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郎偷报院试,老祖母明得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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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仁教训了南瓜子一通,言辞虽厉,却还是一片为“小儿把屎把尿”之心,老夫子并未经管南生进学之事,大概是觉得南生年纪太小的缘故,只在信里提了一笔道试的日期。
南生自己心中却有些念想,那些监生凭什么猖狂地砸了自己的摊子,断了自己的财路?俗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绝人钱财如同绝人性命。”这些人就是要自己生不如死,这些事刺醒了一个八岁孩子幼小的心灵。自己可以吃百家饭,如今有了凝香姐姐,也要女儿家和自己一道要饭?南生心里不舒服,暗暗憋了一股劲。
收到王怀仁书信的隔天,南瓜子进城为院试报了名,到了学政处一问才知道,要考秀才还需找府学的担保廪生作保,南生遂寻人做保,本以为会很顺利,这次来也没有找人参详,自己一个来的,求担保的廪生看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来了,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如同是说你一个小孩子瞎胡闹什么?廪生们都拒绝应下来,只说让南生叫业师来,或者叫自家大人来方可考虑。
这也不怪廪生,这些县府学的秀才们胡乱担保也是有干隙的,又未与南瓜子见过面,故而一众担保廪生都不相信一个八岁小孩子一个人就跑来报名,各个都不相信南生,撵着他回去。
南生不管廪生们的看自己的眼神是如何的不以为然,轻轻取出一粒物件塞在一个老廪生手里。
老廪生捏了捏:是一钱银子,老茂才头前不屑一顾地酸面孔即刻变成了笑面猫,询问起南生的情况来,听南生说自己是英萃文会上作《凤求凰》诗的,这些秀才们多少也有些耳闻,老茂才笑道,“原来你这小儿郎就是南生南瓜子,这可实在是没有想到。”一下子众人又抢着愿意为这小儿郎出保单,纷纭直说早闻公子好画笔,好诗词,哪天一定求画,求诗词。
南生没空给他们这些酸秀才画美人图做歪诗,恐怕他们看中的不是这些而是五两的保费。南生结了保,在学政录好名字,去客栈预留了房间后就悄悄回了庄子。
这件事只有香姐知道,南生对院试如何也无定算,虽然自己看过几本书,王老夫子给了自己一些经卷,箱子里“沧海月明客赠空谷仙子”的《诗经》上更是密密麻麻标点了圣贤释义,可是南生是第一次去试水,泮池的水有多深自己还不清楚。
报名后又隔一日,下了半天的凉雨,刘姥姥叫南生说是有人找。
南生遂往王狗儿家正门处,只见一个灰布长衫的人站在泥水里,来人一手牵着一匹灰红骟骡,上面挂着斗笠,发梢湿成一绺绺的,衫子角挂着的泥浆有一拃深。
灰衫见南生过来就上前打千,请教姓名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两封书信,“这是贾府政公和宝玉公子的亲笔,吩咐我专程送到小弟的手中。”
见南生接了书,灰衫接着美言起贾府及贾政贾宝玉父子来。
“我家贾公讳政,自幼酷喜读书,为人端方正直,原也要从科甲出身;不料太老爷见背,遗本感动今上,大老爷袭了官,政老爷赐了主事,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
复道,“我们政公一向训子有方,治家有法的,对府里子孙纨绔一向痛恨,奢靡之风一向提防,仗势之主奴从来告诫的,见一个教训一个,只是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二则现在族长乃是东府长房的珍大老爷,凡族中事都是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事为要,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所以家里奴仆有些瑕疵,上次就有不懂事的惹了小弟不说,还当着国子监祭酒的面失了府里的颜面,早已经打了二十大板,打发到外面庄子上去了,想必小弟是可以消气的。”
来人喘了口气,接着道,“我们政老爷最喜的是读书人,礼贤下士,大有祖风,我家政公不比大老爷,一向仁义持家,恭敬为人的,家里奴仆没有不说政公忠厚和气的,不说别的,座下随时有十几个学生在侧得沐春风,我叫单聘仁,就是附近十五里远单家庄上的童生,听说小弟写诗作画众所不及,老兄一向仰慕的,今日一见小弟,果然一表人才得让老兄汗颜,自愧不如,白长了几十岁年纪。今日老兄是为政公办事就免了,咱们改日一定亲近亲近。我既年长你几岁,就不请自重,赧颜自称为兄了。”
复道,“政公门生更多,那两袖清名的应天知府贾雨村老爷就是他的门下,上任几年,做了多少显赫政绩,今上也是褒奖的;还有个门生傅试老爷听说正在运筹着州府的六品通判呢,他原是个暴发户,得了我家政公的提拔就鱼跃龙门了;就是府上的家生奴才赖公子,得了政公赏识,竟然免除奴籍,要给寻个官做呢,这不是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可见政公待人之诚。”
单聘仁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显然是累了,停顿了一会又道,“我再说说这邀请小弟的宝玉宝二爷,更是个有大造化的,衔玉而诞,神哉奇哉?自古以来没有的稀罕事。模样端的是好相貌,政公说你们是见过的,都说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宝二爷脾气又好,怜惜丫头小子是打小的:有一次在花园里,来了急雨,宝二爷自己淋的水鸡儿似的,他反告诉小丫头子,“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他自己让汤烫了手,倒先问丫鬟疼不疼,这可不是仁德公子吗?且一点刚性儿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他都受得了,常常自己受了气,过后还得反过来安慰她们。这样的公子,满京城的王府里不好找呢。”
许是站僵了脚,单聘仁把骡子栓在刘姥姥家的拴马石上,活动了一下,刘姥姥就请南生和来人去门房说话,虽然门房是空的,还是常收拾预备来人去客的,单聘仁忙道,“这已经是不尊敬了,怎么还能进去麻烦呢?况且又没有多少要说的,只求我这位小弟敬个颜面,给我个话,好回复政公。”南生也请入,单聘仁竞不入门。
单聘仁说着话,态度甚至有些故作卑微,“我们宝二公子天生聪慧,毛笔字写得工整又有富贵气象,惯会写诗作赋的,想必公子文会上已经知道,就不消老兄我多嘴了。”
复道,“自从你们两个于文会上见过一面,直说公子有五好,诗好,词好,画好,口头好,头面好,喜欢得了不得,要不是政公拦着在家读书,抄写嚷着要同我一起来,恨不得过来相见一番,学那三顾茅庐的典故,心里是实心待小弟的,还特意吩咐我多带礼物,不得省钱。”
见南生站在那里边听边看信,单聘仁说得也乏了,一时住了口,静静立等着。
南生粗略地看了看信,“这些话是老兄说的,还是政公的话?”
单聘仁道,“有些是我说的,有些是政公的原话,说半个字错不得的,需要原话带到。下面这句就是政公的原话,“小公子务必体察府里好学公子急需益友陪读,且只是寄名应事,一个月愿付一吊月钱;并一年学里吃点心,买纸笔的八两补贴;因小弟在郊外,另给一年二两的车马钱。”老兄我是知道的,月钱一吊和老夫人的贴身一等大丫鬟也不差,我们府里政公的亲儿子玉哥儿、环哥儿也不过月钱二两。”
复道,“政公着重说,“告诉小公子,并不是让来府里为奴做仆,只是应个名,仍旧自由之身,且来与不来皆由自便,若是看府里还呆得就尽管来,哪怕住在府上也是可以,空屋子还有,不过千把口再多副碗筷,还是吃不穷的;要是小公子不想来,也由得,只是府上宝二公子想念时,望小公子能赏脸给个应酬。””
单聘仁说完看着南生,等着回话,见南生犹自琢磨,“这是老兄多嘴了,我也才一个月不过几百大钱,鞍前马后的忙活不停,小弟应个名就一年拿二十两,我羡慕得不得了,只恨自己本事不够,不配给宝二爷当陪读呢,只能做这替人办事跑腿送信的活。”
南生笑道,“若只是应名,不办差事,可是使得?”
单聘仁道,“小友无须担心,先前所说“寄名”就是“寄名”,不需日日应事。至于为什么请小弟做宝二爷的“寄名”伴读,这恕我不知了,政公说书信里自己会讲。”又道,“小弟也给我一张老体面,我得了小弟的好信,回去也得政公的赏,必不会忘了小弟的仁义,但求一定应了这个请,就是我今儿个的造化了。”
南生笑道,“老兄何必过谦?”
来人忙道,“并非过谦,政公的意思我明白,一个家丁小厮就能办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派我一个童生来呢?一个咱们都是读书人,这样也尊重一些;再者小厮们怎么说得清呢?少不得误事。”
南生道,“误事倒不会,只是怕听不到单兄的流利口吻了,我这就给回个话:这事情突然,我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刚才的刘姥姥就是我的亲人,大事必然要经她商量才做数的,我们如果议论定准,也省得府上大老远往返。这次没有准信,也只好让老兄白跑了。”
单聘仁听南生这般说,心里有了数,也知道这事情不是一下子能定下来,必然有个往返,“只要小弟不拒绝,有个确定的准成话,老兄我这一趟就不算白跑,也对政公有所交待了。”
南生道,“老兄说老家是单家庄的,我们庄子上也有你们单家庄的,就是单用颜单大婶,你们可是本家亲戚?”
单聘仁道,“正是一家子,一个路口来的。只是今日急等复命,就不去见了,横竖年节妹子回娘家也是见的,小友见了给带个好吧。”说着果然不进庄子探望,骑上骡子返程。
南生提着一些东西回院,香姐帮忙来拿,“这是哪里来的?”南生递了信过去,“这个姐先看看,心里有个数,咱们再商量商量。”
凝香看罢道,“说是书信,其实是聘书。这贾政老爷的字还是不错的,工工整整,就是有些呆板,看起来倒是省事。”南生道,“姐姐对这事情是什么想法?”
凝香道,“贾政其人略有耳闻,虽有些古拙,不工于事,确是和贾赦贾珍等辈不同。我瞧着这信上说——“万望公子不惜一身兰蕙,成全犬子向学去秽之心,””端的是语气诚恳,舔犊之心若揭,望子成龙之意,昭昭在目了,不知那贾宝玉公子是何等须眉浊物,把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逼得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自渎的话来?及至看那贾宝玉的书信,反而文采风流,文词奥古,语气清幽有女儿姿态,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复道,“虽说如此,然一切依着弟弟的意思,弟弟要是愿意就可。”
凝香又微挑眉头,“这些礼物属实贵重,像这样的湘妃扇就得半两银子。为了应个名,就白白给人一年送二十多两的银子?信里的那句谶语就那么重要,让荣国府不耻下问一个小孩子?”
南生不乐意道,“我不是小孩子!”凝香笑道,“姐姐才是大人,你就是小孩子。”
香姐提到的信上谶语是不完全的,贾政的书信上只写了一句:“公子应谶之人,他山之石如能攻我贾家之顽石,使其成玉,老夫必当深念公子之恩。”
原来贾宝玉有个寄名的干娘名叫马道婆,是府上常走动的,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并一众主子、姨娘跟前都常说话得上话,这日前来正巧碰上那贾宝玉说肚子疼不能读书,适逢她听见,问其缘由,便向宝玉肚子上念诵做法一回,说道:“阿弥陀佛,这就包管好了,不过是一时飞灾。”又问贾母道:“老祖宗,老太太,那里知道这里边的机关呢?贵胄子弟,一下生就有多少前世冤、上辈子孽,跟着他等着机会报仇,拧一下掐一下都是平常,晚上好好的,白天或胳膊或背上一个黑点子,不是有的?那就是债主掐的,这都是小事,我是见得多的,比这稀奇的事情更多着呢,您老人家禄星老捧着,福星老托着,寿星老抱着,自然是这些事情碰不到的,可没您这样福气的孩子怎么着呢,逢冤偿债的就让冤孽要了那小儿郎的命呢。”
贾宝玉是为了躲避读书的托词,怎么好说自己是装的呢?亲近了祖母一会,见一屋子都是老妇人听经,他就想出去找小丫头子玩耍嬉笑,又想着林妹妹宝姐姐不知在干嘛,寻思着过去看看,遂起来揉着肚子说舒服多了,自去嬉游。
贾母见如此立竿见影,心里信了几分,况素常就是向善心慈的,便问:“有什么法儿解救呢?”马道婆说:“阿弥陀佛,这个容易,无非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我有块奇石,可书写文字。名曰“问字石”,可解释前因后果,断人前程,不如卜问一番。”随即用了些江湖幻术,混沌变化,仙家话语,托出谶诗一首,诗曰:
玉本擎天一丈青,造化尚需经人功。
若无三尺他山石,不得光耀满门庭。
此诗句句说宝玉不俗,字字意含劝进之意,对了全家的心机,当下阖府震动,后又找来其他方士解谶,方士言道,需一他山之石方可以之攻玉,玉即成才,且其人不在府内,在于山野,是一小童,也有玉德,谦谦君子也,与宝玉年纪仿佛,最好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之人,如这个人找得来辅助宝玉,贵公子则可光耀满门庭。
即时荣宁二府两千多人,京中八房合族万数,如巨石砸潭一时具震,崩如地裂齐齐发动,或是自寻或是托人,遍满京都寻找此人,看似甚难,对于勋贵而言,此等之事其实容易,疏通关系查索户籍,同日同时者孩童不过数百,于数百中择谦谦君子,不过数十,于数十中择他山乡野之人,南生一人尔。
前程大事,焉能不重?谶诗真假不论,一线曙光也是天明,不待天明出发,难道等黑夜暗淡,摸索试探?如是贾府家族依据谶诗指示,他山之石几经周折业已寻得,京华林野小王庄之南瓜子也。
南瓜子已现,就得把它取来,种在自家花园里,生吉祥如意宝,助世家公子不落凡尘,尽管贾府花园里都是富贵花,从未种过南瓜,哪怕哈密瓜也不曾种过。
贾政自然是愿意的,宝玉玩闹不学之心病已久,眼下贾母许可为宝玉寻找伴读之他山之石,那宝玉不是可以入族学,应了贾代儒先前之请,自此专心学业了?真天赐良机也!遂找来宝玉问话,宝玉听说“寄名”伴读是南瓜子,欣喜异常,英萃楼文会不得当场相识相怜,一直引为憾事,今不正相所望?
宝玉心中惬意,却不敢颜色,只因父亲素日管教甚严,训诫甚凶,宝玉畏惧如虎,一时低头束身,“父亲自是想得周到,连这等事都为孩儿想到。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所以孩儿学习现荒废着。祖母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恐怕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今南瓜子若果然肯来,我得此人相伴,彼此有益,真是好事呢!”
贾政见劣儿闻南瓜子伴读竟肯上学用功,怎不欣喜?心中即时决定,带儿子同见贾母,贾母亦首肯,若南瓜子来,宝玉贤孙即入学堂。
贾政贾宝玉闻后即行,为示诚,父子各自亲笔修书一封,又审度送信人选,付单聘仁送邸。贾府这一番经办诚意十足,思虑详细,从书信,礼物,送信人,传话都很谨慎,然而这种为了吉祥求寄名替名的也是大门户的常事,马道婆就是寄名干娘,张神仙不是荣国公的替身?尚且还有他人,只不过如今又多一宝玉而已。
此即南生南瓜子见信前缘。
南生姐弟却心下不定,那贾赦他们是知道的,这贾政虽然不同,到底是一个府里的,此事应还是不应?凝香不说,让南生自己决定。
南生想这是荣国府,宁国府,自己可有一封书信呢!虽然不确定就是写给自己的,可是信上说——“痴子启,终生不得睹宁荣府石狮”,这句话南生可是记着呢。如果不是写给自己的还好说,要是写给自己的,那么这就是娘亲给自己的书信,痴子当然是自己了!娘亲的话怎么能违背呢?不能看宁荣府的石狮子,就是不让自己登宁荣府的门,既然登门自己必然看见石狮子,就违背了娘亲的告诫,不是对娘亲不孝吗?想到这些更填几分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