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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廿二章,十二葩开十二钗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5683 2024-11-12 18:27

  裙钗逐阙骂登徒,白帝慧女咏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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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宝玉道,“姐妹们可能记得十首词?我可是过目不忘,都记住了呢。”

  林黛玉傲娇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

  迎春道,“算上头前那个,南瓜……瓤……子一共作出十首《望江南》,都是一个韵脚,妹妹觉得有些不及呢。”迎春羞羞怯怯地,说起骂人话也吞吞吐吐。惜春认同迎春的话点着小脑袋。

  探春道,“好什么好?一个好听的都没有!都是浑话!”

  湘云道,“也难为南瓜瓤子,一盏茶时间写了九首。”

  黛玉道,“这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只是写的东西可恶。”

  宝玉道,“虽是藏了姐妹们的名字,也是咱们限定他写十二种花,赶了巧了。”

  复议论起十首《望江南》里多少花,逐个查了查,惜春说十种花,探、黛、云说十四或十五种,独宝玉说二十多。

  黛玉问,“哪里有那么多?可知你是诌呢。”

  宝玉道,“咱家姐妹本来就花一样,也不负词里的夸奖,怎么没有二十多?只怕只多不少呢?”女孩子一起啐过来。

  复议论每一阙,先是前儿一首《望江南·浮云散》,黛玉看了想起“宝钗拂尘”之窘况,不禁笑起来。

  接着看接下来的九首《望江南.十二葩》第一阙“湘妃倦”。

  湘云笑道,“可见南瓜瓤子和爱哥哥是心灵相通的,连爱哥哥给林姐姐在自家里起的字都知道。”黛玉受了取笑忍不住要掐回来,两个人又要打闹,探春道,“还是看诗吧,云妹妹取笑你林姐姐,你的名字只怕也在上面呢。”

  宝玉道,“我粗略看过,大约家里的女孩都在上面,连同大嫂子、二嫂子、蓉哥儿媳妇都有,并袭人是我新取的名字都有,只一二不明。”宝玉有些灵气,见词已经有些悟解。

  大家也知道自己的名字都在里面,无非先后而已,谁也躲不开,黛云住了闹,复又看第二阙“浮云散”。

  仍旧是合了薛宝钗,黛玉痛恨南瓜瓤子,却不忿凭什么薛家姐姐一个人就独占两首?还题曰“国色天香”、“高士”,好在十二葩里,自己是第一阙压住宝钗的第二,只嗤笑一下。

  复看第三阙“楚云绣”。

  不用想这就是史湘云了。湘云很满意“英豪”二字,却被姊妹取笑了一通“麒郎”何在?

  复看第四阙“粉晖晕”,读罢此阙,大家都不说话,女儿家一个个脸上发烧只是喝茶,茶又凉了,复叫新茶。

  至第五阙“丹若粉元春”阙,三春姊妹不语,宝玉也不高兴,大姐姐进宫了,颇为想念。

  复至第六阙“椒花见”。

  探春道,“幸亏二嫂子不懂词,不然只怕追到小王庄去呢!只是这阙有些看不明白,“牵牛巧儿摘”是什么意思?”

  黛玉道,“小儿郎顺嘴胡诌,又能诌明白什么?”

  第七阙“摘花老”读来,一看就是李纨的阙,提及表字“宫裁”,因伤及家中过世的哥哥,无人发声论点。

  第八阙“梨花雪”一念,林黛玉即怒气冲冲,句子里有生父名字!自己书写到父母名字都是写作别字,或者不写,或者少比划避讳的,小儿郎直书名字多可恨?!众人避开不谈,复劝告几通,议论着这阙所指不知何人,家中未有。黛玉想着既然提及父亲,难道和父亲有关?又思亲心起,抑郁不欢,只当着众人不好落泪,强自忍着。

  第九阙“彩云散”“群芳拜月台”。一时姊妹都笑,“二哥哥并母亲的丫鬟可是都在上面呢,鸳鸯姐姐也在,林之孝家的丫头也在。这可是奇了,难为南瓜瓤子怎么知道呢?”

  宝玉想问林之孝家的丫头是谁,又怕姊妹说,摁住了小心思。

  十首《望江南》,望的是什么?颦儿不想瞧这些臭男人的诗,偏偏又过目不忘不住回想,想知道其中奥秘。

  探春屋里论《望江南》时,宝钗在梨香院含羞、懊悔、恼怒种种并作。

  薛家当下正陷入困境之中,来贾府实际是依附大树求得一片清凉之地,寻得大宅门的羽翼庇护。

  薛家金陵八房,紫薇舍人薛公之后。宝钗父于宝钗四五岁时过世,一个哥哥,薛蟠薛文起,不过十岁,寡母溺爱纵容,老大无成,纨绔至极,不学无术,拈花惹草,斗鸡走狗,喝酒耍钱,游山玩水。

  薛宝钗家,人丁既不旺,生意也遇到困境。

  一则薛父在时,薛家领内帑采办杂料,确实为皇家内府专商,薛父过世,内帑随失,通过旧情挂名户部后,却属于普通官商了,大不如薛父在日光景。

  一则薛家家主本来应是独子薛文起,然而薛蟠只通玩乐,对经纪买卖一窍不通,一切具体经营事体,全凭所有的卖买承局总管伙计人等筹办,各处买卖渐渐亏空不断,采买监守自渎不算,屡屡为小吏种种刁难,几处经营都开始销耗起来。

  若只是家人少,不理事,买卖亏空倒也罢了,薛家家底百万一时也花不完,经管不到的铺面卖转关停就是了。偏薛蟠因一女子甄英莲打伤冯渊,薄命女偏逢薄命郎,冯渊逢冤一命呜呼,薛蟠吃了人命官司,幸好姨丈门生贾雨村做了应天知府,葫芦僧乱断葫芦案,薛蟠虽然脱罪,却成了黑户,被消去名籍,案卷记载为冤魂索命病瘵而死。薛家男人明面上都过去了!

  这下可好,一应出头露面之事均成了薛家寡母的事情。薛母又哪里懂得经济买卖呢?女子又不比男子可以到处应酬?

  薛母王氏四旬年纪,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亲戚显贵,自家也一向自诩身份,如今要做那铜臭商人,成了老板娘可怎么得了?赚的钱不够亲戚们耻笑呢,断断使不得。薛母因此忧心忡忡,不知所措。

  这时传来消息,今上要纳采女,世宦名家之女,皆在备选之列,薛家挂名户部也算官眷,薛宝钗可以备选为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称为才人赞善,如同秦钟之伴读于贾宝玉,南生还只是寄名。薛家为搭住官船不沉,起了送薛宝钗入选的念头,这需要离开金陵,去往京城。

  薛蟠素喜繁华,况去第一繁华之地?择日启程。一来送妹待选,二来望亲,三来亲自入户部结算账簿。

  进京路上又听见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离京了。薛蟠更高兴了,薛家京里铺面几处,房子也有,进京后住在自己家里,舅舅也巡查去了,再没人可以管辖自己玩乐。

  谁知薛宝钗早就预防着哥哥,怕他到京再贪玩胡闹,惹是生非,一个名义上的“死人”,再吃官司怕是只能翻出旧账,难以善终了。宝钗思虑多时,谏言母亲,“进京后咱家不能住于自己家里,先拜望亲友,然后住在舅舅处,或是姨父家,有亲戚长辈们,我哥哥也能老实些。”

  由是薛母王氏不由薛蟠意愿,因王子腾离家,遂住了姐姐家里。

  不住自己家,住于公侯府第,有种种好处,薛宝钗谏言薛母住于贾府之情由,其中几点皆为亲哥,犹如孟母择邻,比善而居了。用心良苦已极,思虑周密万分,宝钗之城府,真薛家之智慧女儿!寻常草莽男儿不能及也。

  这也是被薛家境况所迫,父亡,母拙,兄蠹,家业堪忧,无人可以承担,一个小女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教书识字,不料身先见背,未见凤凰长成。钗父死,钗之女孩童年随之而亡,其后的薛宝钗是同林黛玉一样,做男孩子养大的。

  宝钗自言,“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从此只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拣那正经书看罢了。”当然宝钗自诩书香门第,如同贾家自诩诗书传家一样是虚词,书香门第需要连续三代都能出至少秀才以上才能算数,薛家贾家都是不够格的。

  面对鼠窃铺面的伙计,宝钗是无力的小女儿。面对虎视眈眈的同行,宝钗是弱小的小女子。面对家庭的失落,宝钗是沉痛的。面对亲戚们的轻视,宝钗是要强的。面对如此如此多的面对,宝钗是孤独无助的,谁能帮助自己呢?不过也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罢了。

  宝钗之孤独,不下颦儿,不下湘云,比南瓜子尤甚,南生是个男儿,已是秀才,又没有记忆,无所谓孤独,生来天地宽,老子哥一个,天上云彩是我衣,地上树叶是我被,倒是没心没肺之逍遥快活。

  但只今日,南生无心之词,竟伤有心之女。

  薛宝钗无端遇含名之词,且其词颇为轻佻,窝火含羞被取笑,悔不当去,若不是一时玩心又起,怎么会受此连累?又恼闺名不觉间已然外泄,宝钗自思惯常助母亲、哥哥处理铺子上的事物,哥哥只知玩乐,心不在焉,母亲又没主意,故家里一应大小行事实际均由十岁宝钗经管,闺名为外所知也合情理,只是身在贾府,这会被视为失礼,大家闺秀是足不出户的,闺名遍播甚达乡野小儿郎,以后亲戚贵眷们怎么看自己?少年女子闺名已经入词,面上如何挂的住?

  宝钗心中愁苦,遂数日闭门不出,亦不梳妆,亦不思茶饭,抑郁寡欢,唯默默无语,寂寂无言,终日静坐针黹,不数日竟然面容憔悴,有病态之象。见此情形莺儿心焦如焚,薛母更是担心忧虑,遂亲自给宝贝闺女打来水,又给女儿洗脸,宝钗临盆自照,面如皎月,色如羊脂,淡映水中,何等青春,以至目下疲态?洗脸罢,母亲亲自为女儿梳头,又携来胭脂,宝钗不用,睹见室内窗台上哥哥送给母亲和自己的白海棠,海棠花已谢,唯剩枝叶翩跹,茂盛于三冬冰寒,碧绿于寒风呼啸,海棠虽谢犹有生机,况我今日尚有慈母乎?抱母恸哭,母女相抱痛哭,莺儿亦哭,一时三女俱哭,哭罢多时,宝钗拭泪,复笑,安慰母亲,“我有母亲慈爱,胜于南瓜子很多,何苦为一不相干之人写了几句不相干之语痛苦如此?是女儿想错了,我今儿已经好了,母亲莫担心,我有母亲打水洗脸,海棠需我打水浇灌,不如就把这盆水浇了它吧?”遂起身,宝钗自持水盆,浇灌海棠,浇罢感诗一首,心自怜己,遂提笔记下,“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此诗后于海棠社切中二萧韵,重书于众,并传于世家,世家共赞薛家有女,其名宝钗,不好胭脂,不妆自艳,芳姿珍重,冰雪为魂,静默寡言,自言守拙,安分守己,为祖基业,以女儿身,报偿家门,山中高士也!

  闺名遂传更远,为乡野书生所知,做传奇故事,笔于传记,亦宝钗之勇气,亦非而不非其本心也。

  其后之日,宝钗重又振作精神,帮助哥哥母亲料理家事,遂众人皆知薛家当家做主之人,实际是一小女儿。

  宝钗病了的消息传到亲戚家里,宝玉又去探望,互相索要瞧看宝玉之玉,金锁之金,日后复续金玉良缘。

  金玉初相逢,皆南瓜子一句无心之词招致。“宝钗拂尘小窗斋”,拂尘轻甩,风云扰动。此即《周易》所传——“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不独众金钗一齐恨骂南瓜瓤子,贾母听过并亲自看过九首《望江南.十二葩》也心下狐疑,有心,无心?有意?无意?故意?设计?心下又想,若是南瓜子无心所为,此非天意?莫非南瓜子命运与贾家息息相关。交相感应?如天要下雨雨则燕子低飞,琴鸣于外而钟自鸣于内?若是如此,此南瓜子小儿郎,真乃天赐贾家之人?然此为吉祥,此为灾殃?此事甚大,须得告知儿子贾政一起商量,贾母又想起谶诗,一切事由皆因此而起,遂又招马道婆前来求对,贾政当下派小厮多处打探南瓜子底细,纠查多时,南瓜子不过蛮荒小儿郎,遂不顾谶诗之怪,南词之奇,皆归于天数使然。众人纷纷议论,此后家门当兴,重振祖业有望,宝玉必然光宗耀祖。

  南生应许做贾宝玉寄名伴读之事,几经波折,三顾茅庐,亦入门三关,不睹镇门狮子关,群童生对联诘难关,群金钗十二葩索词关,如今他山之石,驻足游览于贾门清水河畔,天香楼上也闻瓜诗,一切尘埃落定。

  南瓜子南生作罢十二葩,即行告辞,倒不是怕女孩子们骂,随手写的,南生怎么知道有这么多故事呢?

  南瓜子至仪门前,一众清客相送,南瓜童子今时不同往日,以后怕是清客们心怀忌惮了,即便南生不是秀才,也是下一代家主的从小伴读,是可以再刁难的吗?刁难得起吗?寄名也是名,比清客清闲又自在,还能亲近公子,家主并后庭一样重视,乡下小儿已经跨入大宅门了,土鸡变成金凤凰了,单聘仁连连赔笑,点头哈腰,比亲爹都亲,其他清客也是比着亲近,南生并不记恨这些人,如果是记恨之人,只怕会恨恨骂之——“死去吧!”南生却是平淡应对,清客篾片,吃的就是咬人的饭,不咬人人家凭啥喂你狗粮?你又不是猫,一个个还长得古古怪怪的。再老也不是古董啊?只能变成骨盆。

  小厮拉过一辆翠幄清油车来,就是顺子说的羊毛毡子做车帷子的那种,南生和等候的顺子上了车,顺子说刘姥姥传了话来,已经被府里奶奶留了用饭,让南生他们不必等她,南生顺子便望荣国府角门而来,阍者先前遇顺子闯门未阻,遭了管家赖大的一顿训斥,见臭书生又至自己的地界,出言截阻不使南生车出。

  一个一身绸缎的门子道,“大老爷说了,今儿个不允许马车出东角门。”

  南生在厢帷内反驳道,“这不是马车!”

  门子指黑辕马道,“这不是马车是甚么?”

  南生斥问,“叫管事的来!岂不知“白马非马”的典故吗?既然“白马非马”,那这“黑马非马”不是很明白吗?既然“黑马非马”,这就不是马车,你怎么能拦阻呢?”

  门子听“白马非马”、“黑马非马”听得张口结舌,哪里敢喊赖大呢?乖乖放行,南生的黑马车安然出了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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