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君狗尿报誓,破烂地鸡子还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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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内眷可不相信南生做梦作画的鬼话,一个个吵着要斩妖除魔,南生却正当其时地遇见一群妖哕,刚出百花楼就遇见邀月文社众人,檀玉柱也随在人群中,见一个秀才跨出彩楼欢门,面目相熟,这不是字摊小子吗?
檀玉柱对空讥讽,“京城说大很大,说小还真心的小,还没有饮酒,就碰见一个刷了新漆的破酒葫芦。”
其中一个摇摆竹扇,“喔——这不是砸了摊子的烂画匠吗?画坏了我等的好扇面至今仍未赔偿,怎么?考上秀才了,这下子有银子了吧!”
南生不欲搭理这些人,一群酒囊纨绔罢了,谁知对面以为南生怯了,停下来讥笑不住,“兔子绑上野鸡翎儿,装起麒麟来了?!再绑两根我们也认得你!”
南生也停下,“今天风好大啊,舌头有些凉,不想说话,就此别过您嘞,劝诸位别生事,我可是荣国府二公子请来赴宴的!”
邀月文社听说贾宝玉在里面,穷小子靠上了勋贵公子,要是惹出事来,还真怕不好收场,遂怏怏住了嘴。独檀玉柱不屑,“一等将军赦老与我颇有往来,怎么没提起过招了画匠入门?拉大旗作虎皮,壮壮怂人胆子?一溜一年多,还是躲不过,如今又遇见,朋友的扇子钱是少不得要赔偿的。”
南生道,“难道你们已经找到画中草长,图中鱼游的仙师给你们作画了吗?不如你们去报官,说秀才欠了你们钱?”
檀玉柱道,“呦呦,穷秀才有什么,我们难道不是监生?说给谁听?”
南生一抖衣衫,“秀才是没甚么,不过见了父母官大人,秀才是站着的,这算甚么呢,不算甚么。”
监生只是有了考举人的资质,却不属于功名,见官还是要跪的,监生们气势一低,功名就是如此,大你一级就压死人,嘴上逞强无功的,复一人折转道,“当日英萃楼,今日百花楼,不妨二位再比诗一场。”
此时走过一长髯至胸的游方铃医,跟着一个背着药箱子的小姑娘,铃医摇着铜虎撑子经过,一边喊着,“卖膏药——卖狗皮膏药,跌打损伤,一帖就灵,不灵不要钱!”因此公骨相精奇,引人注目,南生也看了一下。
南生遂一指铃医,“难道我是拿着诗稿子满大街贴狗皮膏药的吗?”
铃医见有人指着自己,回看了一眼南生,又“呛啷啷、呛啷啷”的叫卖。
南生一甩袖子,“过去的事,你我众人都心知肚明,谁是谁非,过去就过去了,我等进学的当以举业为重,家师祭酒先生可是督促得紧,闲暇甚少,就不陪诸位闲聊了,以后没事,咱们还是各行各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此别过,告辞!”
监生们听南生接连搬出两个大家后台来,气势再一挫,想想也没意思,砸了这小子的摊子也算找回场面了,南生也没有说难听的话,就此罢手也不为错,邀月不是听风,檀玉柱已经不是社首了,所以几个人没有再出声的,看着南生离去。
檀玉柱想起过往,仍旧胸有块垒,大声对南生的背影道,“本公子年下可是要拔贡了,有了执事,但愿那秀才别犯了条规才好。”上舍监生国考优异者可直接授官,中等蓼试,下等省考,檀玉柱说自己要做官了,许是真的。
南生听到这话却复驻足,回首道,“着急拔贡作甚?我知道檀玉柱公子一直对我有不明成见,本生员倒是希望,能在三月恩科乡试上见到你,何不等我一同参加,眼见就要大比,差这几个月?”
檀玉柱白面转赤,赤面胀紫,拔贡的官员可是为仕林所忽视的,翰林、中枢这些人非科甲出身做不得。
檀玉柱气急败坏,“好,今儿个本公子就把话撂在这,本来我有好职位入手,自此就舍了年尾拔员,和你比一比,”说到这里,街头跑来一只黄狗,抬起腿来对着彩楼的柱子撒尿,檀玉柱指着撒尿的狗子道,“我要是中了举子,你得喝了这个!”
南生摇摇头,“本秀才学礼识仪,修乡饮酒礼,却是不喝这个,不过却盼着与京中檀郎,同场入考,好领教一番公子风采。”
檀玉柱逼问,“你可是怕喝了狗尿?”
南生道,“你若下场不中,你怎么办?”
檀玉柱道,“檀某不中,就在这百花楼,当众也喝这尿!”
南生踱步而远,“愿公子别忘了今日的话,明年能践约!”
南生未把檀玉柱当回事,喝狗尿?!笑话!年后檀郎拔了贡,不知道跑哪里喝黄尿去了呢,当自己是小孩子,骗谁呢?
檀玉柱百花楼中与邀月听曲欢宴,不多时众人醉酒,当年社首遂激扬雄辩,出口成章同邀月者挖苦南生,“鸡飞上房顶,也是鸡,牛上了树,也变不成猫,这有违常理。若是鸭不生蛋,鸡不叫晓,犬不守夜,牛不耕田,而鸡鸭做凤,猪豕生威,鱼虾做龙,麻雀成鲲,这世上不乱了套了?”
复道,“我等礼教门人,必当恪守经论,分门别类甄别庸俗,立栅竖栏圈鹅锁畜,修监筑牢禁民为非,如此才能使布衣自识身份,则各守其职,由斯方可天下生平,此方为四书五经之真意,兄弟以为如何?”
复道,“此非为我等妄图隔断富贵,永葆骄奢,久享淫逸,故而禁地为城,圈地自保,我等福德前生,生来富贵,非凭礼义索求而来!”
复道,“若彼等群氓,借一纸书,平步青云,则富贵何显,金玉何寻,若人人皆可如此,则士族从何取食,从何取势,从何得使,从何得侍?”
檀玉柱虽然失去听风社首之位,然口舌之快,还是他人望风而不能及,故邀月文社之众人皆为连辞排比所折服,纷纷附和赞善,连唱曲的伶人都叫好,劝更进一杯。
檀玉柱畅饮而回,自此却认了真,必是要和南生一较高下:本公子何许人?檀郎也,昔日听风社首,曾经光芒夺目,谁知一场文会,蹦出来一个野小子,让自己一招落寞,名声扫地,再不复当日风采,什么重要?对檀郎来说,名声最重。
檀玉柱之父官居正四品礼部侍郎,这也是檀玉柱不屑南生拜入祭酒门下的根本,祭酒不过从四品,还差一级呢,狂甚狂?
檀侍郎先前见儿子“英萃文会”后,经常退避在家,遂不欲使儿子就学太学,与其徒然蹉跎,不如早入仕途为上。遂使银托人,欲让驽子经过拔员,通过今岁国考选官,任在自己属下随便一个职位,也就足够衣食无忧了,做父亲的就此也好放心。
筹措多时,已然万事俱备,谁知檀玉柱忽说必要继续研读,预备明年进场,否则心有不甘焉。檀父见儿子一味执拗不休,也是许可了。
南生也未料到檀玉柱如此和自己较劲,只是那泡犬遗不知道风干不风干得到明年!
南生离了妖怪回庄,城门口望见一个半大姑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小子,模样仿佛姐弟两个。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衣服洗的褪色花白带着补丁,站在路边不断地张望着来往的车马,姐姐又拽着弟弟怕他被畜生碰撞了,眼神却不住搜寻,似乎有所盼望,却只逡巡着脚,原地踱步,见南生的车来了,女孩急切地望着骡车,想说话却张了张嘴,嗫嚅不语,又退回去扶着弟弟。
南生见了心生怜悯,此姐弟俨然当初的自己和凝香,惶恐于车如流水马如龙,战战兢兢于行旅穿梭盘旋。小小的身影,卑微弱小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南生大呼车夫停车,询问那女孩,“姐姐,可有什么事情?”
女孩见是个秀才,忸怩不言,小弟弟喊道,“我姐姐想带我搭车。”
南生遂问小孩,“你们去哪?要是顺路就上来,我稍你们一程。”
小孩说了庄名,南生问车夫可方便?车夫道,“是往铁槛寺的路头,也是可以到的,只是绕远,骡马都疲了,相公不如让他们再等别车。”
南生叫那姐弟,“上来吧。”
姐弟遂抱着一个不大的花包袱坐上来,南生对车夫道,“车马一并算我的,你只管先送他们。”
车夫听闻复扬鞭出了城门,行二里许,有岔路离开大道折北而去,又行里许遂入一庄。
这庄子比小王庄差多了,农家竟然无多房舍,寥寥不足二十户,只庄头那棵犹如巨伞的大桃树格外打眼,粗壮的树干看上去得几人才能合围,树叶已经落尽,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条交错牵延,上面栓着许多新旧不一的红布条,树下有香炉,还有一些农妇围坐一处,借着大树挡风,晒着太阳闲谈家常,两个妇人解开大襟,坦胸露乳正哺育幼儿,见陌生男子闯入,一时无处回避,抱着孩子转过身去。
到了路口,车夫勒住缰绳,又紧住车闸后离了车子,转过一处墙角去了,南生想起了百花楼边抬腿的某物,也不下车,遂自等待。
小女孩带着弟弟跳下车,依旧不说话,看着南生笑起两个酒窝,挺好看的一张小脸儿,和二丫头芷笑有些像。
南生嘱咐着,“快回去吧。”
那女孩把小花包袱小心地放在车上,谨慎地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七八个红皮鸡子,并两块豆腐干,一小纸包油炸花生米。女孩子拿出两个鸡子,朝南生托过来,只往南生衣服里塞,又找不到南生的口袋,只怕鸡子挤碎掉,一时焦急,憋得脸蛋胀红,却不吱声。
南生问,“这是拿去卖的?”
小小子说道,“俺娘生了弟弟,缺奶水,要吃鸡蛋补身子,俺姐卖了纺线,买了鸡蛋给娘吃,俺弟弟才能吃饱。”
这是鸡蛋?这是一个襁褓的奶,是一个母亲的骨血,是一个女儿的心血!能拿吗?!
南生眼涩欲泪,喉紧鼻酸,挥手拒绝,女孩子竞不收回,也不走,直是焦急。小小子仰脸道,“哥哥收下吧,俺娘说做人得讲良心,不能欠人情。”女孩子把蛋放在车板上,领着弟弟逃也似的跑开了。听得大桃树下背过身的一个妇女招呼着,“二丫头回来啦?!”
南生伸手取了鸡子握在手中,热乎乎的,还有女孩子的温暖,这孩子怀里捂了一路。这是两颗鸡蛋,也是两个孩子的尊严,红通通的心。南生再忍不住,两颗泪珠双双落下,打着两颗鸡子滴答作响。
这时车夫方便回来驳辕,南生又觉得难为情,抬一只手擦了擦眼睛,“风好大,灰好多,吹迷了。”
车夫道,“这里就是这样,我常年跑四里八乡,没有比这里更穷的地方了。”
南生问,“这是哪里?”
车夫道,“荣国府的庄子,哪里有名字呢?不过随大伙乱叫罢了,有叫古北口的,有叫大北梁的,有叫北邙山的,谁知道叫啥呢?不过随口乱叫一通,我叫这破烂地儿。”
南生道,“地虽破烂,人还是好的。”
此时车出北口破烂地两射地外,南生转头遥望,一朵阴云般的大桃树下,萧索庄头,一对小小相牵的卑微身影,女孩怀抱一个婴儿,似乎望着自己盈盈浅笑,他们背后映衬着土墙草舍的枯黄,像两棵荒野的稗草,站满了南生的整个十月天空,那抹桃树的萧瑟枝桠,云一样在南生的世界里盘旋,遮盖住滚滚车尘,钉住吱扭作响的车轮,拖住枯草蔓延的土道,直到它变成一把伞,打在又一个二丫头头顶的伞。
南生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怕再忍不住哭出来,九岁了,怎么如此多愁善感,成天动不动哭鼻子?可不是招笑?
回到小王庄脱下兰衫,换了破旧的衣裳,香女见弟弟只穿一件“招财进宝”的棉肚兜,外露着胳膊,拿一件衣裳过来给南生披,睹见什么,惊讶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抹胎记?”
南生的胳膊被自己掐红了,只不好意思说——用掐来止哭鼻子了,“许是路上颠簸,磕一下也是有的。”
香女披盖弟弟,“怎么这么不小心,紫癜癜的。”复问,“买的鸡蛋?两个?”
南生道,“那是一个婴儿的早餐和晚餐。”遂讲了遇到送鸡子姐弟的事,凝香听过叹惋,又问,“这次出去,没遇到别的事情吧。”南生道,“写了一封罪己信呢。”又把冒犯贾家闺秀名讳的事说了一遍。
凝香听南生叨咕完《小王庄记》,复感叹一番,“亦是《岳阳楼记》,亦是陶彭泽《桃花源记》,小王庄若真如我弟所说的这般“悠然自得”,一如五柳先生所说之“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若得如此,姐姐便与弟弟一生老守田园又有何妨?何必还劳神费力,考甚么劳什子顶戴?顶亦有发,体有桑榆,顶戴它作甚么?”
复又叹息,“都是姐姐害得你。”
南生道,“难道我就不长大了?以后咱们不说这样话。”
说着《小王庄记》,南生知道凝香为自己不得不向贾府内眷低头而愤愤,凝香是姐姐,却也是个女人,自家弟弟自己欺负可以,凭甚么让不相干的女孩子欺负?所以凝香有些向往起世外桃源来。南生也向往世外桃源,可是普天之下,真有这样的一方凡人净土吗?南生不知道,只得冠带前行。
武陵人未至,芷笑和顺子来了,抬着一篓渔获,竟是十五六只大河蟹,在篓子里张牙舞爪,吐着沫子。
顺子道,“这东西正当鲜,送几只过来你们尝尝,也是给我秀才弟弟的祝贺。”复问,“你考上了秀才这么些天,头前衣服怎么没换?”
凝香芷笑道,“不只你不知,并我们天天看着的,也是今个才见他穿了这身呢!”
南生笑道,“我把秀才衣裳寄放在成衣铺子了,还是昨个从贾府出来后逛街时才取回来的,你们去哪里见呢?”
顺子挠挠头道,“我见你进去取了包袱出来,是“巧娘”绣坊旁边的那家?弟弟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连我也瞒着。”
南生由着人埋怨,只是问,“我从城里回来,哥哥也是从城里回来?怎么没有碰到你?”
顺子道,“薛家的生鲜铺子直接来庄子上收这个,并没有去城里。”复道,“你们系着新鲜吃,别放,这东西过水吐了沙子就蒸,红了顶子就得了,有吃不完的,隔夜还得蒸,要么药人的。”说完又道,“家里还有活计,那我回了。”
南生姐弟挽留,“一起吃晚饭?”
顺子道,“我可不吃这东西,一个壳子,吃一篓子都不饱,没得让人累得慌。”
顺子嫌弃吃螃蟹麻烦,两个女孩子却颇喜欢这些虾兵蟹将,收拾一通蒸熟,三个人在院子里吃起螃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