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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八哥鹦鹉都学舌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8346 2024-11-12 18:27

  八哥也说人言,衣冠却是禽兽

  伏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损人利己骑马骡,公平正直挨饿。

  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

  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何不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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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衣南瓜子的诗次传扬于京中学子,不日有人带着《凤求凰.咏白海棠》找贾代儒炫耀。那贾代儒是贾代善、贾代化的远房叔伯堂兄弟,贾代善是荣国府老太太贾母的丈夫,有这个关系在,贾代儒虽只是个童生,族长贾珍遂安置其在族学教书。

  用一个童生做一个百年大族的私塾先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贾家京中八房何止万口,竟然一个可用的秀才都没有!一个贾敬老爷虽中了进士却清修去了,一个贾珠进学不久偏逢迁化,一个贾琏拿钱捐的监,一个贾蓉恩荫了监生,可是这两个监生的书是读得不怎么样的,以至千中不二的文采风流竟是一个六旬老翁。

  从外面请秀才的话,还怎么标榜自己是诗书大族呢?贾家有的是银子,却是丢不起面子。

  童生老翁贾代儒看了南瓜子的诗词,回到书舍就给学生们朗诵一遍,“这也是一个小孩子做的,你们谁能做出这等诗来,先生足以心安了。贾瑞,你怎么看?”

  这贾瑞是贾代儒的孙子,故而他常常警示提点。可这贾瑞别是一副肠子,只喜心猿意马、渔猎颜色,对什么南瓜子是黑是白根本没有什么兴趣,心想这诗若是由美人唱给爷听倒是极妙。

  贾瑞面对爷爷逼视的目光,支支吾吾,子曰诗云了一通,贾代儒批之:“不知所云。”

  贾瑞委屈道,“这样诗词,宝二爷文华种子都让一分的,我又怎么着?”

  贾代儒道,“宝玉的诗我看了,总是比你好,人家才几岁,你白长了几许年纪!宝玉那孩子也该来学习,才好更进一步,得空我去见老夫人,好歹劝她一劝。”散了学,贾代儒果真去见贾母,唠叨一通,又遇见贾政贾赦兄弟,一起说了这话,回家不提。

  贾政听说是要宝玉入学读书,也就动了心思,只怕母亲疼惜宝贝孙儿不允许,只好慢慢计较。

  贾赦听贾代儒说南瓜子一首诗竟闹得满城风雨,心中闷闷地回到别院,心烦气躁地叫了小厮进来,吩咐如此这般。

  小厮听了吩咐,出城往折柳亭而来,及至地界,见了南生开口道,“小书生请了,小的是荣国府家下,今儿个奉老爷的话,请小书生去府上做客。”

  南生问,“却不知贵府是为何相请?”小厮道,“老爷说愿出五两车马钱,务必请得小书生带凝香姑娘入府一见,说要让小书生给家中子弟讲讲诗词之道。”

  南生听罢心头暗笑,只笑着问,“是单请我一个,还是怎么着?”

  小厮道,“老爷说务必请您夫人同去。”南生摆摆手,“我知道了,可我并没有夫人啊。请回复贾老爷,南生谢谢盛情了。”

  小厮带话回报贾赦,贾赦听了冷笑,南生不来他早有预料,挥手叫小厮下去,唤贾琏过来。

  贾琏进屋就见贾赦正在八哥笼子旁逗鸟,那八哥吃一粒食,就说一句“主人,老爷!”

  贾琏问父亲何事?贾赦道,“琏儿你看,这鸟有点意思。”贾琏不解,“父亲的眼光好,二百两买的这扁毛畜生,果然漂亮。”贾赦用棍儿拨弄着八哥,“漂亮,漂亮得紧啊,你看我打开笼子,它就是不飞,它就是不飞。”说着放下棍儿,“你买画的那个字摊小子如今红火了。”贾琏道,“文会上拔了头筹,那些没见识的穷书生们喜欢这些门道,然而父亲细想,谅他一介布衣,就算那些秀才们也是看不上的,何况咱们这样人家?本朝取试不重诗词,写得再好,不过一个平民小子,柳三变还是奉旨填词,谁会给他旨呢,父亲何必着恼?”

  贾赦道,“老爷自然不恼,老爷我是逗鸟。今天打发了小厮请那小子过府,那小子怯了,不敢来。谅他是什么东西,林子里的蘑菇,野泡子里的泥鳅一样,也值得你老子着恼?本将军不过防着他后面的忠顺王府罢了,听说国子监祭酒也提携那小子,既然两方讲了和,也不好破了脸面,那范思雁就处置了吧,我这就给贾雨村去信!”

  又道,“那凝香姑娘本来也是世家子女,是义忠亲王老千岁的两姨侄孙女,自从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他家就自诩清流自养,她爹身处兰台,上不敬折子,名义以直邀名,实则为忠顺王府夺利,幸好上人神目如炬,勘破实情,遂全了他的义,满门抄家,男子流放,女眷入官。”

  贾琏这才知道凝香的来龙去脉,还有这样故事。

  贾赦一笑,“不然你以为,你老子会看上她?那忠顺王府又凭什么保一个清倌人?不过念乃父做了出头笔,保他后人以示施恩,广散仁名,招附鳞羽罢了。”

  贾琏道,“那凝香先就了范思雁,又归了这南瓜子小子,料想必然残花败柳,就是好的如今也是旧鱼眼珠子,父亲大可不必再念想。”

  贾赦道,“我是不念想,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那小子,如今咱们已经文会上发了慈悲,自然不好出面,但是咱们不出面,未必他人不出手,我自有道理,听说国子监里有个听风文社与那小子素来不睦,你在那里也认得几个人,给我引荐来,我有用处!”

  贾琏道,“眼下檀公子已是拔光毛的鹦鹉,那社改了名,不过儿子倒可请动一二。”

  贾赦听了,“这就是了,再者去库房取十个金丝珠花,派人送到平安州去,这里暂时无事,下去吧。”

  贾琏心下暗想送珠花作什么?也不敢问,自去安排。

  不说荣国府安排着什么,且说折柳亭边。

  这日,南生和凝香坐在席棚下正在“格人”。

  今日凝香彻头彻尾村姑打扮,旧麻布的圆领袄上打着粗布补丁,布裤布鞋,腰里系着花布围裙,辫子用手巾包了,因帷帽斗笠碍事,只用薄纱巾包了脸。南生招手笑道,“村姑来茶!”凝香用手掸掸围裙上的灰,“茶却有,只是不能白喝。”“南生问,“你这村妇怎的如此好生啰嗦,要待怎的?”凝香歪着头,“咱们打赌,猜猜下一个旅人穿青穿白,猜中了香茶一碗,猜不中回去刷碗。”南生一拍桌子,“准了!”

  布衣百姓都是穿青挂皂的,这不难碰。当下二人仰脸看路,远见一人走过,既不穿青也不着白,却是通身黄巾氅服,走来吃茶,凝香捧了茶,师傅喝了去了。

  二人再等,片时又来一人,远见是青衣书生,凝香笑道,“弟弟可是输了,今天刷碗。”南生叹息一声,“格蜂不成,格人也不成!”

  说着话,那书生径直奔过来,坐在客座上挥袖擦脸,“小先生可是南瓜子当面?”书生又靠近案前,神秘兮兮的说,“在下想求南瓜子的诗一首,愿出二两银子濡墨。”

  南生问道,“客人需写什么诗?”

  那书生越发形容诡秘,似有隐事不可告人,遮遮掩掩,声音却是极大,远近商旅都听得清。“是这样,我有旧日密妓,为商人赎离京城,本以为自此失散,谁知近日复见,借小先生作诗一首,欲与重修旧好,特为此求诗,小先生定然作得。”

  南生心下已有缘故,开口道,“我不卖诗。”

  书生道,“此等小诗,小先生不是信手拈来?万望略吐尊口,哪怕寥寥,于我皆不嫌少。”

  南生又道,“此等文章,有吹风拨火之嫌,我怕引火烧身。”

  见南生推脱,那书生也不恼,“先生是生意人,刀铺卖刀,不问切菜杀生,药店卤水,不问鸩酒豆腐,何必多管闲事呢?”

  南生想了想,“一定要我写,得加钱,非五两不能。”书生不假思索掏出五张一贯钱引。

  南生初见此公,见对面衣衫陈旧,一身褶皱,不像个富家子弟,以为五两银子足够拦住此公之所谋为,不曾想斯人财不露白,磨得发白的袖子里竟然多金,哏都不打地豪掷出来,竟然让南生失了算,走了眼!

  南生暗道失策,要少了呀,人家已经付钱,只好再做盘算,弹了弹钱引道,“钱引折算钱米,贬损过半,需要十五两。”书生又毫不犹豫补上十张。

  南生点点头,“如此我就写与你。”说着写下一首诗。

  章台柳

  杜鹃一声隔年期,章台睡柳眠草依。

  昨日黄花蝶肠断,巫山新雨忆旧堤。

  犹记捉手蛾眉戏,酒冷重温再一锡。

  复谱琵琶遮面曲,暗寄浔阳估客妻。

  《章台柳》写罢,交给书生。

  书生持书在手,却不走,大声说,“小先生不想知道我那旧相好为谁,叫何花名吗?”

  南生笑看书生说书卖唱,“就是春燕楼两届花魁,叫凝香的姑娘,怎么样小先生,羡慕吧。”

  附近的人低声交谈,“那姑娘不是许了人,似乎就是这个小先生啊。”二丫头偷偷看着凝香,不知她如何应付。一边王嫂子等人也暗自叹息,人的名树的影,这闺女啥都好,可是这么个出身,泥坑里洗脸,越洗越埋汰,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又替南生着急。却见凝香倒了一碗茶,端着走过去,王嫂子欲要拉她,想想又住了。

  凝香持茶对书生说,“客人吃茶。”书生走了一路正自口渴,见有人捧茶就要来接,谁知那村妇却并不相递,只端着茶问道,“听客人所说,定是与那凝香姑娘极要好的了。”

  书生说,“那是自然,熟悉得很,我还给她画过眉呢。”

  凝香道,“客人再想想,再看看,就没有别的了?”

  书生道,“无非听琴做曲,饮酒吟诗,我们读书人的雅致,你们乡下人不懂的,更多的则不能为外人道也。这位茶娘,把茶赏给了我喝一口,渴得紧呢。”

  凝香举杯过顶,高高抬起,“茶敬贵客,酒奉尊者,却不是给下贱卑鄙之徒喝的。我凝香的茶,你配喝吗?”说着把碗一扣,尽数倒在地上。

  摊贩自知凝香,行旅茶客却不识,闻言方悟凝香在此,而此书生竟然对面不识,可不是下贱卑劣之徒,坏人名节的毁谤之辈吗?

  书呆子却犹然未解,“你凝香的茶?你就是凝香?”

  凝香蛾眉倒竖,“贼子,不是给我画过眉吗?可知凝香是何样眉梢?”

  这里说着话,摊贩已经纷纷执壶举杖而来。

  书生见犯了众怒,后退连连,跳出数步,撒腿就跑。

  南生见书生犬遁豕逃,大声鄙斥道,“滚吧!快滚!枉为礼教学子,斯文败类!”

  书生只顾逃窜,哪里还敢回头?

  王嫂子拉着香女坐下,二丫头也来安慰,“小妇养的,念的什么书,认的什么字?狗腿跑得还真快,不跑姐妹就去抓他的脸!”

  南生道,“我今日看了一出好戏,戏名叫慧村姑智破蠢书生,佩服佩服。”

  凝香怒气未平,“你还说,诗不是你写的?你又念的什么书,认的什么字,读的什么经,诵的什么卷?一来就看出来那不是好东西,不说驳了,偏偏作诗给他,好一首《章台柳》,姐姐今天记住了。”

  南生颠颠地捧了茶,“弟弟一时糊涂,中了贼人奸计,万望姐姐原谅。”

  二丫头斥责道,“算你转得快,不然我也饶不过,把钱拿来!”说着抢过卖诗钱引塞到凝香手中,“给我姐妹买眉笔,我也看看是啥眉梢,弄得这帮下流坯子神魂颠倒的瞎编排?”说得大家都笑了。

  凝香愤怒地把钱摔给了二丫头,“什么脏钱?我不要!”

  王嫂子也骂起南生来,“这么好的闺女抛绣球选了你,不说当眼珠儿一样护着,哪有自己编排自己的道理?别让我妹子说出好话来,我妹子是瞎了眼选了你?”又柔和地摩挲着凝香,“那小子虽然混,我已经替你骂了,老娘也看出来了,就是南生驳了,只怕那混账东西也得吐一地脏水,就是要恶心人,狗东西存心在此,这事不怪你弟弟,妹子别生气了吧。”凝香亦知此理,只是心中余恨未消,恨恨地瞪着南生。

  当晚南生刷了一摞子的碗,第二天凝香仍旧闷闷不乐,“你昨天说了啥,以后还说不说了?”南生道,“姐姐还在生气?”凝香问,“当我是姐姐,还是“浔阳估客妻”?若是“浔阳估客妻”,我一会就走了,死在外面也不回来。”说着果然收拾起东西来,南生着了忙,向前拦住说道:“好姐姐,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的错,只想着一时兴头混写的,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走路摔跟头,教个老鹞子捣扯了去,变个学舌的大鹦鹉,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念一辈子经去。”说得凝香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也唬得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昨儿那个写诗的兴头呢?原来是个“鸵鸟钻沙堆——顾头不顾尾!”再这么耍弄狗尾巴草杆子,你就是想我做姐姐,只怕你这个弟弟我还不愿意要呢。”

  香姐嘴里骂着,却打开多时不用的胭脂盒,取了眉笔坐着画眉。见南生瞧自己,就叫南生过来帮自己画。

  香女蛾眉如黛,凤尾如飞,南生何曾做过这个?看着不知如何摆弄,从哪里下笔?抖了一下,画到额头上,凝香笑骂,“这是画眉还是画虎皮?”南生纠结,“反正差不多,昨个就见了一只母老虎。”凝香点着弟弟的额头,“你还说?”,南生直想抽自己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事贱招,却被拿捏得死死的,只好专心致志的画好,谁知画了,凝香又擦掉,洗了脸,收拾妆箧,“以后姐姐不去摊子了,免得再给弟弟招黑,有些人就喜欢揭疤撒盐,看你哭取乐。姐姐不怕他们说,独独你说不行,你要是说了,姐姐心里痛得刀子扎一样。”

  香姐复道,“以后弟弟凡事仔细,遇事情三思而后行,钱财不重要,有人才有钱,弟弟一定平安,姐姐在家等你回来。”说得南生心里也一痛,不住懊悔。

  一时刘氏抱了青儿过来,这小女孩出了满月,胖乎乎煞是可爱,凝香忍不住抱了青儿哄她玩。南生叫刘氏照看些凝香,刘氏道,“你自去忙你的,小闺女黏人,我有青儿缠着身子,离开一时就哭个不住,旁事一概做不得,这下可好了,正好有个作伴的,我们娘们儿一起消遣。”南生听了就自己出来。

  本以为风平浪静,哪知事事不由心,一如格花格蜂格人。到了摊子却遇到一群旧相识,不是别人,正是听风邀月文社的几位社众。

  南生认识他们,文会中见过,南生见此等位仍旧人手一扇摇头晃脑。这些人年纪不等,青壮乃至中年皆有之,内里不乏捐钱买贡之流。

  “邀月”社众绕在摊前,当中一人展开折扇置于案上,“南瓜子一向可好?文会扬名,佳作贯耳,我等自知不及也,今特此来会小友,以释前愆,过往是非皆随风散去,今我“邀月”仍缺一扇,请闻名遐迩的南瓜子留墨,以显咱们以后的亲近之心。”

  南生拒绝:“我不会画扇面。”

  邀月社众道,“随便画画就可,咱们是不是朋友?”

  另一人道,“有了名声了,自然看不上我们监生了!这等狂生,看来是要与我等作对到底了。”

  摆放扇面的说道,“眼见要八月十五了,我来求画一仕女捧花望月,身倚青松,清风拂面,所谓清风明月是也。先作一幅,余者皆同。”

  南生想了想,“我可以试试,客人稍等。”说着构图描画,果然按彼所求,作望月青松图。画就一扇,邀月众人纷说远超预料,都放下扇子,南生对照首幅,临摹复制,七八把扇子画过,已近中午。

  邀月社众各展折扇,相互比较一番,啧啧连声。南生就要众人付钱,谁知话一出口,折扇皆收,其中一人道,“扇子我等收了,钱却是没有,不但无钱。还要你赔偿!我等所言,要作“清风明月图”,汝之所画:扇中无风,月无清光。不合我等的要求,焉能有脸要钱?”余者亦皆响应,举扇指点南生,“小儿技艺不精就大胆妄为,贪图银两就敢胡乱接活,脏了我们的扇面,我扇蒙污何其冤枉?我等皆惜扇爱扇之人,心中饮泣不已,痛苦万分!这都是上等精扇,现在已毁于小儿涂鸦之笔,你和我们要钱,我们还要你赔我们的扇子钱呢,也不多要你,一把五两,给五十两就放过你,否则小心!”

  这时王嫂子走过来,“哎呦,各位秀才老爷,这是怎么了,大伙看看这画,多好看,我们乡下过年贴的都比不得这些。”

  一位监生哈哈一笑,“你一个村妇懂什么,给少爷端茶倒水,本少爷都嫌你腌臜,快点走开!大家看看,我们要画清风明月,这上面哪里有风?哪有明月?”

  二丫爹怯怯地说,“老汉看来这画得挺好不是?好像风吹庄稼的模样,那么大月亮不是在那。”

  二丫头忙道,“就是就是,挺好看的。”

  那监生放下扇子,抓起一把尘土撒下,灰尘沙沙作响地落到扇子上,监生张手一指,“哪里有清风?若扇中有风,何以灰尘不随风吹动?哪里有明月,若有明月,扇子当发光!”

  旁观者听了这话不禁纷纷摇头不休:只听过扇子能生风,从没听过扇子上的画能生风,水里的月亮还可反亮,可画里的明月要是变成真月亮,这般神奇不是成了神仙魔怪?

  南生道,“若是依你说的,我还画什么画?干脆自己信手涂鸦,金银珠宝随手拿不是更好吗!你们随便去找个这样的人来做得此等画,我就愿意赔偿你们的扇子,若是无人可以做得,今天你们就是无事生非,强词夺理,今天之事,七八个监生欺负我一穷苦小儿,众位的名声可是有名得很!”

  邀月监生们唾骂不休,“那小儿,汝自己技拙,安得还敢巧言诡辩!”

  于时有村头老媪前来写信,诸生拦住不许,“那小儿与我等的事情还未了,不说清楚,别想好处,谁也不许上前!”老媪没办法,只好走了。

  南生当下明白,好一个上梁抽提,过河拆桥,前有多恭,后有多倨,眼下图穷匕见,疯狗露齿!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一则,这些人都是监生,功名在身近乎秀才,各个身家非富即贵,若以硬碰硬,无疑以卵击石,自己一个小孩儿,对面七八个人,打不过骂不过。再则,就算报官,此等恶客只说画得不符,画画这事情又没有一定之规,怎么评判呢?就是传世之作也有人说不好的,何况自己的画没有什么名气?到时候衙门口怕也不向着自己。三则,这里又是荒僻野摊,一向少人经管,平时都没有交过摊税,又是一层啰嗦,恐怕还得被衙役刁难一番。

  思索了一下,南生打点笔墨,收拾桌案,转身离开。

  邀月社众指指点点,“小儿技止此尔?”“不过如此,什么英萃第一,不过夜路踩遗钱,让你赚得名声!”“从此看你还敢张狂!”“站住别走,把事说清!”“小儿回家找妈妈哭去喽!”“他那是回家吃姑娘的奶去喽!以后见了大爷绕着走,否则见一次让你好看一次!”

  “邀月”一众气焰嚣张,得意已极。

  南生把东西放在车上,叫顺子送自己回去。顺子道,“弟弟,他们欺负你,真真让人气不过!”南生一笑,“不过群犬吠象罢了。这些人也不过虚张声势,不能把我怎样,他们故意借机生事,这也是我从前口不择言的恶果,今日暂且忍耐忍耐,咱们走吧。”顺子听了,愤愤地驱车上路。

  王嫂子看着两个孩子走远了才放下心来,磨叨着,“哎,这个孩子,不知是怎么了,就是招惹这些人,一事连着一事,可怜他身边没爹没娘,也没个仗势,怎么得了。”

  二丫头看着南生远去的背影,睫毛下晶莹光芒点点闪动,大家都默默无语,同气相怜:都是升斗小民,怎么斗得过这些纨绔子弟?就是看着不公又怎么着呢?他们又没有杀人放火,只好白受窝囊气。

  监生们见南生认败,得意洋洋大胜而归。走不多时即汇合早已等候的檀玉柱,檀玉柱闻听南生做了缩头乌龟,哈哈大笑,人前不敢开扇之辱,文会惨遭夺美之恨,久哽老胸,今日总算大仇得报!檀玉柱长舒胸臆,大觉痛快,遂豪爽自掏银子,呼兄唤弟,一个个携手揽腕地去金凤楼喝酒看戏。

  一路上檀玉柱仍喋喋不休,“今日只是便宜了那小儿,眼下不过小胜,让那竖子知道厉害,明白斤两,端了他的字摊,看他还有何能为,从此休想装做我们读书人,凭他也配?乡下小子,回乡下耕田去吧,让那凝香贱人跟着他推磨拉犁,风吹雨打,看她还能美到哪里去?”

  一众兴高采烈地打开折扇,“清风明月”摇摆而去。

  过了这日,南生再去摊子,发现有青皮地痞游荡摊前,凡是近前的客人都被各种事情阻拦,或者上风扬尘,或者阴阳怪气地找茬责怪来字摊者,或者投掷瓦片,或者扔不净之物于前,或者往来横冲直撞,种种是非,一时生意难做,甚至来索字的书生都被推搡侮辱。

  又过一时,有人驱赶粪车从摊前停住不动,天气虽然仲秋,近午仍然炎热,蚊蝇萦绕飞舞着,气味熏人难闻。这下不但字摊无人,连茶摊面摊都遭了殃,人人远离,纵有人来,闻见恶气也掩口遮鼻而逃。

  南生心下了了:不能如此,何苦连累乡亲?遂罢摊而归。待南生一走,粪车果然也走了。自此南生停了字摊营生,屈指一算日子,打记事以来,正好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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