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静覃兄妹一路上山,过三溪时,看见了一老妇人正坐在溪边浣衣。静覃拉住妹妹,没有惊动,悄悄绕开了。又走了一会儿,果真有几间茅舍映入眼中。林深日静鸟悠鸣,中有劈柴之声,静覃敲开门,却是一位俊朗的老人家。
老人家将他们让进屋子,沏上好茶,笑道:“寒舍简陋,客人莫怪。”静覃忙礼道:“冒昧叨扰,感谢款待。”三人坐下,略聊几语,只听院门一声“吱呀”。老人告罪出去,静默忙起身走到窗边,惊讶说道:“哥哥,是方才在溪边浣花的那位老人家。”静覃一听,也起身至明窗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环顾屋内,见净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些纸笔,正要去看,静默拉住他,冲他摇头。静覃会意,拍了拍妹妹的手,轻声说道:“我自有分寸,别怕。”说着小心打开书一瞧,就见“净几杂录”四个大字,正是朱批手迹。
正独自出神时,老人已抽身回来,见此形景,倒也没说什么。静默羞得两颊通红,静覃忙合上书,问外面的是谁?老人道:“乃鄙人拙荆。”说着,不知从那里窜出来一条狗,冲到静默脚下狂吠了两声,静默受惊,登时白了脸。静覃忙拉住妹妹,老人则喝出狗儿,向他们赔罪。静覃示意无碍,从新坐下说了一会儿话。见老人迟迟不换茶,静覃遂与妹妹起身告辞。老人送至小院门口,忽听后面一声炸响,老人来不及与他们说话,匆匆走开了。静覃与妹妹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只见灶台前已是一片狼藉,老妇人捂着耳朵缩在凳子上,把头深深埋在两臂之间。老人慢慢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三娘”,一面慢慢伸手按住了老妇的肩。老妇全身一战,猛得抬头,静默被她眼前的颜色唬得一哆嗦,不自觉拉住了哥哥。静覃也神色凝重,护着妹妹没有说话。忽然老妇捉住了老翁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誓要撕碎眼前的猎物。老翁紧咬牙关,轻揽爱妻入怀。老妇渐渐安静下来,软在了他怀里。老翁吃力抱起她,进屋安顿毕,复出,向二人致歉道:“见笑了。”
静覃眉头紧锁,看着他还在流血的伤口,好心劝道:“让妹妹替你擦药罢。”静默听说,正要上前,老翁却微笑摇头道:“不敢劳动姑娘。”说着自去取出药品,静默瞧着他那不自觉发抖的手和额头不断滚下来的冷汗,不等哥哥吩咐,便蹲下去接过那布条,小心缠好。老翁却对着她扎的结出了神,连道谢也忘了。
静覃二人于是悄悄退出来,刚打开院门,那老翁从后面赶上来,唤道:“请留步。”静覃强忍住心底澎湃的情绪,转身问道:“老人家有什么话?”老翁站住脚,沉默一会,笑道:“恕不远送。”刚好老妇走出来,站在老翁身边,也冲他们微微一笑。静默躲在哥哥身后憋得好辛苦,连耳带脖子都红了,低低啜泣起来。老妇见了笑道:“姑娘还好么?”静覃忙道:“没什么事。”因将妹妹抱住。静默却依着他双膝跪下,颤声说道:“不肖女静默,拜见父亲母亲。”静覃亦跪下,磕了头。
老翁眼底光芒一闪,淡淡说道:“你们认错人了,请回罢。”说着拉起老妇进屋。老妇则痴痴问道:“他们是谁?”老翁笑道:“两位客人,走迷了,讨一碗茶吃。”
静默远远听见,哭道:“父亲,不要再丢下我了。”说着扎挣起来跑过去,却不小心绊了脚,一头磕在了凳子上。静覃心下一惊,忙爬将起来跑过去,老翁离得近,下意识去抱她,静默趁势扑到了他怀里,哭道:“父亲,梦儿想你。”老妇被这一变故唬得不知所措,傻傻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对父女抱头痛哭。
这厢,静覃也走到母亲身前,见母亲只望着父亲,对自己根本不理,便轻轻叫了一声“妈”。丽华还是不理,静覃走去拉起她的手,丽华被儿子微凉的指尖唬得一振,抬起脸痴痴看着儿子。当看到儿子眼底闪动的晶莹的泪滴,丽华呆呆抬手与她拭去。
静覃望着母亲傻笑,可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丽华不知他命意,也微微一笑。静覃伸手抚摸母亲的脸颊,却不知为何有一点冰凉落在了手上。抬头往天上一看,原是要下雨了……
舞雩没有带伞,马车往前驶了一阵,人夫就说风里已经没有雨了。舞雩不敢问现在何处,只命继续赶路,远远望着京城的剪影,恍然觉得陌生。城外十里长堤,烟柳如旧。下了车,舞雩徒步进到城里,在一个卖钗环的摊前停住了脚步。这里卖的东西,显然是宫里的手艺,只是经历了楚朝,如今的岺朝已经不是她的岺朝了,皇家用物流入市井,是悲是喜,她不置喙。
见了这般形景,小贩微微一笑,闲话间,渐渐说起了自己原在宫里头伺候,前楚皇帝大赦天下之时得幸出宫,才在城里做起了小本买卖,这些簪子就是当年离宫时赏的。
乍乍听到那个名字,舞雩只轻轻笑了一下,问他家乡妻子。小贩含糊说了个大概,舞雩一面微笑点头,一面看手里的钗环。小贩因笑道:“我这里还有几根特别的,是前朝天德天崇年间公主的旧物。”舞雩听说,心头微颤,与他进屋,颤颤巍巍接过了他递上来的两根木簪:柳木粗糙,桃木泣血。
看着这些东西,舞雩竟糊里糊涂的,飘飘然恍若隔世,渐乎朦胧间,竟觉得眼前人的模样有几分似曾相识,不禁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小贩微微一笑,行礼道:“久违了,长公主。”又道,“我是邓叔文。”
“是你啊。”舞雩放下了手里的木匣子,点了点头也是一笑。邓秀在长公主的眸子里看不见半点哀伤或是惊诧,平静得不平常。
那天舞雩走后,邓秀也离开了。想自己一生执着功名,年少时曾夸下海口要扶圣主治明世,必要青史绕不开自己的名字,如今看来,要管后人评说到底太难了些,自己虽才不惑,心已垂老,适逢老母驾鹤,便动了隐退的念头。
静覃准了邓秀的辞请,临行前把一封信交给了他。那信是家里寄来的,藏着春闺的幽怨。
那一日,静覃说道:“好好待魏家三小姐,她活不久了。”邓秀闻言低下了头自嘲一笑,叹道:“是我对她不住。”言罢忽觉熟悉,恍然想起了当年也曾有一个人这样劝过自己,自己当年似乎也是说的这样一句话。而今再说,讽刺更甚。
他终究是负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