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子将心向月,芳华夜临井咏怀
——————————————
到了放榜日,香姐见南生看榜回来,笑道,“酒席已备好,姐等着庆贺了。”
南生垂头丧气,灰溜溜钻进屋子,蒙头不语。香姐见南生情形不对,问了几句,弟弟也不说话。凝香转身出去半晌,待到日中叫南生用饭,南生却是睡了过去,香女默默凝神一时,把饭为弟弟热在缶里。复至哺时,复叫南生,仍旧不答,香女遂自揭开小南郎的被子,玩笑道,“弟弟怎么了?可是有事情?有什么不好和姐姐说?”
南生埋头道,“怎么好说呢?只怕说了姐姐会对我失望的。”
香姐道,“你是咱家的男子汉大丈夫,要学女儿家有我呢。就是这次有些差错,咱们也是见识一道,又有什么的,姐以前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无论弟弟做得怎么样,我都是你姐姐,姐姐不会失望的。”
南生听罢才起身,二丫头这时过来,问凝香道,“什么时候下灶?”见菜蔬原模原样,疑惑道,“不是说要做酒席,要我帮忙?”
凝香笑道,“可是呢?正等着妹子来呢,咱们就做。”
两个女孩子炊煮一通,不久做得,南生草草用罢又去卧下,二丫头问道,“南生今儿个怎么着?看起来蔫蔫的。”
香女比了比悄声,“他呀,和我闹小孩子脾气呢,明儿个就好了,咱们吃咱们的。”
接下来几天,南生只说心情不好,日日随了顺子去城里游耍,有时候还一身的酒气回来,也不同凝香说话,闷头就睡。
香姐有些生气,推了推床上的弟弟,“弟弟纵然一时不得意,也不要这般,你这样姐姐心疼。”话未说完,床上鼾声如雷。
凝香默默叹了口气,静静守着弟弟,又听南生梦呓道,“何苦受罪?离了我这里,自有好处。”凝香听过怔怔半晌,复为弟弟掩好被角,掖好蚊帐,自去歇息。
眼见这日九月十五,南生白天进城游玩,只耍到傍晚方归,凝香照顾着醉酒的小弟,扶着他靠到榻上,闪去南生的大衣,两件的物什掉落床榻。
凝香取过来细看,见是一只描着金凤的木篦子,一方绣着“巧娘”字样的香帕,凝香抓着帕子,失神的望着虚空,一时室内寂寂无声,不多时只闻得南生深沉的呼吸。
待南生醒来,季秋的望月下,银光从西厢的坐山后照得小院子里亮亮堂堂,室内却没有灯光,阒深幽然,反倒窗纸借着院子的散射,漫着微蒙蒙的亮。
南生抓了抓头,揉了揉脸,叫了两声亦无人应,听到院落有悉悉索索之声,凑近窗纸的孔洞向外窥视。
因是西厢,门亦对西,院落近南的矮花墙边,是口水井,只见迷蒙月色下,一通身白绫衣裙的女子,长发垂在腰间,唯帔肩深色,坐于井口低头探着。
于井口旁置一矮案,几事物件。一炉,一点猩红,一钵,一盏,一土定瓶,瓶中数抹细枝,凉风中抖动。
一环圆白井口,一条皴黑案,一个白衣女,气氛如此诡异,四野鸦雀无声,耳边似有低微呜咽,如泣如诉。
月光迷迷蒙蒙,逢此等事,更觉恍恍惚惚,让人一视之下,如睹三更沉梦,白衣女子似月下仙子,又似井边精灵,衣角拂风处,黑发随萦,仿佛仙子凌空,仿佛魂魄飘飞。
南生觉得发根炸起,浑身毫毛倒竖,一股冷风从孔隙中吹来,不由打了个冷战,通身冰冷。
南生用力眨了眨眼睛,锤了锤自己头顶,又定睛细看,那白衣精灵似是在祭奠,一点猩红正是月下一星,一抹香火乍暗乍明。那不是——凝香?
复屏息凝神静观一刻,南生狐疑凝香在做什么?偷偷摸摸不予人知晓,等到自己睡去在行?
倒要看个明白,遂继续静观。
只见凝香似是在暗暗饮泣,肩头微微抖动,散开的满头黑发遮住她的脸,长长的向下流苏,随风拂动,垂在井口,凝香低着头,又似在低低自言自语,只是音微声索,听不甚清明,只隐约听到几句:“我的姐姐没做好……”,“女儿也没有做好……”“……想你们……”
又过一刻,见凝香俯身井口,慢慢倾首下去……南生顿觉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群马蜂,浑身惊悚: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杳无人声,一个女孩,俯身井口,难道……姐姐心事沉重,不忍承受,预想……没有预想,也来不及预想,电光火石间,南生一边叫着“姐姐!切莫如此!弟弟是骗你的!”一边冲出去,置身井院,小南郎不知道自己是一下飞出,还是隔墙穿出,等立住身形,一个箭步从后面抱住凝香。
凝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猛然为南生大呼小叫地惊扰,刚转回头,又被拢住肩头向后一拉,身子也猛地倒退两步,复向后偎了一下,香姐有些惊慌,急急地去抓肩头的手,回头看着南生惊恐的脸孔,又静静地定住身形。
南生此刻还是懵懵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紧紧拢住凝香,叫道,“姐在做什么?不要丢下南生!”
凝香再看时,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满是闪亮的泪水。
凝香歪着头看了南生一会,亦没有说话,亦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过了片刻,忽然笑容从她的脸上绽开,水纹一样四溢,见南生仓惶失措的样子,实在不忍,伸出手擦了擦那稚嫩童面上凉凉的泪水,轻柔道,“我只当你是厌了姐姐,原来你还在意我。”
复道,“别哭了,姐好好的呢。姐只是想念亲人,有些心事要同他们说说,见你睡了,又不想惊动你,自己一个人祭奠祭奠。值得吓成这幅样子?动不动就哭鼻子,还成什么大人了?”说着又摸了摸南生的小脸。
南生听了凝香的话,才迟疑的看了看条案和燃香,神情放松下来,身子也不紧绷得古树盘根一般,懈怠下来,吐出一口长气,“吓死我了!”。
凝香见南生还紧抓住自己不放手,肩头都有些隐隐作痛,挪动南生的手,“快撒开,成什么样子?小孩子一样。”
南生恍然,不好意思的松开,梦呓一般诉说道,“我睡醒了,叫了两声也无人应,听到院子里有响动,趴在窗纸上看了看,见你古古怪怪的,谁知道姐是在干什么呢?吓得要死,才这样的。”
凝香明眸审鉴着小儿郎,“这一吓可是醒了?”
南生狠狠的点头,“醒了,醒得不能再醒了。都怪你,祭奠就祭奠,弄得神神秘秘的,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死人不偿命的。”
香女复问,“你受惊吓可是冤枉?”
南生讪讪道,“不冤。”
香女道,“你倒是说说为何不冤?姐姐如今觉得有些冤枉。”
南生道,“我已考上了秀才,不该骗姐姐,又弄神做鬼的。”
香女叹了口气,㧃着南生的小脸,“为何骗我?木篦子是哪里来的?”
南生羞愧着,“我想试一试姐姐的真心,探探姐姐以前说过的话有几分真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篦子是买来要送给你的。”
香姐又是好笑,又是嗔怒,又是心疼,“不过考上一个秀才,今儿个你就这般做计,要是你长大有了出息,还不知怎么着呢,你还说当我是姐姐,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枉费我们相处一场,白费了姐姐待你的真心实意,姐姐好伤心。”
南生讨好道,“弟弟知道了自己龌龊,辜负了姐姐的真心,我小人心戚戚,姐姐莫生气。”
香姐气道,“我看你呀,泥做的骨肉,只怕没有真情实感,姐姐以后再不会相信你。”
南生求饶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说着对着天上的朗月,又指着井水里的月影,“凝香姐姐的心如同明月,南生弟弟的心如同水月,姐姐自然有真心,姐姐有真心,南生以后也不会有假意!”
香姐听完嗤笑小南郎,“那手帕子又是哪里来的?那个“巧娘”好看吗?又什么“女儿水男人泥”的,我看你将来色鬼无疑了!”
南生解释道,““巧娘”是京里一家绣坊的名字,那里出的绣品都有这两个字,我买来也是送给姐姐的。”
香姐肃色发问,“可是真的?”南生道,“绣庄就在那里,不信明儿个我带姐姐去看。”香姐笑道,“我听说过这个秀坊,却是不必去看的。”
香姐复道,“你以后还骗不骗我?”
南生临香案,对月起誓,“月亮作证,姐姐的亲人作证!姐姐明心照泥水,弟弟敢不自清心?!姐姐当初说:愿意与我甘苦与共,苦乐“一同随之,纵然身灭亦无悔也。”至今我还欠姐姐一诺,以后凡事有弟弟帮凝香姐姐,定不负姐姐托身之义,纵有研磨,纵使身消亦无怨无悔。”
香姐捏了捏南生的耳朵,“你呀!我真想像二丫妹子那样,拧你几下解恨。”
此刻香花烬落,闪亮了一下,倏然熄灭,凝香起身,收拾几案,道,“姐祭奠完了,我们回吧,鞋子都不穿,不怕凉,还不怕扎了脚?”
南生抬脚一看,光脚大仙人,讪讪道,“没想,忘了。”
凝香先是浅浅暗笑,此刻忍俊不住,扑地笑了,“快回去,可凉呢。”南生此刻却很好奇,瞧了几眼香案,又走到井边,探着身子,俯在井口向下看了看。
这口井是刘姥姥家为了方便浇园,于外面复凿的,小王庄近河,井水都很浅,凿井不难,探身下去,伸掌就能够到井水,此时一轮圆月朗朗生辉,清光丽影,清清凉凉,映在水中,荧荧如镜,天光月影,交映生辉,煞是好看。
南生问,“姐姐才刚是在看什么?你不这么着,我还不害怕呢。我也瞧瞧?”
凝香放下土定瓶,过来抚摸着南生的头顶,十四岁的她比南生高了半截,摸小孩子一样怜惜着,南生觉得凝香的手有些凉,就摇晃起来,凝香道,“不过是看着月影好看,又看什么呢?又想着天下哪里的水都有月亮,海上明月,千里同波,万家井水,皆明此月,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一盏水,一杯酒,都是一样的,抬起头就是月亮,低下头也是月光,我能看见,大约亲人也是得见的,我看见水里的月亮,也是看见了他们看的月亮,一家人就如同在一起了,就能说说话,问问他们还好吗?想没想我?就想和月亮说说话,我说了,月亮听了,亲人也就听见了,嫦娥姐姐会告诉他们的,正说着呢,你就来了,害得我还没说完呢。”说着凝香不觉又落下泪来,又怕南生担心,举手抹了抹,看着南生,又笑了,“姐没说完话,倒是见了一个愣头青,成是好笑呢,抓得人家生疼,不过姐姐心里欢喜,我弟弟知道担心我,我也不是一个人,有新的亲人了,我以前只当你油嘴滑舌的讨女人欢喜,见谁都是姐姐妹妹,叔叔婶子的,今儿我信了,你是我弟弟,真的亲人,一辈子的亲人。”笑着笑着又哭了。
南生听着凝香的心事,也落下泪来,道,“都是我鲁莽了,没能让姐姐和亲人说几句话,姐想说什么,就和我说吧,要么就和天上的月亮说,天涯海角都是共见的。”
凝香就点点头,“也没什么话,八年没见了,我有时候想想,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想和他们说说话,总觉得远远的,我说什么,叫什么,喊什么,他们都听不清,只是远远的看着,站在风里,站在雾里,很浓的雾,以至他们的样子也迷迷蒙蒙的,他们也不近前来,他们也想我,也想看看我,只是不知道那风里雾里有什么,他们就是不过来,只是在那里站着,看着,迷茫的望着,也许他们看的不是我,他们是被雾给迷了,在找我吧。”南生静静的听着,凝香说了出来,心情平静许多,又收拾几案杯盘。
南生道,“姐姐还记得亲人的样子,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不是更惨?”
凝香道,“我倒想和你一样,什么也不记得,也就不那么痛苦。”
南生道,“那我把我的给你,你的给我,这样我们都无愁闷了。”
凝香道,“没事了,只是一时心事,姐平常不是高兴的?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南生道,“都怪我小,要是大了,我带姐姐去找亲人。”
凝香道,“这不怪你,也不是年纪的事,入了官的家眷,分派各处,去哪里的都有,人海茫茫,哪里去寻呢?入了掖庭的,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去见的,过了这些年,姐姐也想了,只要他们平安,在哪里不是一样呢,天下哪里有不散的宴席呢?都是水流花散,各随因缘罢了。刚刚祭奠了他们散了的,又得了新的亲人,姐姐不悲伤,高兴着呢,今儿个月亮倒好,只是天凉了,要不姐姐倒是想和弟弟,一起赏赏月色呢,好久没有这种心境了。”
南生道,“极是了,眼见就入冬了,以后缩手缩脚的,纵是有月亮,再想这么着,皮也受不得,姐姐有心境,弟弟也有兴致,既然摆了香案,不妨再点一支,取了二丫姐送的醉枣子和花生,姥姥摘的青梨,咱们也祭祭明月,谢谢仙子送信之恩,咱家里今儿个就赏月畅兴一回?连日来昏昏沉沉的,刚刚还睡迷了,我还以为天亮了呢!借此也苏醒苏醒,你等着,我去穿鞋,拿了衣服来。咱们披着,也就不冷了。”
凝香想了一想,“也是,好久也不见你的兴致了,总是忙忙叨叨的,既这么着,咱家里喝杯水酒暖暖身子,月下吟诗,取乐一回,祝贺我弟考上秀才。”
南生道,“就是这样。”
凝香道,“我今儿才听你说了一回“家”这个字,你以前从未说起过。”
南生道,“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喝着百家水,住着别家房,我以前哪里有家呢?又说什么家呢?自打姐来了,我才有家了。”
凝香拿着手里的手帕,仔细给南生擦了擦脸,“你有家了,我却没有。”说着笑了。
南生道,“才刚还是亲人呢,现在就反悔。”
凝香催促道,“快去快回,还光着脚呢。”
南生赶紧跑回屋子,一时收拾起来,案上重新摆了香,花,酒,果品,笔墨,又披了厚厚的衣服,搬来榻凳坐着。
凝香道,“看你忙得一头汗,兴致这么高,要做什么呢?”
南生道,“既是思亲,托月寄情,不如即景写诗,以志今宵。”
凝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也是燃香,香过赋诗一首,不限韵,可使得?”
南生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咱们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以此难人。”
凝香道,“这话很是。既这样,也不限体裁,无论诗词歌赋。只要使得,都可做来。”
于是燃了凝神香,二人或对井观月,或在院落徘徊,或抚墙凝思,或浅饮一盏,正是天光云影共徘徊。
凝香多是看月,南生多是四望,当时清秋,四野寂寥,不知哪里忽然一声半声嘶哑幽微的鸟叫,咕咕啾啾,半天一响,金风萧索,寒霜染下,染着院落草木,飒飒作响,院子的墙垛上,青砖已经白了,闪着晶莹的光,院子里虽有分畦,也未开垦,杂草稀疏零落,只闲花几束,是黄秋菊,堪耐天凉,犹然绽放。
南生看着这些,思及近来种种遭遇:南瓜子和姐凝香姊弟同心,砥砺前行,若有所失,亦有所得,“只要自己不放弃,谁也打不倒你。”感得即抒心意,也不细审,遂提笔志道:
井中月
君亦沧海一盏斟,同有碧海青天心。
沧海养龙君养人,拳拳黎民照月恩。
南瓜子。
南生写罢,凝香亦俯身案前,提笔记下:
月下花
白衣临风雨霖铃,应是无悔龙头鸣。
系我一生胭脂扣,还君两目千行情。
胭脂能卖情难买,珠儿有价泪无凭。
晚风亦卷黄花瘦,月圆偏爱井泉泓。
愿月无残人无老,经年不解柳莺莺。
芳华夜。
写毕,二人相互看诗论品。
凝香看了南生的诗道,“弟弟有了功名,已生怜民之心,感君之恩,反倒显得姐的诗小家子气了。”
南生道,“不过看着自家并庄子里的事,偶然有所发罢了,姐的诗以诗记事,合对此情此景,畅发胸臆,鸣生平事,巾帼襟抱不得逞才,裙钗女子亦做白衣卿相,感世伤怀,方是真正诗人之口,词人之笔,我的看过来,徒嗟司马牛之叹,毫无用处,倒是凑数了。”
凝香道,“我们家本来是玩的,又不是要写给别人看,贺我弟游泮,自记自家事,只我们姐弟自己知道就是了,以后偶尔看看,也就不枉今儿个的月色了。”
南生道,“正是这话,若是苦思冥想,必求格律,必求生僻,必求险拗,纵得一二句,又哪里有诗仙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呢?又与我们家有何干呢?况且心口不一,生搬硬套,诌词造句,也不感神,即成枯竭,比如我的这首,说了无端话,写了无关语,只得四句,就写完了,仅仅四句,也是平白徒耗笔墨,滥用口舌尔,亦于事无补,”
凝香道,“纵是诗仙,也直抒心意,不是结险扭拗的诌。太白写贵妃,还藏了私呢,何况你我?弟弟也过于自谦了,乃至自贬了,《井中月》还是有弟弟一片深心的,只是弟弟年龄尚小,便想掘井恩民,也力不从心,不知如何自处,使得如此。”
二人说着话,又点评一通,月已迎头,看看夜色不早了,一并收拾起来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