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叹汉宫秋,史湘云嗟鹤影留
——————————————
听说南瓜子已走,群女子诧异,“这就走了,怎么没叫宝兄弟呢?”王熙凤道,“走就走了,只是个寄名的,他呆着又有什么意思呢?说起来嫂子还心疼呢,寄个名不办事,一年还得照数给银子,可不是便宜了他?”贾宝玉道,“大伙都去祖母那里吧,这里不如那边暖和。我去看看南瓜子,要是还在家里,我好送送他!”
王熙凤道,“宝兄弟火急火燎的,哪里就离不开那小子了呢。”宝玉边走边回,“不远送,到门口就回!”
林黛玉道,“也值得这样,几时对姊妹们这样过?”
薛宝钗道,“宝兄弟要是把这精神用在学业上,老太太也就放心了。”
宝玉刚出门,平儿得了信,周瑞家的带来一个领着小男孩的老媪,说是家里的什么亲戚,又说不清楚是哪里的亲戚,王熙凤听了忙回去探看。
女子们离了碧纱橱,来到东间暖阁,又给贾母讲了一遍南瓜子的对联。
一时间王夫人、薛姨妈、邢夫人并贾政两位姨娘也来了。
王夫人惦记着寄名一事的结果,来了贾母已经认下了。
薛姨妈一来串亲戚,二来想闺女,儿子薛蟠整天不着家,她一个老人在家又有什么意思呢?到了亲戚家里人多反而热闹不少。
邢夫人是来看看南瓜子是否被为难住,回去向贾赦回话,顺带问安。
赵姨娘是打探消息,凡是关于贾宝玉的事情她都上心,却不是为了关怀,而是为自己儿子做后手。
周姨娘是随众而来,她没什么事情好做的,身无所出,一个人主不主,仆不仆,没有根本,身份尴尬,总来亲近贾母以求保护身家。
一时暖阁里更加莺莺燕燕,笑语连连,贾母点头道,“那孩子不错,虽是寄名,也是同宝玉挂上了关系,以后不怕他不来亲近咱们家,老婆子看来,那孩子早晚有出息的。宝玉得了这样的伴是好事,谶诗准不准不说,后生自己能为,方是立家根本。”
这话说的正是哏节上,王夫人、薛姨妈笑着称是。
贾母说完又议论一番南生的对子,“嵇先生用道德为尊,老成持重,南小子拾曲即联,也是急才,咱们女人家怨妇妒忌是闺门大忌讳,你们也是有孩子的娘了,身边也有妹妹,不可学那飞燕婕妤相互妒忌,背后算计,害得子孙凋零。”
王夫人、邢夫人并几位姨娘,心下自明所指,纷纷笑着称是。
贾母复道,“南小子倒是个知恩义的孩子,儿抱妇哺乳,是个好孩子,老婆子问他家世,那孩子八岁大就孤单一个人,想念他娘也是可怜见的,作对子都感念母亲哺育之恩。”
迎春、探春;惜春闻言,三姐妹一时给王夫人、赵姨娘、邢夫人行礼,“孩儿们多谢母亲生育、教养之恩。”旁边婆子们赶忙扶起。
不多时贾宝玉回来,一脸遗憾,“南瓜子走得真快,门房小厮回话已经出门多时了。”
史湘云问,“他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呢?”
贾母道,“这是试探我们的诚心呢,说好了来去自由,名义定下来了,不让人家走,可不是说了假话?故此那小子写了几首诗就提出告辞,老婆子心里明白,也就没留他,以后宝玉可要好好上学,咱们还能落下一个山上的石头?我孙儿的玉疙瘩可是天上带来的,咱们也考个秀才,将来为官做宰的,也就是你为你母亲尽了孝道了,老婆子操这份心,不用你们心疼,你瞧瞧你母亲,为这些事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贾宝玉低头不语,他最不喜欢听人说这些话,只是祖母的话又怎么能甩脸子呢?只好受着。
林黛玉见贾宝玉难受的样子,笑道,“不知道南瓜子写的诗是什么,我们快看看?”
姊妹们心痒已久,齐来看南瓜子应自己所请当堂即书的诗词。
颦儿当先提议一睹南瓜子当堂命题之诗歌,宝钗走向暖榻上的四足矮几取字戋,意欲为老太太念诵一番。
字戋贾母已经看过,无奈眼睛花了,看小字模糊,也就放下等儿孙们来读。
宝钗看了看字戋,“老太太,我出来有一会子了,妈也来了,哥哥又不在家,倘或铺子上有事家里却没人应着,今儿先回了,明儿个再来看您。”说完带着莺儿,招呼过薛姨妈一径回梨香院去了。
贾母诧异,宝钗做事向来章法有度,既然要过来念诗,谁知却又不念,看了一会子就走了,这不像宝丫头的做派。
林颦儿眉梢一挑,“姨妈家的丫鬟想必懒惰,很是该罚。”
贾母笑着问,“乖孙女,偏你又知道人家的家里事?”
史湘云道,“莺儿一向勤快的。”
探春道,“莺儿络子打得好,拂尘却扫得不好。”姑娘们闻言方悟,默默含笑。贾母道,“你们小姊妹今儿个奇怪,说些天边子的话。把那南小子的诗念给我们老人家听听是正经。”
颦儿遂来读诗,看了一会,帕子掩着脸一句话不说出门了。
湘云道,“诗里有鬼?我看看?”复上前看,李纨同看,看完湘云笑起来,“老姑母,我去找林姐姐玩了。”李纨随着湘云前后而出,由是钗、黛、云接连莫名其妙地告辞。宝玉并三春姊妹不由面面相觑,一张字戋能有什么蹊跷?更加好奇。自捧字戋欲为祖母行孝道,迎、探看罢,带着四妹子即回王夫人院抱厦。
一时屋子里姑娘们走得干干净净,邢夫人、赵姨娘不关心——湿还是干,坐了一会子退下。
王夫人心头之事已定,回屋子读经。
如此方才还满满的一屋子人,一转眼只留下宝玉、秦氏并周姨娘。
贾母见周姨娘也侍奉了半天,“周姨娘也过于辛苦了,老婆子有鸳鸯伺候着,你也回去歇歇。”周姨娘遂告了不孝下去。贾母会见南生,从早上等到中午,时辰颇为不短,秦氏见贾母有些乏了,也想起身,同宝玉道,“叔叔给老太太念吧。”说着要动。
贾母、宝玉均是极喜热闹,极厌凄清的。宝玉道,“侄儿媳妇也听听南弟弟的诗,想必是极好的。”贾母道,“孙媳妇过来老婆子这里坐,这里暖和,让老婆子看看我孙媳妇又好看了没有?两个府上的媳妇,老婆子最中意的就是你了,再坐一会子,咱们娘们一会儿。”秦氏遂靠着贾母给老祖宗捶起腿来。
宝玉遂亲自为贾母读诗。贾母问鸳鸯,“几时开饭?留孙儿媳妇陪着我一起吃,让他们多预备些。”
这边宝玉开始读南瓜子留篇,贾母初时并不在意。贾母身为史家嫡小姐,诗词歌赋自然是通的,做姑娘时比眼下的湘云还强一些,凡是豪门雅事颇为熟稔,只是后来岁月砥砺,诗酒趁年华的日子层层消磨得云淡风轻,饶是如此还是极其喜欢取乐,偏爱灯谜猜闷儿,阖府集宴均行雅俗共赏之令,作为荣国府的老祖宗,实际上身体力行地熏陶儿孙们要有富贵之心,公侯之气,可以说没有这个老太太,贾府没有今天,宴席上也会缺少不少的欢乐,如东府里酒席上贾珍就只会喝花酒,左喂一杯右啄一口,听小戏看媚舞,一股浓浓的堕落腐臭。
贾母听宝玉念诗,听了前一首不再歪着,暖榻上直直地坐起身子,神情也严肃起来,又听一首,秦氏捶腿的手也不觉停了。
南生的诗极通俗,屋子里的丫鬟也听得懂,不觉各个表情古怪,贾母吩咐鸳鸯,“让他们下去吧,你一个伺候着我就好。”于是只有贾母、秦氏并鸳鸯听着。
但听宝玉读着:
望江南·十二葩
湘妃倦,寂寂点仓苔,柳如颦儿荷如腮,清浅池塘水波开,仙绪扰槐开。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国色天香高士怀,宝钗拂尘小窗斋,飞絮总不乖。
楚云绣,芍药缁闺钗。宽大英豪海棠皑,展眼笑看麒郎来,楚晖莫徘徊。
粉晖晕,朝夕天香外。一笑捧杯仙客来,太真初裹诃子裁,无刺蜂自来。
丹若粉,元春拂槛台。昙花也为暗香来,三春娇杏慕芽苔,奴祈莫伤怀。
椒花见,并蒂莲蓬开。祥鸟爱慕此身才,梧不胜缠熙凤徘,牵牛巧儿摘。
摘花老,嵬醉夜香杯。浣纱溪畔洗宫裁,清泉捧把兰苗培,凤冠霞帔回。
梨花雪,吹落惹煤埃。青灯黄卷伴夜台,翩翩公子雪梅来,槛外林如海。
彩云散,群芳拜月台。晴雯麝月袭人猜,乱红过哪金钏垓,鸳鸯戏水来。
南生仍旧是《望江南》词牌,大体“上平十灰”韵,前后阙似各个独立,又丝丝相接,第一阙“绪”,第二阙“絮”,第二阙“钗”,第三阙“钗”,直到最后一阕收住,倒是用了几分心思。文字又通俗,令又小,读起来颇为上口,连鸳鸯几乎都听懂了。几个人越听越惊怪,阙阙一人,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家的姑娘丫头子们,这能不让人吃惊?
贾宝玉读过也才明白为什么姊妹们不读,纷纷逃也。
秦氏也大略认知了写的什么,秦邦业虽没有为秦氏请过业师,简单的诗词还是要的,所以秦氏虽不比贾家姊妹精熟,也浅浅涉略,别的词阙她稍微懵懂,唯独对第四阙一闻经心,不只经心,而是惊心,字字如刺,透皮破骨,当下身子都微微战抖起来,同贾母告了扰,亦不听留饭,匆匆踩着香风回东府。
贾母也已经明白女孩子们为何古怪,她不满地责怪鸳鸯,“你都同南小子说什么了?他为什么作出这样的词来?都是你和宝玉弄的鬼!不然他怎么知道咱们家女孩的名字?差不多一个姑娘写了一首?诗词事小,闺阁名声事大,若传扬出去,如何使得?这还了得?你快说,你都说了什么?”
鸳鸯跪下回话,“回老祖宗,我又不会作诗,能说什么呢?”贾母怒气冲冲,“不是你,那就是玉儿,宝玉你要南小子作什么诗?”
宝玉道,“孙儿见祖母这里冬天还鲜花盛开,就让鸳鸯姐姐传话,要南瓜子写十二种花来。”
贾母喝道,“这不就是了!你们虽贪玩。也要有个分寸,吟花咏柳,可不真成了井水词了?咱们大家子,怎么学那种风月事呢?你们别以为写诗作赋是小事,那柳三变不就是因为一句词丢了功名?男人的身家都在这上面,何况女儿家?若是被下贱胚得了去,姑娘们不是白受连累?”
贾母少有的训斥起宝贝疙瘩来,宝玉受训后,中饭开始摆上,湘云、黛玉、三春、宝玉是同贾母一处用饭的,过来吃饭的姑娘们同宝玉一样,匆匆扒了两口就算用罢。
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一处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王夫人房后三间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姑娘们用过饭,回去自然有婆子丫头随着,几位姑娘并宝玉不约而同的径去探春屋子。周瑞家的适逢遇见,顺路领着姑娘。
出了贾母院门,便向后转弯,穿过内仪门,经“荣禧堂”后面的穿堂过了王夫人内宅,复向前一拐就是三春住的王夫人院,赵姨娘、周姨娘也住在这里,大院子又各成小院子。周瑞家的带到了也不停留,还回贾母处。
姑娘们进到探春屋子,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堆满一摞摞的法帖笔墨,连炕上都是笔筒如林,探春笑道,“屋子小,实在是摆不下了,我又要常常看,害得丫头们搬来搬去怪麻烦的,况且容易错乱,倒是让姊妹们没处坐了。”
探春拉着湘云、黛玉坐了炕上,每人靠了半旧青缎靠背坐褥,一面又叫宝玉也来炕上,宝玉却只在地上踱步,黛玉正狠狠盯着他呢。迎春、惜春在挨炕一溜的三张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椅子上坐了,又叫宝玉,宝玉方挨着惜春坐下。
一时丫头们捧了茶来,也无人吃茶,大家未开口先笑,开了口却一起痛骂起南生来,总是小女儿,又不大说难听的话,直把能说的最难听的话骂了个遍,无非花花肠子,登徒子,好色之徒,人小鬼大之类。
惜春道,“宝姐姐现在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外男尚在就差点闯了出去。”
探春道,“可是呢,几时我也没见过她这般。”
黛玉道,“今儿天冷,好南瓜也冻破了,烂成了南瓜瓤子,顺嘴胡沁我们姊妹,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湘云道,“爱哥哥你听,偏林姐姐骂人都不一样。不过骂得好,南瓜子以后就改南瓜瓤子,我也气得不行!”
探春道,“二哥哥什么时候叫他来,也替我们出出气!”
宝玉道,“怕是得过些日子了,南瓜子若是不想来,我也不好强求的。”
姑娘们听了闷闷不乐,一时茶凉了,又换了新茶,再骂一回,才渐渐住了口复议论起南瓜瓤子九首《望江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