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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阖一户即开一门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5277 2024-11-12 18:27

  推心腹姐弟交心,问凝思和数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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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生休息在家,凝香也不多言,却变幻花样地尽厨灶之炊,院外的南瓜,刘氏送的蔬果取来各种煎炒,只是香姐的手艺一言难尽,味道实在怪诞。

  这时饭罢,二人闲坐看书,凝香问道,“弟弟平常看什么?”南生道,“你猜?”凝香想了一下,“要考功名,总是四书五经吧。”南生问,“姐姐想我考?”

  凝香想了想,“名利富贵本无错,也是人之常情,谁人不向往呢?姐姐也是女子,也喜欢锦绣珠玉,都说男人建功立业,我家祖上不就是这样?现在又怎么样呢?”

  复道,“弟弟年岁幼小,体智尚待青春,姐姐拼着性命逃出那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处,如今反要赔个弟弟再拼着贫弱身家为金玉假托“子曰诗云”,为温柔讳莫“四书五经”?我更愿意陪着弟弟吃着糙米饭,喝着门前自种的南瓜汤。你道那些强梁为何屡屡为难於你,我想还不是因为受了姐姐的牵连?”

  香姐郑重道,“弟弟做什么姐都愿意,常言道,“上天阖一门,便开一窗扉。”不论弟弟要做些什么,姐姐独不许你为名利犬马失身。渔樵耕读都很好:东溪畔垂丝不为伤鱼,只为凝思,西窗前展卷不为晒书,只为遐想,如此即不枉此生,至少心中坦然,得享自然之清风明月。”

  复道,“即使此等亦不可得,像庄子里的人,自耕自种,自收自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平平淡淡,却享独立平安之福,也是人生乐事。退而次之,打卦看相,作画斫琴,即如今你之所做,纵然忙碌,衣食无忧,也可夏绘荷花,冬描梅雪,以技娱神,不亦乐乎?”

  复道,“再则,剃匠吹手,跳神打更,总能挣来羹饭,虽然不美,受风霜,遭颠倒,耐讥笑,忍白眼,堪忍世界,能忍则忍,即是别人堪忍,姐姐也可忍得。”

  复道,“最穷不过要饭,不死总会出头,凭弟弟聪明伶俐,诗画双绝,断不会如此。只要咱们姐弟平安,身家清白,可保康延年,可养家糊口,纵名不达宗室,气不抵兰台,若可恃身傍体,守净护洁,远离是非,隔绝强梁,若咱们姐弟真心相待,你有双觥,敬我一罍,足可暖心,你有一饼,奉我一半,足可温脾,姐姐哪怕浆洗臼炊,服鄙食齑,亦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一同随之,纵然身灭亦无悔也。”

  南生听香姐历历点数着“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说,听得自己瞠目结舌,一愣一愣,未曾料及凝香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此中道理,近墨子,似庄周,句句意趣深重,又有负气语,思索半晌,不得甚解,摸索问道,“我受横阻,自是己失,其时姐姐未至,与你何干,不必自责。然我闻姐姐所言,心生疑惑不得不问,虽说王江宁诗“悔教夫婿觅封侯”,不过思夫寂寞伤春意,谁家女子不希望家中男儿能够上泽鼻祖,下被玄孙,既豪且贵呢?姐姐作此等语,是真心,是托词?”

  凝香道,“姐姐虽然是个女孩,不比你们男人,却空长你几岁年纪。自小蹭蹬,几岁大就没了家,我的家世慢慢与你细说,那贾府不过中等人家,我家虽不是王侯,却勾连贵姓,贾府还属外姓王公。”

  香姐遂讲述了自己的一些身世过往,南生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受到的苦难比自己多得多,同姐姐的经历一比,自己字摊被搅扰的事情实在算不得什么。

  香姐当时因了机缘。出了火坑后赶赴金陵,不曾想续弦太太没做上,还为了范思雁的牢狱之灾好过些,消磨了凝香多年来的大多积攒。

  香女去到范家求见,范家老太太已经翻脸不认人,香姐一个正经的主事太太都没见到,却被范老爷的几位通房、一众贴身丫鬟连推带搡地骂了出来。

  “狐狸精,不要脸!花红也想当正经太太?模样还不如家里的洒扫丫头呢,身段还不如牵马的小厮呢。”

  “扫把星,一来就害得我们家老爷下了狱,定了杀头的罪,你是我们范家千年的业障万年的恨,出海的夜叉,索命的怪!”

  “我看他是披着人衣的诈尸精,千灯晒过的曝皮鬼!铁槛难赎的勾魂妖!”

  小妾奴婢们一路走一路骂,从仪门骂到大门外,香姐到此才见识到什么叫滔滔不绝地出口成脏,滚滚不息地骂街成阵。

  这些污言秽语,香姐生未曾闻,伤人肺腑,绝人肝肠。比起范思雁妾室们的含麝牙口,抛瓜摔果,吐沫唾痰的嚼臭青皮反而相形见绌,小巫见了大巫了。

  香姐道,“姐姐从那以后,遂知善恶不分出身,美丑不别门庭。姐姐为贫贱不容,富贵不纳,王孙公子咄咄相逼,金钗玉坠风刀霜剑,都夺我命,皆欲我死,这是前世何愆,夙缘何孽?许多人不过萍水相逢,对面不识也是如此——即如同你求“章台柳”之辈。弟弟我问你,姐姐有错吗?我害过谁?我算过谁?”说着落下泪来。

  南生连忙安慰,“弟弟年纪小,记事以来乡邻们对我却好,如今听姐姐说得这般,但觉得比姐姐反而清福一些。”

  凝香道,“就是这个道理,我们不招谁,不惹谁,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是。只是一宗,姐姐盼你莫贪图富贵,棋行险着,切莫再行那柴火堆里点炮仗,油锅里面撒咸盐之事。男人们读书是为了明理,若是不明理,专门钻研夺美求宝,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了,那是被书给迷了,反害了他。”

  香女道,“比如说“食色性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义人生食色而来,人死食色而死,食色男女,人人本来之性,只是小人和女子食色性更重些,若女子自立,不附人求,食色性薄,亦是丈夫。彼愚蠢人,就以此讥讽女子,言女子德薄,男子德厚,不知自身亦食色性也?并引以为教身之条,还自比君子,鄙视女子,若非食色,彼娘何来,彼娘非女?若无彼娘,此公何来?若非食色,纵有彼娘,彼亦不生,彼亦不来,彼既不生,彼既不来,如何嫌女?何来狂妄?这句话可不是误了他吗?”

  南生道,“彼娘无罪,彼人自罪,彼娘无过,彼人自过,彼娘无辜,彼人连累,受此连累,却是不当骂“彼其娘之”,应自骂彼,彼之鄙之,鄙之鄙之。”说得两个人都笑起来。

  南生道,“若如此说,不贤不肖,也不可说了吗?”

  凝香道,“他人贤肖,皆自承担,愿我姐弟,自扬己善,自持身正,自持心正,不当背后说人是非,不复受此等恶薮。”

  南生一揖到地,“不曾想姐姐大才,深读于男儿经书,心胸之宽阔比我还强几分,我今已五体投体,八岁童子,方今拜服于未及笄女儿裙下。幸何如之,得此良师,一何幸哉,遇此益友。姐姐心思,随分守时,清静自养,倒是与我契契,堪以引为知己。姐姐被世道所伤害,也怕我受伤,弟弟如今也明白,切莫攀缘,慎独自理,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尔!”

  南生复道,“如今失了买卖,可是弟弟不怕,天生一人,必与其食,姐姐尽管放宽心。通过这些事,弟弟也想明白了,咱们要么学陶渊明,要么弟弟还得自强不息,光靠嘴炮是于事无补的。”

  凝香笑了,“呵呵,小人不大,之乎者也矣焉哉,纸糊着也一腌菜,真是让人讨厌,一付老学究的酸腐肠肚,姐姐可不会腌渍酸咸菜,要吃你自己腌,合着我说得舌头都干了,你一句话就明白了?快给我倒茶来。”

  南生乖乖取了茶来,“给你看些东西。”说着箱子里倒腾一番,但见是南生的童生告身并些散碎银两,南生道,“这些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当了,一并给姐姐保管。”

  香姐对银两只看了一眼,却对那童生告身仔细瞧了一番,“这是什么时候考的?”南生哪里知道呢,对此没有一星半点的印象。

  香姐仔细的收拾妥帖,“姐姐想来,弟弟岂不是六七岁就考过了童生?大族子弟五岁启蒙,你读了一年就连过了县试和府试?”说着凤目晴光照着眼前的朝天辫儿,摸了摸南生的脑袋瓜儿,“我瞧瞧这是什么做的?姐姐是拣到宝儿了?”

  至此姐弟二人推心置腹讲说往昔瓜葛,不掩根底,再不复陌生人相会疏离之感,渐渐密如亲人。原以为萍水相逢,相聚亦是造化弄人,此后却姐慈弟恭,怜冷惜热,竟然比亲兄弟姊妹更有滋味,让庄人羡慕不已,交口称赞。

  二人计较一回,又看了会书,南生无事磨墨取笔,当院露天席地,摆上字摊的书案,又画起画来,凝香一看还是自己,笑问,“怎么又画这个?因这画画,生了多少事来?”南生道,“人总是会长大的,今儿个这样,明儿个还是这样不成,留着以后咱们自己看看,也算是个纪念。”凝香道,“偏你想的事古怪,既这么着,你就不长大了,怎么不画自己?”南生道,“弟弟穷啊,镜子都没有一块,不知自己的模样,再者男人哪有自己画自己的?恁么自恋?”凝香取来梳妆镜,“照着看看?也画上去,总觉得自己在那孤孤单单。”南生觉得有理,况这是留着自看的,果然照了一会镜子,又画一番,描摹许久,才点点头道,“再不能了,技已穷尔。”

  凝香过来细看,一姐一弟,并坐靠拢,面皆俯视,在一所瓦舍前同看一书,口若微开,作读诗状,屋后古木参天,门前小桥流水。屋舍鳞瓦窗棂,院落井臼花栏,微细可数;泉流若闻蛙声,游鱼几尾;树间如闻蝉鸣,枝叶盎然;书上字迹依稀可辨,栏中乱红吹动风中,蛱蝶飞舞,整幅三分生气,七分雅致。凝香喜欢得非常,看了又看,笑道,“有了这画,走到哪里都不孤单了。”南生不满道,“见画忘人,岂有此理。”

  凝香问,“那书上写的什么?是《苦瓜辞》、《凤求凰》吗?千万别写我的《风筝误》,总不会是《章台柳》吧!”说着气呼呼看着南生,南生遂写了诗:

  数花枝

  自是人间总成痴,美人初见柳初姿。

  花新隔年月雪月,人只相思无老时。

  几曾期许风送梦,青春亦喜易山诗。

  若望相思闻尺寸,问切天涯满花枝。

  想了想,补短句“莫失莫忘,不离不弃。”落款南瓜子,仲秋於小王庄作。

  凝香看了诗,补题在后——

  问凝思

  风花雪月苦凝思,南生北老病成痴。

  东西请来良医诊,望闻问切死不识。

  不怨南生不怨北,自恨风月伴花雪。

  生自生来死自死,红袖添香不老诗。

  亦补短句,“仙寿恒昌,芳龄永继。”落款:芳华夜,附和。

  南生看完吃吃作小无语,我说花柳你说病,花柳病,病花柳,这个……

  豁然有感,世人皆讳花柳病,不知自身病花柳,寡人有疾,寡人好色,遂止住笑颜。

  再看凝香题完诗,捧了画轴意趣盈然,自去园中徘徊回绕,细细观摩,竟然如醉如痴,反复默默诵读对诗,不知不觉日落西山,新月丝丝,俏挂天池。

  院门二丫姐一闪进来,见南生默默临帖,凝香读诗,“你们都在用功?要一起考状元吗?今天真是奇了,快晌午你楚由兄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你的,过半晌谁知又有一个婆子,也送一封信,说是给我姐妹的,这不一块送来了?”说着放了信,转身走了。

  南生叫了凝香借着晚霞看信,自己的书信是王怀仁写的。

  老夫子表示字摊被搅扰的事情已经知道了,还怪南生不去找他,还是楚由转述风言风语才清楚,老夫子狠狠整顿了一番学院风气,问南生如果庄子里呆不住,可以去自己家里住,空房子倒是还有两间,家里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孺子可愿否”?

  又骂南生小小年纪不务正业,不图进取的成天胡闹,写什么《章台柳》,淫词艳曲,败坏风气,于名有损,再不可为。王怀仁也来了一段顺口溜:“生财有道,卖刀固然无罪,卖文则需谨慎,刀只一人用,文则天下传,一刀杀人至百钝,文杀百万刃犹利,德言熏香三百里,恶语逆风五百年。”

  南生不由感慨,气得老学究放下之乎者也矣焉哉,做起市井俚语文章,幸亏这是书信,当面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接着王怀仁写道,“为文岂可不慎乎?芝兰之庭绕有龙守,玉树之野卧有虎护,庄重者自庄严之。狸自洁毛,鹤自净羽,名声者我辈文生之龙虎也,任意染污,小子蠢笨!欲学豕效蝇,贪浊逐臭乎?!……”

  这个……南生已经想象王怀仁拍桌子摔茶碗的场面了。

  王怀仁复言,“《章台柳》今传唱勾栏名妓之口,好色之徒多有借诗行窃玉偷香之为,久则出墙事发,红杏化泥,恐多杖下步非烟噫!观此诗所述,此妇跳出不净,已为人妇,既然人妇,暗寄曲意,即是窥人闺阁,窃人内里,风流佳话,阿鼻种子,地狱根苗也,不劝业海危舟回头是岸,反推波助澜,岂可如是乎?”

  再言,“汝村童灵秀,老夫惜之,然无教导,心性未定,顾念孤独,故老夫多言,勿负珍重之意,徒然做伤仲永之叹,若当其时,甚为晚也,今当头棒喝,诫之慎之!”真痛心疾首肺腑之言!

  凝香见他又拍脑壳又是苦笑,戏谑道,“这是被骂了?”南生委屈道,“比你骂得还狠,”把自己的书信交到凝香手里,凝香看了,学着王怀仁的口气,“该,老人家说得对,以后看尔复敢乎?”

  凝香的信也给了南生,信由忠顺王府长史官发出,言范思雁已经发配西域,望凝香一心一意勤加劝勉南生,王爷甚爱其才云云。看罢霞光隐退,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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