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性善非彼行善,这驴子非那驴子
春日春风有时好,春日春风有时恶。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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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牛车赶往字摊,一路上头脑里满满当当的《水月》《知燕》随车摇来晃去。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折柳亭外,王嫂子的茶汤早就热气腾腾。
黑黢黢的顺子也来了。
南生捏了捏顺子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不由羡慕,“河里的鱼肥啊。”
顺子咧开厚嘟嘟的嘴唇憨憨一笑,“这两天捕的鱼多,鸽子条鳅就有两筐,一会赶了驴,城里去卖呢,南生弟可要捎东西?”
南生捧了七八十钱,“性善堂的松烟墨一块,油烟墨一块,多的买糖人。”
顺子瘪着嘴,“我不识字啊,分不清行好堂行善堂,买错了误了兄弟的功夫,可怎么得了。”
“不妨事的,照三十文左右的买。”
顺子哥赶驴进城,南生入坐。来了就是掌柜,坐下就是先生。有事经营,无事临帖读书,子曰,书中自有颜如玉。
南生安闲于这种平淡,随缘度日,随遇而安。梦想?梦想都是骗小孩子的。
安做咸鱼,不亦快哉?晒鱼要晒透,无功味自醇。晒得太阳没了耐心,游人逐渐稀疏归去。
顺子回来了,带回了两只可爱的糖人,一只驴子,一只凤凰。
“南生弟,那吹糖人的真神,就照着咱的驴子吹的,看看像不像?”
说着比了比。
二丫头笑道,“去时一只驴,回来两只驴?”
王嫂子见憨儿子没有反应,气着笑骂,“傻儿子,膀大腰粗,一身力气都没长在嘴上,笑话你,你也不回?”
顺子鼓着腮帮子,“小子不和丫头一般见识。南生弟,说是秀才们都在烤春味,城里的墨都涨了五文钱,烤春味用柴禾就好了,还得加墨烧?”
南生暼了暼凤凰糖人,指了指二丫头,“这春味不是那春闱,墨块不如柴禾堆!咱们说不过,拿糖人粘住二丫姐的嘴吧。”顺子果然献宝一样送到二丫头那里去了。
少年们得了零嘴,格外欢乐。白开水的日子,偶尔得加糖。
日还未落,月已升东。双悬日月照乾坤啊。
这一日,花朝节。
无声润物柔芽碧,有情感是花神来。
京郊林野,热闹非凡,天公作美,日朗风清。但见游人如织,行者蜂团。文人墨客,泉下林边,曲水流觞,修禊事也;豪商巨户,携锦裹绣,香车宝马,炫耀富庶;士女贵嫒,簪花别艳,裙裾摇摇,环佩叮咚,探春游宴。更不消说名伶箫咏,俏客弦繁。
要识浓色,莫过京都。好一派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
折柳桥畔折柳亭,几人打马几人停。
今日商贩都分外忙碌,个个精神抖擞,百万机灵,顺子也不去捕鱼,来茶摊帮忙。城里的商户齐来贩卖,各色货品接着南生等的位置,离离落落长蛇般直摆了半里路。
商人怎么会错过人群聚集的地方?哪里人多他们就赶往哪里,哪里热闹他们就出现在哪里。
热闹是他们的,南生还是晒太阳的咸鱼。正抱着别处买来的麻团鸭脚啃得不亦乐乎。难得不费力气就看见这么多点心,似此良辰,那位士子你说什么?岂可无诗?大错特错,是岂可无吃!买买买,吃吃吃。
不仅自己吃,给二丫头和顺子也划拉了两大包的蜜饯糟鹅。
这一天的生意抵得上平常半月,你们就想着吃吃喝喝不干正业,老子怒斥。两个人看了看气呼呼的爹娘,不敢偷懒,咽咽口水,闷头干活。
一前一后两个七八岁的男童,衣衫破烂胳膊露到手肘,光着脚板,腰里麻绳,手里各擎半边破碗,一路乞讨来到面前。
三个小孩相对一看,乞童就要走开。
南生看了看桌板,“刚写了一封信,就五个铜板。”
领头的孩子伸过破碗,南生把钱扔了进去,后面的孩子冲他笑了一下。南生想了想,“还有我吃剩的半只蹄膀,不嫌弃就拿去”。
后面的孩子吸溜着嘴边的涎,伸手来取,
刚一入手,领头的孩子就劈手夺去,后面的孩子又夺,两个人你啃一口,我啃一口,边抢边吃,追追打打的去了。
这丐门中事,南生不懂,年纪仿佛,一施一讨,感谢老天赏饭,不禁握握毫笔,数月用功临帖,总有所获。
遥遥又有女童卖花,双手吃力地拽着等身高的花篮,装满新开的杏花,煞是好看,女童一拖一挪,蹒跚而来。
对过又来了两辆花车,三头游春马。为首的公子当真好皮囊,脆面修身,玉带华服,极谓“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一时喝住,公子牵系玉楼人,其余搬床抱盏,寻一草绿气清处,彩帛围作屏障,饮酒寻欢。
一时,那彩账中小幺退出,复上马奔来,住于南生前面。
卖花女童闪躲马匹,奋力拉向路边,怎奈身小体弱,满蓝的花竟一歪,扑扑楞楞地散落一地。
女童要去规整,花堆却被马蹄重重踩了两踩,险险踏了女童的手,再看半篮的花已是烂了。
女童鼓着腮帮,划拉着碎枝残瓣,晶莹的泪光在她长长的睫毛间闪动,看得出她强忍着没有哭。
当前的小幺却不理她,驳了马,“旺爷,看看是不是这里?”
后面的小幺打量着字摊,“蠢货,上前一问自然知晓,这样事也要爷教?”
那小幺就要近前,却被女童拉住衫角,“哥哥踩烂了我的花,哥哥踩烂了我的花!”
小幺不耐烦的抖落,女童一个趔趄,“走开,花是马踩的,要问问它去!谁家小孩,碍爷的事。”
女童再拉,小幺退后一步,“去去一边玩去,小东西,再来啰嗦让你家大人吃不了兜着走。”
女童没有再去拉人,只是不走,看着两个青衣,又看了看南生,复看满地散花,一枝一枝的收拾杏花,多数纵然未碎,也粘尘染土。她张着小嘴,努力地想吹干净,可又怎么能成?
南生正在习字,被女童含着水意,如有求助之意的大眼睛一睹之下,本写一“止”,不觉上面添了一笔,成了“正”,马踏新花,这一笔瘦头胖尾,整个字顿成蓬头妖怪。南生暗叹,这头尖臀坠,真真像极眼前的两人。
尖头小幺喝道,“敢问小哥,可是前几日画凝香姑娘小照的?”
南生点点头。
尖头看南生幼小,似乎不信,南生指着墨兰挂幅,“我画的。”
“旺爷,就是这里无疑了。既然如此,可给我家老爷也画一幅凝香姑娘的小照?只管照好了画,要比你前日画的更大更好,画得好爷赏得多。”
南生道,“那日可赏了五两银子,客人不要嫌贵。”
尖头见坠臀的示意,一仰脸,“不过五两,只管用心。”说着掷银在前。
南生摆摆手,“画美人需好心境,此刻心情曀曀,无法落笔。”
尖头双目一立,“这确是为何?”
南生不答。
坠臀发话,倒也平心静气,“小哥可是嫌银子不够?不是我说句大话,只要画得好,我家老爷一高兴,随便拔根毛都够你小哥吃喝一年的。”
南生仍旧不语。
“小哥可要知道,我家老爷勋贵之后,爵位荣身,要成全小哥的手笔,也是小哥的福气。”
南生有心让两人给女童赔礼,又怕牵扯无辜,心下发恨,极力忍住。
“一来当日对景临摹,容易些许,今天事过境迁,记忆模糊,二来当时匆匆所写,不过一纸,今日正经卷轴,可装可裱,当属不同,三来百花生日,万紫披红,千红缀绣之时,无故见鲜花遭劫,心情实在不佳,仅此三者,非二十两不能作画。”
尖头小幺一听,跳起脚来,“旺爷,咱们今儿个啃猪脚啃到了筋头巴脑,乡野小子不识抬举,竟敢拿大,屁股帘一样的东西,也敢要二十两?既已收了定金,不画就是讹诈,一等将军要买你一幅画,竟敢坐地起价,凭空翻了跟头撒了欢,没人管教的野驴操的!讹人讹到国公府上了,报到五城兵马司,封了你的烂摊子,拿了坐监,看你哭着告着求画!”
南生人小,闻听此等恶作也不由气发三丈,嗤嗤冷笑,“第一,我没收你的定金,画与不画由我;第二,书画本来无价,贵贱由我,又没强卖给你,买卖公平,何来坐地起价?出口不逊,这画做不得了,你家老爷要画,京城里画师遍地,何必与我为难?”
坠臀甩了甩马鞭,“口气不小,照你说话,给你五百两,小哥可敢收,你可要想好了答再回!”
这场争吵,惹恼了不远处一群文士,他们陶陶然感春怀时,短歌长赋,正怡然自乐。内中一个俊俏少年早不耐酸吟,四处张望,先前去卖花女童处簪花,不期撞见这处因果,回去后意气难平,文士们雅兴也被惊扰,直说俗气熏蒸,选地不佳。
众人就欲重新择地,簪花少年却拉着身边中年短髭男人,来瞧是非。听到尖头要报了兵马司拿人,少年忙拉短髭袍袖,男人示意静观其变。
两边争论不休,尖头坠臀好言恶句交杂,南生因挨了骂坚决不画,一时僵持住。
又过一会,人群中闪过一个公子。一见此人,两个小幺连忙招呼,“二爷,您怎么来了。”
是那金鞭美少年。
公子抬腿踹了尖头一脚,“我不来,你们还不捅漏了天,席上的酒都冷了也没人烫,难不成要爷自己动手?这点事都办不好,来旺,你说说看。”
“不怪旺爷,这乡下小子太过刁钻,一幅画要咱们二十银子,小的……”
公子抬腿又是一脚,“除了我,你有几个爷?”
他拍拍坠臀,“行啊,来旺,如今也熬成爷了,那你来说说吧,旺爷。”
叫做来旺的擦着额头,“二爷,这可折煞小的,不过这小哥的确吞吞吐吐,不大畅快。”
他扭身对南生道,“这是我们琏二爷,今儿个你也算见见贵人。”
琏二爷?来旺?南生电光一瞬,脱口而出,“可是叫贾琏?夫人唤作王熙凤的?”
众人听过脸色变了几变,贾琏富贵公子,知名识姓倒是平常,这贵族內帷的名讳一个乡下小子怎会得知?闺阁之名可不是乱传的,这个小子竟然当街乱叫。
尖头点了炮仗,“混说,我们二爷二奶奶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我看你的买卖是做到头了,今儿个就砸了你的摊子,拿你到衙门里!”
说着冲上前来,蹬翻了客座,擒手来抓南生。
南生方才事出突然,未加思索,知道失了口,眼见恶手来抓,急忙后闪,高声喊喝,“我闻口口相传,荣国府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名声遐迩上播殿陛下达瓦舍,必不许恶犬仗势行凶,伤损羽毛于世家睽睽众目。”
那尖头不顾不依,一抓不成,把墨兰挂幅哗啦扯烂,连带旁边几幅“花开富贵,”“年年有鱼,”“月中玉兔,”连带拽落,忽忽悠悠登时闹将起来。
附近的摊贩早已目睹,二丫爹拍着脑门子,粘了一脸的瓜子皮,这个南生,怎么这么能惹事呢,城里的王府,那是咱们能惹的?可也不能眼瞅着孩子挨欺负不是?二丫头一旁急得落下泪来,王嫂子直搓手,倒洒了客人的茶汤,眼下她只想看住自己的傻儿子,可别再出什么事。
尖头再伸手来抓,伸到一半,胳膊却被拿住,挣了挣,手腕竟像被铁钳牢牢锁住一般,纹丝不得行动。
一个黑黢黢铁塔一样的少年挡住他。
“顺子!”
王嫂子看着傻儿子果然冲上前去,茶壶摔在地上,汤水溅了鞋面浑然不觉。
顺子。
南生也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个憨憨的家伙牤牛一样往上顶。
顺子瓮声瓮气道,“南生弟是读书人,你不能这么欺负他,俺娘说读书人金贵,禁不起打。”
尖头看这黑塔虎背熊腰,不可撼动,气势上一落千丈,回头看看没人帮忙,嘴里骂骂咧咧地退了几步。
此时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层叠了数百人,远处还不断有人奔跑而来,生怕晚了捡不到钱一般,又像怕错过寻出一辈子开心解闷的故事来一样。
这些人中有不少文士,听顺子说文人金贵不可侮亵,直对了胃口,七嘴八舌喝道,“说得不错,堂堂国公府欺负一个黄口小儿,纵容恶奴当街行凶,实在自失身份,那小儿既执文笔也算我辈读书人,光天化日遭胁,实在有辱斯文,众口必有公议!”
贾琏万般恼火,贾赦命他来买什么凝香姑娘的画像,千人不成万人不是,城里的画师都不中用,点了名非要折柳亭边一个字摊所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借机叫了红袖招的姑娘,本待高乐高乐,谁知才交待了事情,酒没喝两杯,曲没听两折,烫酒的人没了,等了半晌迟迟不现,亲自寻来,却碰上这等事情。
眼见群情汹汹,不可力压,若是退却,又不甘心,荣国府颜面何在?
正在犹豫,有人亢声发音,“世侄既来游春,如何为些许俗务坏了兴致?不如老夫来平息纠纷,好让大家闲拜花神。”
簪花少年见中年男人终于出头,舒了一口气。
此人一现,人群中的许多文士拱手致敬。
贾琏定睛细欢,躬身作揖,“不成想世伯也在这里,世伯德厚,但有评判,世侄断没有不依的。”
来人哈哈一笑,“老夫忝恭,那我就倚老卖老一回,纵然不公,哪天去府上领老国公夫人的骂去,”说着看向尖头,“你这恶奴,肆意妄为,荣国府清静好名,经得起你这般几败,如何惩处,是你家主子的事,只是打烂了人家的画,势必作价赔偿。”
又盯着南生,“黄毛后生,刁钻古怪,买画卖画,有价说价,焉得奇货自居,推三阻四,做作拿捏。”
南生一抱拳,“原说二十两。”
男人一指打烂的墨兰图,“这个作价几何?”
南生转了转眼睛,“作价五两。”
男人狠狠盯了南生一眼,对贾琏道,“世侄是为画而来,现今此子答应作画,世侄必是要拿此子做一番法吗?”
贾琏俯首,“世侄原无此心,都是底下人会错了意,”说着抬腿踢了尖头一脚,“下作东西,老世伯当面,还不退了下去。”
这时二丫爹王嫂子一众走到贾琏身前,齐齐跪下,“公子一看就是贵人,面色又和气,必是与人为善的,南生这孩子是我们庄子上的,一直都是极好的,今儿个冲撞了公子,公子看在我们一把年纪的份上,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了吧。”
贾琏脸上一红,闪开不受,今儿个这事,说到底自家并无道理,“两位老人快起身说话,只是不知道那位小哥可愿意与我和气?”
二丫头拉了南生,南生当面拱了拱手,“长者出面,自当相从,我不当涉及內阃。”
中年人哈哈一笑,“话已说开,事已均平。那小儿,还不速速营生,老夫也想看看是何等画作,值得这般行动,其余人等就散了吧。”
人群中有人应声,“先生公允,云淡风轻,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散开,也有不走的,等着看南生作画。贾琏自去彩账,坠臀来旺跟着服侍,只留了揉着屁股呲牙咧嘴的尖头小幺候着。
顺子被王嫂子薅着耳朵拎了回去。
中年男人踱步摊前,簪花少年拉了卖花女童,替她整理衣裳。
南生看了看中年男人,见他眉目平正,举止文雅,清气萦怀,一身墨香。也不多言,转去王嫂子处端过茶来,请男人自饮,随后铺开卷轴,存心卖弄,运笔如疾风骤雨,落墨似雨打梨花,男人茶未罄,画图已就。刷刷点点提诗,“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落款——餐花小儿,二月十二花朝节于京郊折柳亭边,见马踏残花而作。”字极小,分明需极尽眼力。
墨初干,男人茶毕,南生展幅高挂。
看画的人齐发一声叹,男人目光一瞬,不动声色,簪花少年暗暗叫了一声好,然后饶有深意的暼着南生。
画上女子头上垂柳依依,嫩芽蠢蠢萌动。女子纤纤独立,足踏细碎杏蕊,柔似春水,媚似娇花,折柳侧视,如望情郎,这原也不算稀奇,仕女图比比皆是。微妙处女子面笼轻纱,面庞若隐若现,面纱褶皱起伏,丝豪毕现,几欲飘飞,面纱下却眉眼盈盈,鼻翘玲珑,别具风情。
南生暗恨奴犬狂吠,故意遮挡了面纱,使人不见真容。看画人中有见过凝香者,此画虽隔面纱,却隐约就是其人,惊呼画中人活,失心大呼,“这画多少钱,我买了!”
尖头小厮赶紧收拾挂轴,包好逃了。
人再求画,南生却拱拱手,“在下不是年画坊的,爱画人皆知同一画作重复描摹,即如沏茶,一遍味浓,再则甘厚,再三再四,过滥则寡淡如水,诸君体谅。”
央求者闻后叹惋,惋惜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