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宴请马坤姑,仙师分解嘉珍名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看来四字有害,不如一笔勾销;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无财世路难行,无气倒被人欺,看来四字有用,劝君量体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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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晴聪儿立定逗蜂轩,但见好一处所在——前坐登仙阁,巍巍殿宇镇地脉,后耸天香楼,耸耸楼阁冲云天,所立逗蜂轩,构心精妙已绝伦:外八面,内六角,舍舍隔隔若蜂房,层层叠叠轩上廊,轩叠六层六欲天,六重如塔立中间,前托方正登仙阁,后启圆圆天香楼,宽大不如登仙阁,巍峨不比天香楼,别是小巧又精致,巧夺天工人力极!
立于逗蜂轩中,犹如蜂王镇于蜂房之重地,得天情,踏地理,吸香风,吐仙雾,真真好一处所在!
挺身逗蜂轩中,远见红花荏苒烧白地,近赏琼楼玉宇衬花泽,天香阵阵云霞乱,雪肌仙娥着赤罗,实实好一所仙宫!
轩中花常开,草恒碧,地龙热炭烧地暖,热气扑来熏人面,架子上报喜灵鹊,知更鸟,锦雁雀儿索斗鸡,更有几只金眼雕,冷视雀禽如无物,鹦鹉双双互啄嘴,金丝雀儿对对缠。
马坤姑一入逗蜂轩,贾珍即止小戏,戏子乐师下台歇息,见临轩曼陀罗坛起,甚感神奇,相继过来观看。
贾珍身着褐紫色宽大员外氅服,坐于逗蜂轩中心之六角厅中,座下覆着虎皮的矮足罗汉床,以床为椅舒舒坦坦的歪着。三面合护着锦绣仕女屏风,前面一方雕龙镂螭平头案,上摆长夏才有的瓜果点心,一只烹豕肩,一只炙牛头,一只烤羊腿,所用之器具皆为金银,金壶银盏熠熠生辉。五六个披红挂彩的丫鬟丰乳肥臀,团团围靠在贾珍身边,杨国忠之驱寒肉阵是也!两个丫鬟一个斟酒,一个布菜,贾珍要吃哪个就比一比,丫鬟用一双银箸筷子取到贾珍的金碟里,还有一妇人大约是小妾,一点一点地喂到老爷嘴里。
晴聪儿看着宁国府老爷的派头,心里只有一句话——大丈夫当如是耶?!
贾蓉也在,一样的几案,只是几案的器具甚是怪诞,一色的骨器!凡是杯盘都用兽骨兽角兽皮禽骨禽翎毛制成,奇形怪状,所盛多为血食肠肚之类。
晴聪儿还是第一次看见用兽角制成的“觞”杯,蓉哥儿喝的是“女儿红”。
贾蓉坐着一张大方榻,两个丫鬟在前侍奉,一众姬妾密围于坐侧,以御寒气,仿佛申王之“妓围”。
贾蓉十八九,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宝带,穿着一身的松绿的衣裳,与一旁粉红的丫鬟一衬,红女绿男,一幅花鸟画一样。
凡是厅堂中女子皆春衫夏服,晴聪儿看了看自己的棉衣裤,顿觉显得有些臃肿,这里热气蒸人,确是不需冬服。
贾珍见马坤姑忙于准备祭坛事,哈哈一笑,举手相招示意,“仙姑好,不忙,天已正午,当先用饭,神仙也需香火,想我贾家的清斋饭,仙姑还能吃得。”
一旁还有几张空几案,原来是要宴请马坤姑。
坤姑摆好灯、香、花、坛场,放下经卷,击黄铜罄一声,叮叮嘤嘤余音绕梁,清心悦耳。马坤姑抖拂尘笑道,“将军府的清斋自然是极好的,谢珍老爷的赏了。”
一时尤氏、秦氏、马坤姑各有丫鬟带着入座,晴聪儿、清灵儿也有人带到逗蜂轩中一所小隔间里进些茶点。两个小丫头子把人带到后急着去看热闹,摆了斋饭,不待清灵儿开口就跑出去了。
没有外人在身边守着正好清静,晴聪儿确有些饿了,清晨进府一直到日头顶头了,遂用了些斋饭,宁国府的厨子果然不俗,糖心点心都是花螺的样式,晴聪儿压低声音向清灵儿嘀咕道,“这应该是用模子扣出来的,大小一样,花纹也一样。”
清灵儿皓齿一笑,“好看吧,这样子的还算简单的,这些大府里各个都有自家的样式,什么样的都有呢。”
晴聪儿问,“姐姐一定见识过不少吧?”
清灵儿道,“跟着师傅到处行走,也算见过一些,你以后就知道了。”
晴聪儿道,“我哪里有姐姐有见识呢,少不得请教姐姐了。”
清灵儿笑了,“姐姐,姐姐,谁是你姐姐?我比你大吗?”二人遂排了一下年齿,原来是同岁,晴聪儿反倒比清灵儿大了些许日子。
清灵儿道,“叫了姐姐,以后就不许改口。”
“姐姐妹妹还不是一样的?”晴聪儿插着一个点心笑道,“这一盘子点心,一模一样,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呢?”
清灵儿凝视晴聪儿,“难怪师傅喜欢你,果然有些慧根的,世人注重名相,其实就是一盘子点心,没有大差的。”
两个小僮儿饭食简单,没有多少花样,又怕说话让人听见,匆匆忙忙地吃喝已毕就回到马坤姑身边,清灵儿侍奉师傅,晴聪儿观望当场。
逗蜂轩中宴初浓,贾珍击掌后,丫鬟热酒斟遍,贾珍敬过头一杯,笑呵呵问,“仙师,我这园子可还看得?”
马坤姑道,“虽不是头一次,我来这园子也有几回了,每次再来还是觉得新鲜,不到此间不知富贵也!真神仙福地洞天,只恨不能游览见识一番,我也见过些别府的园子,此间独美不同别处。光是这眼前的景色,就是京里屈指可数的了,当得“会芳园”的名字!”
贾珍复问,“仙师,我这红梅花可还看得?”
马坤姑指着案上美食做比,赞叹道,“好似这定窑瓷盘白糖霜,层层如纸红血瓜,未食眼已先品佳!又似这“八珍”银耳猴头菇,点上红红红糖汁,红参丝!不到此间,不知“秀色可餐”也!”
贾珍哈哈大笑,“列祖列宗一点一滴修建来的,来之不易,如今到了我这里,子孙不肖,不比从前啦!”
复道,“不过本将军也是用了不少心思的,凡是听说哪里有名花异草,不惜千金也要移来植入,本将军有个心愿,若此愿能成,我贾珍就可归家养老啦!”
复道,“我这愿望就是——种尽天下群芳于此苑,收尽世间珍稀于此园。”
复道,“哪怕天下无花,唯我会芳园里花长茂;哪怕世间无草,独我汇芳园里草长青,此生无憾。”
马坤姑笑道,“这是善愿,可见将军是爱花爱极了的,这也应了您的名讳,可知一切都是命数使然!”
贾珍扶案问道,“应了我的名讳,这怎么讲?仙姑切莫藏私,当布施法音,本将军愿意聆听。”
马坤姑笑道,“如此我就不恭敬了。”
贾珍道,“仙师不同凡人,但说无妨!”
马坤姑一甩拂尘,“老爷名讳——上贾下珍将军,可不是嘉善娇花,珍爱美草嘛!”
贾珍闻言大喜,“好,我也是今天才借仙姑指点,解开了自己的名字,值得一饮,仙姑请!”贾珍一喜,不再矜持,自称起我来。
贾珍看看席上,“儿媳妇秦氏,替我给仙师奉一杯酒!”
秦氏虽有座,却尚未入席,公婆进餐,儿媳妇是要侍奉的,所以秦氏一直在服侍婆婆。
秦氏捧青瓷壶给马坤姑斟了一杯清酒,斟罢,想了想又轻移莲步,上前给公公斟酒。
贾珍从床榻上坐起,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氏持金壶倾倒琼浆,秦氏见杯子已满,往回收壶,贾珍抬手捧壶,手指从秦氏的霜雪皓腕上滑过一下,眼神从秦氏的身体上扫了一眼。
秦氏低头回了尤氏桌旁,复给婆婆满了一杯葡萄酒,又向丈夫贾蓉,贾蓉示意安稳,秦氏遂止。
晴聪儿何许人?火眼金睛之人!轻纱起落间,一眼定观姐姐真容。天生一双透神入微之明目,一对眸子洞察秋毫,无物可漏,只觉得才刚贾珍老爷摸儿媳妇那一下,似乎不是无心的,手何以伸如许长!一般人只是抬手示意一下,何必直接摸了上去?!并那眼神,蚊子见了血一样,晴聪儿不愿想下去。
晴聪儿暖熏里复感室外天,心头一阵恶寒:没见识呀没见识,“扒灰的扒灰”算什么?至少还有一对石狮子是干净的。
晴聪儿看了看秦氏,煞是不舒服,天仙一样的女儿家,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来,难道真如刘姥姥常说的,“鲜花都是插在牛粪上,鲜花都是喜欢牛粪的?”可也不能这么说,那贾珍四十岁左右,不算老朽,爵位加身,紫袍金带,可以理解,努力理解吧!
晴聪儿一瞬间想了十八个弯,都给一一抻直了,再看了看秦氏,秦氏也看了看这个小僮儿,不知为何向小僮儿笑了笑,虽然扑了胭脂遮盖,脸上还是一副病容,笑容有些苦涩,让人怜惜心痛,秦氏用手帕子有意无意地擦了擦腕子,正是刚刚贾珍摸过的那处。
秦氏此刻已归席位,尤氏不让她久站着。
尤氏的餐具都是银盏,所食多是海参鲍鱼,熊掌鹿筋之类,尤氏食欲不错,一边劝酒,一边吃吃喝喝,十分欢乐。
晴聪儿看了一会——明白了尤氏的丫头子为何起了“银碟”、“炒豆儿”的名字。
一盘银碟装满炒豆,银碟又不是装炒豆的合适用具,偏偏银碟又装了炒豆,无事可做不吃喝消磨时光还能做甚么呢?大家大户的,“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秦氏的餐具一色玉盏,五颜六色各种小小精美的玉碟子玉碗,盛的多是奶酪燕窝等龙肝凤髓,一个个小餐盘琳琅满目的排列了一桌子,不需要吃,看着就赏心悦目。
秦氏的胃口却不大好,一口酒也不喝,只用调羹喂了几匙汤就算吃过了。
晴聪儿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姑娘同荣国府那个过洁的林姑娘有些像,林姑娘不是不许宝玉带进外面臭男人的气息,进个屋子都得换衣服的?
贾老爷还在谈论汇芳园,“本将军虽然历年尽心,此园犹然不美,许多花草移来此处以后,或是花匠不擅工,或是水土不服,一些花树就死掉了,看得本将军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只想埋在那败花枯树下,随它们一道去了,不忍如此!”
马坤姑赞扬道,“可见将军虽然赳赳武夫,却是护花将军,惜花使者,这等心思方是武士本色,不为妇孺妻儿,哪个男儿愿意舍命前行呢?”
贾蓉附和道,“仙师说得好,我贾家勋贵一脉,正是武士世家,家中男儿皆有为红颜喋血沙场之勇气!贾蓉借仙家之语,敬您一杯。”
贾珍击掌大笑,“我儿说得好!咱家男儿,就是要有这等气魄!”复对丫鬟说,“酒菜已凉,重新布菜,烫酒!”
大家子是不喝冷酒的,贾蓉笑道,“孩儿这就免了,不必烫暖了。我只爱喝冷的。”
尤氏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
贾蓉的姬妾许氏道,“爷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的字,拉不的弓。”
贾蓉笑道,“没有吃冷酒,不过是怕麻烦,不必换了。”
另一个通身兰衣的贴身丫鬟鲍儿笑道:“爷,亏你每日家在书房读书用功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呢。快别吃那冷的了。”贾蓉听这话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
秦氏正对着贾蓉的席位,听了对面的话,只管抿着嘴儿笑。可巧秦氏的丫鬟宝珠走来给秦氏送衣裳。秦氏含笑问他,说:“怎么送这个来?那里就冷死我了呢!”宝珠道:“瑞珠姐姐怕夫人一会子要替换,叫我送来的。”秦氏接了,抱在怀中,笑道:“难为你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反不如你姐姐的话快些;如今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
贾蓉听这话,知是秦氏借此奚落,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了一阵,罢了。
说话时,席间重新布菜上酒,晴聪儿暗暗观察,大家子果然规矩非常,一队婆子提着朱漆描金的食盒子从花园进来,却不入逗蜂轩内,复有小丫头子接过送到案前,再由一些大丫头打开食盒子,一样一样取出来,分布各席,哪一个食盒是哪个人的,都得分清楚,一丝一毫不能错的,大丫鬟传菜到尤氏这里,丫鬟银碟和炒豆儿接了,摆放整齐,其他几案上也由侍妾一般做为。
重新布菜已毕,复又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酣畅淋漓,贾珍甚是高兴,“仙师懂得神仙之法,驻颜有术,以后可得把这些仙丹甘露,赐给我家女眷一些!”
女人谁不爱美,闻听这个纷纷求马坤姑施舍,马坤姑一口答应,“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当不得什么的,今儿个将军如此盛情款待,我怎么会吝啬呢?”
贾珍喜道,“如此甚好,仙姑你不知道,光这胭脂扑粉,我这府上一年得千两银子,花了大价钱,有些甚至还是上品赏赐的,女眷们却总说不中用,如今仙姑的丹药,自然不是凡品,尽管赏好的来,把最好的就送我夫人和儿媳妇好了,你放心,她们用得好了,灯油钱少不得你老的。”
酒宴已欢,贾珍三击掌,“枯坐无味,咱们行令取乐,仙师不是俗人,咱们也不行俗令,取小角弓来!咱们射团助兴!”
“射团”晴聪儿倒是知道,唐时宫中流行的一种游戏。唐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角黍贮于金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于此戏。
这种游戏宫女们颇为喜欢,贾珍大约也是见此间多女子,故做此戏。
即于当庭正中摆一案,案上置一红苹果,凡是座中饮酒者,于此案前七步引小角弓射果,一人射中,满座余者皆饮;若是未射中,自己需饮一杯。
贾珍当先一射,中,众人饮了一杯。
贾蓉复射一箭,中,却把苹果崩落地上,被罚一杯。
到了尤氏这里,尤氏道,“我们女人家哪里会这个呢?今朝不是天宝年,天宝女人骑马打球,如今这样不得让人笑话死?老爷莫难为我们,不如让蓉哥儿代劳吧!”
贾珍道,“都让蓉哥儿代考的话,不成了我们父子爷们的比试了?岂不是失了意思?不如这样,场子里所有的女人,不论丫头子仆妇,谁愿意代主子射箭,都可使得!”
尤氏向银碟笑道,“丫头你会不会这个?”
银碟虽不会,却是觉着好玩,自告奋勇上前射了一回,箭却没弹出弓弦,掉在了地上,银碟红着脸归了尤氏身边,尤氏也不怪她,自饮了一杯。
秦可卿看了这个游戏,摆了摆手,“媳妇一点力气都没有,就是比这还小的弓,我也拉不动。宝珠,你替我。”
宝珠射了一下,不中,秦可卿沾了一沾甘蔗汁。
马坤姑看了看清灵儿,“徒儿,你替为师吧。”
清灵儿推了推晴聪儿,“你去!”又指了指前面。
南生才不想出这风头,只想快快办完这趟事回去,自己又不是术士,此次纯属巧合,哪里愿意趟这浑水?只是站着不动。
马坤姑未催晴聪儿,秦氏却笑看小僮,“去吧,射不中也无妨,大家玩闹的。”
清灵儿为晴聪儿分辩着,“奶奶需得指给她。”秦氏随即指一指小弓几案。
晴聪儿无奈,出席射果,这东西自己也不大熟练,虽是考上秀才以后学习乡饮酒礼时熟识了几次,也不过稍微懂些道理,技术却是差劲得很。
眼前的红苹果虽只几步远,晴聪儿还是没有把握射中,胡乱放了一箭,那小箭枝只有筷子大小,飞了出去打在桌面上,大家都以为定是射空了,不料小箭崩在桌子上弹起,径自扎中苹果。
女人们齐声叫好,大家饮了一杯。
秦氏站起身道,“公婆,今日媳妇见了马仙姑,仙姑的修为莫测,媳妇深受感化,以后当更加孝敬公婆,增长自己的微薄福祉。”复道,“我与马仙姑这个小僮子一见如故,颇觉投缘,我心里十分喜爱,愿公婆答应,以后容许这小僮儿入府同我亲近,就是公婆疼惜儿媳妇了。”
尤氏道,“这有什么的,智能儿不是经常来找咱们娘们说话?如今又多一个晴聪儿,更好了。”
贾珍一直没注意晴聪儿,这小僮儿不言不语,一直站在马坤姑身后,处于贾珍视线之外,闻听秦氏要亲近一个小僮儿,不由打量两眼,看了一眼之后竟然怔了一下。
谁家小僮儿?白皙娇丽,如此佳儿千载难逢,若收入府纳为丫鬟,不亦幸事!暗恨自己方才未见,此时见了,定要想个办法向马坤姑讨要过来,不过几两银子的事,这样汇芳园才名副其实,又多荟萃一佳丽!否则不是白叫了名字?
贾珍心有所想,遂问贾蓉,“蓉哥儿,你看呢?”
贾蓉早就看好晴聪儿,只是这僮儿不似一般女僮,身周清气缭绕,不是贾蓉喜欢的样子,贾蓉喜欢的女孩子都是柔柔弱弱的,须得流目送盼,妮妮软语,能歌善曲之人,最好备诸冶荡之态。此儿虽然面容美貌,却是无甚婉媚,面好却不嫣然,看起来不对胃口,没什么食色之欲。
贾蓉心下想着,闻父亲问话,难道父亲喜欢这等冷香也未可知,遂笑道,“媳妇有话,我自然是从的,只怕人家方外之人,不愿沾染咱们府上的脂粉气息。”
贾珍复看了看晴聪儿,“方外之人有方外之人的好处,儿媳妇多亲近些,心里也宽敞些,我素常说她过于心细,如今有了清修之人肯于亲近,岂不是好的?这事情就由着她们娘们定吧。”
复问马坤姑,“仙师要是愿意割爱,我府上也可以把仙童请过来,听夫人说仙师缺八百两灯油钱,我明天就让人送到洞府去。”
马坤姑闻言扎心道,“都知道我喜欢银子,可这银子我怕是没福气拿。将军有所不知,这孩子虽说是我徒儿,可是身子却不在我这里;再者她又聋又哑的,府上请了来,能做什么呢?”
马坤姑说的身子,即是说晴聪儿是自由身,并非奴仆之类有卖身契;又说这小娇僮聋哑人,贾珍有些失望,不能说还不能听,不是木石一样?心下对晴聪儿的好怜之情减淡三分,转尔又想了想,忽然正合心意,笑对马坤姑道,“原来如此,这也不怕的,总是我家媳妇喜欢,她就是要月亮,贾家男人也得想着法子摘给她,这是我们男人的本事,如今她要一个小僮,我们岂能不答应?既是不能卖身,正如方才夫人所说,只让她常来常往也是一样的,只要仙师不限制她就是,想来仙师自有更好的人使唤,若是没有,我府上哪个小丫头子你看着好,换了她来使唤几天,不是一样的?再或者我们出银子,随你去买谁。”
马坤姑道,“这却是不必了,我有清灵儿也尽够了,以后不使唤晴聪儿就是,她要是愿意,就是天天过来府上,只要奶奶太太们疼她就是。”
秦氏道,“那就多谢仙姑了,今儿我就留她一天。”
马坤姑道,“都是奶奶们抬爱她,我却看不出她哪里好,使唤起来也不顺手,奶奶既然愿意养着,我可是省了白面馒头了。”说得一厅子发了的笑声。
秦氏向晴聪儿摆摆手,“你过来,来这里。”宝珠即牵着晴聪儿来到秦氏身边,秦氏对宝珠道,“问问她愿意吃哪个?反正我也吃不下,她要是爱吃,随她吃!”
尤氏听了道,“你要疼她,我也不拦着,只是离了这处回了院子,就是同你一起吃睡也是使得,现在且等等吧。”
大家族的主仆规矩如此,秦氏听了也就罢了想法。
贾珍见秦氏收了晴聪儿十分高兴,“她要是愿意住在府上,就是不回去我也允许,这孩子虽然残疾,模样是一等的,以后就同瑞珠宝珠一道。”
尤氏闻言心里不大痛快,这样的事情该她管,一个爷们管起女人的丫鬟来了?只是不敢管,当下不言语。
贾珍复道,“今日畅快,席上尽欢,本将军还有一戏取乐仙姑,以谢仙姑赠童子之美意,取我大弓来!”贾珍吩咐丫头子抬弓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