亦是在这头里。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就坦然死了,死不是生的损坏,生也不是为死才生,生者自生,死者自死,死生各自成体。死既已注定,能活着总归是好事。至于别的,就顺其自然罢!

  下过雨,山路并不好走,翥凤劝母亲不住,便陪着一同前往。幸而一路平安。到了这里,只见方圆几里内孤零零立着一座坟。舞雩遥望着那爬满青苔的碑石,心底感慨万千。缓步上前,细细抚摸着碑石上的“谢”字,默然叹了口气。以杖拄地,艰难地坐下了身子。

  凤哥儿见状赶忙脱掉外衣铺在母亲身下,小心地搀扶母亲坐好。又替母亲向坟底人敬酒。舞雩的目光则长久地落在那个“谢”字上面,徐徐开口道:“先生,衾潺看你来了。”言罢垂下眉眼,却瞥见了近处一枚残破的脚印。脑海里闪过莫名的情愫,舞雩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了摸那脚印的边儿,眼底光芒闪烁,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欣喜,舞雩的眼底噙着泪,目光还射在脚印里,指尖颤抖唯恐弄坏了他的痕迹,便抽回手护在怀里,依旧望着那脚印。这样瞧了许久才渐渐敛起笑意,复将目光投回到碑石上。

  景从趴在窗前看院里猫儿狗儿打架,心思却全然不在这头里。建元七年以后,她的心里就多了一个难解的结,尤其是住在庙里那几年。总也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又被梦魇缠上,梦里的她为什么拿刀抹了脖子?梦醒后总是冒一头冷汗。

  正想着,忽然听见了敲门声。赌书走进来,向她行礼。景从忙让坐沏茶,赌书忙道:“姐姐不必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的。”景从道:“什么事这样急?”赌书道:“我听说西山有一位神医,可以治爱妻的病,我想去试试。”景从听说,笑道:“这是好事。你去罢,碰上什么难处,一定告诉我。”赌书谢过,并替霺莺不能亲自前来辞别向景从赔礼,景从送他出去。

  回屋坐着出了半日的神,尽想赌书和霺莺的事。那一年赌书赌气先走,却害霺莺身陷险境几乎失身,这成了赌书一辈子的痛。一怒之下,赌书砍死了守陵人一家老小。虽说残忍了些,到底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云飞的人回说,是守陵人当年觊觎王谅的美色,趁夜将她拖到了山上。王谅不堪其辱,抱着泼茶哭了一天,当夜就投河自尽了。泼茶没找到她的尸骨,却碰上了盗墓贼。盗墓贼见事情败露,就勒死了泼茶。守陵人原是听到动静的,那儿子人高马大老鼠胆,只敢躲在旁边等到贼人扬长而去,才偷偷爬过来,一摸泼茶的身体还温热,竟起了畜牲的念头。事成之后,将衣不蔽体的泼茶扔到了山上。这是两件,还有霺莺从此不能见生人、一点风吹草动就浑身打颤的一件,赌书憋着这么多委屈,做出这事也没人能说他什么不是。这些年他四处求医,如今终于有了一点眉目,景从打心眼儿里替他们高兴。

  正想着,又是翥凤来了。只见他手里挽着一件衣服,进门见景从衣着单薄,便把衣服搭在了她肩上。因说道:“天凉了,娘当心身子。”景从微笑点头。凤哥儿好奇问道:“娘方才想什么?”景从便把赌书辞行的事说给他听。凤哥儿点头道:“若真能治好这病,花多少银子都值了。难的是这个机缘。”景从笑道:“正是。你从你母亲屋里来的?”凤哥儿点点头。

  原来,这凤哥儿天生有一股牛性,既认了景从为干娘,自小又与她亲厚,便一心以母亲之礼待她,每晚从舞雩处回来,总要上这里坐一会子,与景从话话家常谈谈心事。因想起晚间过舞雩那边吃饭的事,便对景从说道:“鸾姐儿叫人弄的鸭子肉粥很不错,母亲吃了很受用,叫给景娘送来,不过我想景娘近来不爱吃这些个油腻腻的,只等明儿叫人弄了鲜藕青笋等做几样精致小菜另配一点子细米粥,不但景娘爱吃的,娘也高兴。”景从瞧他这样周全,得意底下更掺进了一些心疼,便问他近来头还痛不痛、还怕梦么,凤哥儿笑着回了,又与景从说了瑕小子的工课,笑说这小子越发贪玩了总不伏管,景从便拿出他幼时的贪玩事儿与他打趣,又笑一回。眼见天色也不早了,景从就让凤哥儿回去了。

  嘉会十八年,大夏静慈太妃钟离于大明宫内薨逝。

  据内史记载,她走得很突然,服侍的丫头看见她时,她的嘴角还凝着未干的血块。她吐了很多血,染红了身子底下的画稿。凑巧的是,那鲜血流过的地方,正是一片桃花林。

  桃花林里,是一脚踏黑马的七尺男儿,姿容甚美。漫天飞舞着血色桃花。

  世间很少有人见过这幅残卷,因为在太妃大殓前,这副画就不见了踪影。久寻无果,只得作罢。

  而这段故事也被史官记入了史册,史册代代相传,民间竟因此敷演出了许多爱情佳话来。当年的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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