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二骂扒灰事,南生一进宁国府
深闺小院日初长,娇女绮罗裳。不做东君造化,金针刺绣群芳,斜枝漱叶包开蕊,唯只欠馨香。曾向园林深处,引教蝶乱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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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楼遗香旧事,发生于南生八岁中了秀才以后说起。
十月初一,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南生一踏荣禧堂,三顾茅庐对贾府三关,南瓜子做“十二葩”后,“黑马非马”出门而去。
十月初二,百花楼南生《小王屯记》道歉信,两幅梦中美人图惊吓了贾府女眷,王熙凤去找贾母,要斩妖除魔。
十月初三,王芷笑伤寒,被李知节当天治好。
十月初四,国子监祭酒王怀仁收南瓜子为入室关门弟子。
十月初五,忠顺王府送回凝香姐的小画像。
十二月大寒时节,南生收到贾府的邀请,即去贾家义学见贾宝玉,这次义学行给南生的印象十分恶劣。
到了贾府义学,一个秀才去这种蒙童私塾于己毫无进益,所以南生只在大门廊檐下站住,等着贾宝玉出来。
这时来了一辆车,秦钟下车入门,同南生打了招呼又去书舍,南生听见外面骂骂咧咧,转向门外看,只见一个驾车的醉酒老奴,正对着辕马发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嘟囔囔,“娘们唧唧的熊样,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你是哪门子的主子,也配焦大送?!慢说你这样的,就是正经主子,爷还不伺候呢!他们都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下了车连句话都没有,撅着屁股掉腚就走,念书,念的是狗屁!”
复道,“骂这帮鳖孙!就骂了,谁敢拿我怎么样?马粪堵我的嘴,不是还使唤我?赖二这个狗娘养的,想让我服气,也不看看自己那尿泡样,上了战场落落汤!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这帮玩意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到如今,不报我的恩,里里外外都和我充主子!都等着,哪个敢和我歪歪扯扯,不说别的还可!再说别的,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复道,“这些畜生早晚拱了圈门子,撂翻料槽子,一家子不清不楚,乱了套了!聚麋的聚麋,扒灰的扒灰,什么我不知道?一群混账忘八羔子,说不清楚谁是谁的儿,谁是谁的媳儿!”
见南生探身看他,那老奴啐了南生一口,“没一个好东西,一把子杂种们!”又咕哝两句话,打着马车,仰头灌两口酒葫芦,畜生忘八的骂着走了,也不知骂的是人还是马。
焦大走后,秦钟进书舍片时即出,却是拉着南生诉苦,说薛蟠勾揽的一些小娘养的,总是想欺负自己,又羡慕南生考上了秀才,说道,“要不是这身方巾皂靴,只怕薛蟠会喜欢上你。”
南生问,“薛哥自然是喜欢我的,有何不妥吗?”
秦钟娇羞怯怯道,“兄弟没有家里大人管着,自然可以随便交朋友了,我要交朋友,却有姐姐父亲管着。”
南生不知意思,“交朋友有什么呢?何必经管?”
秦钟想了想,拔了一根枯草杆,对折两半,“玩没玩过这个?”
南生笑了,小孩子玩意,“草棍儿而已,有什么的?”一言吐口,秦钟的眼神满是奇色。
秦钟又吐了一会子苦水,转达了宝玉的口信,要南生去一处书房里见个人,说是自己的寄名干娘,这次相邀即是这个“寄名”干娘相托而发出的。
南生即入室,见到的竟是有一面之缘的人,那个在自家门前赠句“我观公子胸光,到此一游”的游方女术士,自说自名“马道婆”。
南生更愿意称之为“马坤姑”,因为实在称不上“婆”,不过三十岁上下,就自称“婆”可行?
南生不知何事,马坤姑也不说,只问南生“悟五诗”有无悟解?南生隐约悟解了一点。
马坤姑笑道,“这里不是讲话之所,总是我不会拐弄秀才的,你且随我去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一盏茶就到!”
南生随她坐车进了一处所在:大殿里四维为圆,中间做方,四面八方插满了五色的小旗幡幢,香烟缭绕,熏得眼目难睁,一群术士念着听不清的声音,马坤姑让南生坐在正中垫子上,呜噜噜半晌,随后马道婆说,“这就好了!”术士们就散去。
随之马坤姑领着南生入一静室,笑道,“说吧,小秀才怎么谢我?”
南生出言询问,“仙姑要我谢什么?”
马坤姑道,“谢谢我帮你打掩护啊?你还不知吧,你画了两幅画,说自己做梦梦到的,却是同那府里的两个小姐一模一样,贾府女人们都说你是妖魔,不让你再入府,是我给老太太谏话,领你到这祛祛邪,以后你可以再去荣国府啦,你说,这事是不是得谢我?”
南生道,“原来如此,多仙姑替我洗冤,南生凡俗子,哪里是妖魔呢。”
马坤姑审视道,“我刚才又给你算了算,还是算不出你的前途,可知你呀,可不俗呢。”
复道,“光说谢可不行,我有一件急事要你帮忙,只是帮着扶乩,你应不应?我的侍童这两日病了,一人做法事不太方便,看你这模样,又有才学,一定能行,帮了这回,咱们两不相欠,使不使得?”
南生问,“去哪里做法事呢?我可是对这些一窍不通。”
坤姑道,“没事的,一切有我呢,你只管烧香念经就是,咱们去宁国府,那府里的太太请了几天了,我一直推拖,今儿个你应了,不是也帮了我的忙?”
马坤姑要南生还人情的办法,就是做一回她的随僮,随去宁国府办事。
马坤姑道,“秀才莫以为是诓骗,若是不信,你回去在门前三步,下掘三尺,看看是不是有手脚?我听那府里一个姨娘说,请过“大幻仙人”拿你做法,这些路数都是通的,是与不是一看便知。再者,你送画以后家里是不是有人生病?”
南生悚然,巫蛊之祸历来耸人听闻,芷笑可不是十月病过?
马坤姑又道,“我既告诉你,定不是哄你玩,那些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受人所托,不许他们弄鬼使怪,祸害没本事的,这也是我们的慈悲,你也不需要为此事谢我,我是轻贱那些作贱秀才的,看他们不起,必是要和他们斗一斗的。”
不知马坤姑在同谁斗法,南生这样没本事的俗子也不得问,回到小王庄果有所见,不知何时,宅子竟然被人下了魇物!
翌日,南生即寻到马坤姑,随后马坤姑带着两个小女僮出现在宁国府逗蜂轩。
贾珍为何几次三番聘请术士前来?原来前月冬至日,天香楼暖阁内,砥柱寒冬忽生合欢花二朵!一赤一碧葳蕤可爱,颜色昼夜浅淡变化,随日月升降花瓣收绽,赤花日出而开日落而卷,碧花月升而绽月落而合,两花收放之间,馨气郁郁蜂蝶乱入厅堂成团成阵,七日后红消翠凋,枯萎凋零。砥柱杉木,何以生花合欢?且怪花之根与柱一体相连,萎后以刀刮削其处,牵丝脉络清晰可辨,况此柱挺立多年,久已干枯,枯柱何以焕发生机?
一时宁国府主仆私下议论纷纷,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亲自来看,众人皆说天赐贾家瑞物,会芳园枯木冬季开花,诸芳来会,事合园名,预示之后合族当兴。贾母高兴,回去多喝了一杯酒。
消息经荣宁子孙传到贾家义学,义学贾代儒之孙名字就叫“贾瑞”,闻听东府出现祥瑞,贾瑞也来看奇,偶遇王熙凤,回去后到处宣扬此兆必是吉祥。贾代儒望孙成才,也在童生里暗地传播,由此京都皆知宁府异象。
若仅此事,贾珍不以为然,一根柱子长了一棵草,菟丝子缠绕死芭蕉,常有的事,然而奇事接连又见,宁国府正厅右侧,乃贾家祠堂,祭坛上供奉玉杯数盏,忽然不知何故,纷纷堕地摔裂,玉碎成渣,供酒淌了一地。看守宗祠的焦大慌张向贾珍报说此事,贾珍素日嫌弃这老家仆口不干净,私以为定是焦大作怪故意打碎,“碎了就碎了,去库房拿几只好的换了就是!”
一时口口相传宁国府瑞事,族中有老人不敢言语,心内自思:秋尽冬初,会芳园中梨开二度,桂花两放,都说一年无二春,早春收,晚春霜,晚春来年吃麦糠。虽然宁府富贵多年,不比百姓愁烦衣食,然这府里这两年来,风言风语不绝于耳,族中妇人躲避贾珍一视,如畏虎狼一瞑,今年又生事端:厅柱生花,祠供自堕,种种造作,物之反常,若是福德不胜,必为妖兆,何瑞之有!此等人谄媚之言,都是糊弄老太太的。又自思位卑何必多忧族?只是自叹一通天机不可泄露,摇头而归。
贾珍才不管几只杯子碎不碎这等蝇头小事,见焦大出去,贾珍恨恨地看着那犹自健壮的背影,“老东西,活得还挺结实,仗着老黄历,混吃等死得了,这是我贾珍的府,府里一棵草,一个虫,都是我的,你还以为是供着的木头牌子那会子?老眼昏花,牙都没了,嗓门还挺大?那么喜欢多话,就打发你到祠堂去,让你好好说,说个够,那处清静,大家眼不见,耳不闻,互相干净得了,这是忍不住,又捣鬼来了?”
贾珍回到卧房,拿起一只精致金镶玉步摇,摩挲良久,贴在嘴上吻了吻,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脸心驰神往,似那金镶玉上魔力无边,恨不得魂魄都附了上去,贾珍丢了魂,站着的只是一层充草人皮!
陶醉多时,贾珍咕哝一句,从床头翻出一个密戏匣子,里面一对人偶交抱,象牙雕刻,光洁润泽,微妙细致,活灵活现,这是冷子兴花了五百两银子淘换得来,专门送与贾珍作为礼物。
贾珍兴致盎然把玩片刻,觉得此物与往日似有不同,细细观赏,用力回想一番,不觉浑身一颤,匣子失手滚落床榻,牙雕偶像摔落而出,望天仰面,四个眼睛幽灵一般盯着贾珍,贾珍大叫一声窜出卧室,不觉身毛倒竖,冷汗淅沥,战战兢兢半晌,复想,难道自己眼花了?看错了?回头复看一眼,迫然失声,“一个由笑变哭,一个由哭变笑?不可能!这不可能!”贾珍倒退几步,惊恐化作暴怒,抓起密戏大骂,“一个老不死的作精就算了,一个死物竟然也作精!老爷不怕,我是什么人,将军的后人,祖上刀山血海里爬过来的,岂会怕你这么个东西,我让你笑,让你哭!”一把投下,狠狠摔在地上,喳然分散,裂脆一响,分为两半,断臂残肢犹然相连。
贾珍怒极,拾起碎片正要出门,恰逢尤氏从后院过来,闻听室内有声,遂来观看,见是这物,尤氏规劝道,“老爷也要仔细身子,虽然身体比年青后生还硬朗,也要省着精神力气,这些存货也不多,何必同玩物置气?”
贾珍道,“你不用当好人,我不领你的情,想着你是嫌弃我老了,存货不多了?!”说罢拂袖摔门而出。
尤氏哽咽移回自己静室,夫妇二人并不同舍。
尤氏回归静室,遣出丫鬟,并贴身丫鬟一并不许入室,独自一人栓门半日才好,随即闭门不出。
尤氏心如雷击,只因贾珍怒极,一心欲毁玩物,床头处那一根簪子却未收拾,尤氏打眼一看,血脉倒流,那簪子分分明明是儿媳妇以前喜欢的花簪步摇,宁国府通共只有两只这样的簪子,是贾珍特意请能工巧匠打造的,一只赏了儿媳妇秦氏,一只赏给一个过世的小妾!九月贾珍那小妾突然下世,陪葬的就是同样的一枝簪,自打小妾戴簪入土,可能儿媳妇觉着不大吉利,秦氏也不再戴这花式,尤氏以为必是收起来了,哪里知道,此刻这尖尖的东西竟然出现在这里,明晃晃黄澄澄躺在公公的床头!难道他们?!难道他们——真的如那些烂舌头的所说,不干不净?这是故意放在这,刺自己的心吗?
贾珍此时疏忽了簪子,怒气冲冲抱着碎片匣子,吩咐小厮取火,亲自投匣于烈焰中,只听火苗中呦呦作音,如同婴儿哭泣,贾珍心悸不敢听闻,仓惶离开,命小厮务必烧得干干净净!渣子都得砸成粉末,扔到会芳园的池水里去喂金鱼。
小厮不明所以,家主怎么吩咐就怎么做罢了,烧化过后,砸成齑粉,复投于流水。
贾珍寻思怪事叠出,需得禳祭一番,遂舍银两,凡贾家供奉静舍,铁槛寺、水月庵、清虚观和玄真观分别祭拜一通,不可细说。
贾珍不好说人偶哭泣事,推托为祖宗修功德,替父亲贾敬求康健,贾敬自说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闻听贾家信使所说为自己祈福,关门送客,再来人一概不见,一心清静。
贾珍祈祷毕,尤氏也心中不安,遂请马坤姑为女眷祈祷,马坤姑素来与贾府交密,不止是贾宝玉的寄名干娘,也不只为宝玉找寄名伴读事,此外素日有些手段,内阃一向信之,进出贾家甚是平常。
尤氏发了请柬,往常一招即到,谁知这次连日不来,只说随僮病中,行事不得,需得等她好些才好便宜。
一直拖了七天,马坤姑才带着两个女僮,姗姗来迟。
马坤姑见过尤氏,于尤氏院持诵一回,复于会芳园逗蜂轩设坛,此番却不为尤氏,而是贾珍之子贾蓉的媳妇秦氏所请。
秦氏多日来病体不爽,殃殃难痊,药剂一日连着一日,所吃药材,没有一车也有八斗,仍不见起效,故此求解神灵。
秦氏小名一曰可儿,亦曰可卿,大名兼美,生得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养父秦业任营缮司郎中,老来得子名秦钟,今年十二岁。
秦兼美身为姐姐,年长弟弟六岁,嫁为贾家长房长媳,做了蓉大奶奶。
可儿肌肤嫩比初凝之蛋清颤颤,脸皮脆比甫迎风之夏蝉明翅抖抖,娇娇意比新发之小菊不胜霜寒,玲珑心比小阳春方凌之一点冰晶灿灿。
秦氏生来孤单,家世清浅不美,幸好生来美得不似来自人间,美丽是幸运,也是她的不幸,贵眷美丽人人赞美,寒门凤凰的美丽招致许多嫉妇贪夫的碎语闲言,秦氏很小就懂事,活得小心翼翼,还是为人言冰锥刺痛凝脂,为嫉语之刃割破雪肤,多年来受伤不少,她不恨,她无怨,越发端谨,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美,兼美以为完美自身,就不会再为人所讥。
秦氏的到来,给霜凋雪压的贾府吹进一股明媚和风,可卿从小到大,经历多口诟诘,亦不尝出半言詈语,总是柔声软语,如三春晚风,从月边吹来,使人如闻莺呢燕喃。
可卿待人有礼,孝敬长辈,慈护兄弟姐妹,接物不矜,平等下人,总是和风细雨,暖气晕晕,润物无声,真真乃可亲可近之女儿。由此家中老少长幼,合府上下丫鬟婆子小厮家奴,无有一人不说秦氏的好,皆为所染,为其感化。
可卿模样绝伦,名副其实兼美,艳压贾家所有裙钗,虽近二十,已为人妇,娇嫩青春依旧不输钗黛湘探,若在一处还略微胜些,兼美之女人柔媚含羞之态入骨透息,金鸳玉鸯让女孩们相形见绌,可卿香呼清吸娇喘处,香息笼煞,薛林自愧不如,贾母喜欢可儿,爱怜得一如孙女,叫着心肝宝贝。
秦氏出寒门,登玉堂,做了大奶奶,有些身份能力可以经心弟弟,前年冬天恰闻宝玉寻南瓜子做寄名伴读事,遂想起予弟弟秦钟计较一番,通了王熙凤的路子,将秦钟做了贾宝玉的贴身伴读,共读于贾家义学。
秦氏道,“南瓜子只是挂名,况又是乡下私塾先生,怕不是可以日日来的。宝叔叔虽然聪敏,然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大家时常讨论,更宜进益。”
贾母道,“这一下子就好了,一个他山之石在山上守着,一个亲戚在身边守着,我宝贝孙儿的学业,再没有不成的了。”事情就这样定了。
秦家离贾府稍远,秦钟上学来去皆由宁府派车接送,谁知一日,管家赖二派了老奴焦大深夜送秦钟回家,那焦大喝了酒,起了性子,大骂一通混账话。
焦大醉骂的话偏偏被送王熙凤出门的秦氏听见了,一连惊心得数日无眠。
秦氏回想身世——甫一着尘,即为生身父母送到育婴堂,从此生死不知,或是老死不得相见。养父清水小官,俸禄微薄,连给独子二十束脩都需东拼西借。自己虽为长媳,家中诸事却不得经手,月钱不过五两,一年才六十体己。积攒整整一年,不够买一件配得上身份的衣衫,还得常常打赏家奴,到处不给灯油不点亮,给的少了都笑不经心,谢赏的脸子让秦氏伤心,如今又听见焦大火山燎野,句句含沙射影,秦氏怎不惊魂?!
惊心则动魄,夜不能寐,一晚上连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好,白天却是乏得厉害,早上还得支撑起来,得向公婆晨昏定省,整天都浑身无力,无精打采,如此反复几日,越来越疲惫不堪,到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神也发涅。
婆婆心疼,遂免了儿媳的晨昏定省,家里请医问药,为秦氏调理多时,稍稍见好,微微平息。
偏偏儿的,秦钟学堂里与人打架,不知好歹地一大早闯来,说是探望姐姐,其实为了告状,不顾姐姐身上不好,只觉得自个受了万分委屈,一味诉怨想让姐姐出头争脸,也不懂得忌讳,闹学堂时别人喷的阴嘶鬼啾一股脑原汁原味倒了一地,里头有好些不干不净的话,姐姐秦氏女人心重,心眼里容不下一个针鼻儿,胸膛里走不开破壳鹦鹉一只,不拘听见什么话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算,想了又想,忘记盏茶,复又想起,再纠缠几时,不论何事,用心皆如胶似漆,粘粘连连,总是放不下。
这番听见有人欺负了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连贾家族里的一些附学外亲都看人下菜碟,轻视弟弟,还不是因为自己娘家低微,方为此等依附贾家的外戚之辈也敢轻贱?若是生身显贵,那些人如何敢?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些人欺负的可是蓉大奶奶的弟弟,生生往自己头上踩,踩了还得唾口唾沫,这哪里打的是秦钟,打的不就是自己的脸?秦氏又气,气的是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学房里吵闹,这等顽劣,不求上进,辜负了自己一片苦心,并养父之含辛茹苦,家门何以借秦钟兴振?
秦氏为这件事,窝窝囊囊,心里堵得一坨疙瘩,喘息憋得慌张,燕窝粥如同无味烂饭,一口都吃不下。婆婆尤氏解劝好一会子,守着瞧着劝着儿媳,秦氏不忍心婆婆受累,强打精神噎了几羹,吞了半钟儿汤,复又恹恹躺下。
秦氏知道,婆婆同自己一样,过得同样不容易,活得同样不如意,一样的战战兢兢,一般的如临深渊,一样的如履薄冰。
一则,尤氏出身一如自己,也是寒门小户,父亲虽然是六品京官,却早已过世,只得一个寡母尤老娘。一如自己只有养父,尤老娘也不是尤氏的生身母亲,是尤氏驾鹤西游父亲的续弦。一则,尤氏延续了后母尤老娘的脚步,恰恰也做了贾珍的续弦。再一则,尤氏名为正室,一如自己,也无所出,丈夫贾蓉不是她的亲儿。
如此尤氏秦氏,三如彼此,家世不得倚靠,身在贾家无儿无女,无根无底。婆媳二人,身命简直如出一辙,如镜自照,彼此相怜,惺惺相惜。
尤氏对秦氏疼爱发自肺腑,怜惜出于真心实意,秦氏也掏心掏肺孝敬尤氏婆婆,两人感情笃密,名为婆媳,实近姐妹,然而自打府里有了诽谤,尤氏嘴上不说,秦氏却觉婆婆对自己不比从前,心有暗隔,纵然这般仍旧宽慰自己,秦氏感激不尽。即便不畅,也需强颜欢笑,彩衣娱亲,不得累赘婆婆受累。
秦氏病不能除,辗转积重,如此缠缠绵绵数月,已交冬尾,张友士先生为自己看病时曾经说过,“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年节来到,立春在即,自己却没有感觉到舒泰一分,今儿个这样,明儿个还是一般,不只秦氏自己失望,并众人遂习以为常,只道秦氏生来禀赋不足,自来柔弱,反倒笑说女儿病体,更添别样清减美态,娇娇可怜,弱柳扶风,雨打芭蕉,雪中腊梅。
秦氏性格温和,亦由着仆人赞美,若是颦儿,必得啐上一口,骂声“放屁!你也这么着病病殃殃,美个试试?你们自来是美了,拿着别人的苦病当作美事,笑为美谈?”秦氏却不是那样嘴里有钢针的女儿家。
贾母闻听秦氏病了,日日派人探视,只是总无好信回复。
秦氏自己羸弱迁绵经久,日渐认定,想来命该如此?
今日闻听丫鬟瑞珠告说,婆婆请了术士前来,虽然认命,秦氏也想问问:薄命薄几许?病重重几分?前途竞如何?人不胜苦,唯望于天,遂传了话,当了只金耳环,出了五十两银子,托丫鬟宝珠过去相请术士一见,复想仙家尊贵,当亲自去见方好,拖着怏怏病体,瑞珠搀扶着,随后也往尤氏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