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子做村姑,维鹊有巢转辘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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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萃云游,群仙四散,腾云驾雾,骑麒麟驾神驹,撵雕车驱金轮,各归洞府。独一凡尘南瓜子小童带一蓬莱仙子,风尘仆仆径回人间庄园。
站在南生的屋前,凝香笑道,“不想南瓜子果然家在南瓜架下,奴家今日始信《陋室铭》。”
南生道,“恭喜姑娘飞出牢笼,从此海阔天空。姑娘可以走了。”
凝香问,“我却不解这意思。你……公子可是嫌弃奴家?”
南生道,“祭酒王怀仁约略提及姑娘身世,姑娘人中仙子,才华出众,谁会嫌弃?只是我不是放风筝的人,姑娘也该去寻沧浪之水了。姑娘闲踏苔痕事出无奈,我弄诗作文,咏白海棠实际出于肇事者愧疚而为,但求一试,不意成功,果取海棠出围栏,现在姑娘自由之身,南生怎么敢做恶客,耽误姑娘?”
凝香捏着衣襟,微微颤抖,“公子可是要奴家死?”
南生惊讶,“我何曾有这想法?”
香女道,“既然如此,为何撵奴家出去?奴家推脱一等将军再先,又婉拒世子,文会公断再后,世子仁至义尽,若有福气,得随公子,奴家可生,若是离开此门,公子要奴家往哪里去呢?天涯海角,又远过金陵几许?纵寻得归宿,不过又是一个范思雁罢了,到那时再无人会庇护奴家,公子不是要奴家去死?奴家不畏惧一死,只恨自己没有福气罢了。”
南生不由挠头,吐丝结茧,丝丝相连,前因后果,属实扯不断了。“是我考虑欠缺,姑娘暂时安顿,日后再图。”
凝香深施一礼“难为公子费心。”南生苦笑,“只是南生一个人活着都费劲,无家无产的,深恐辜负姑娘的依靠,就是罪上加罪,罪不可恕了。”
南生笑问,“姑娘为何选我?”
香女道,“因为你小,我能打得过你呗。”南生听了直是苦笑。
南生正在苦恼,庄上众人早都目睹南生领回来一个人,还是个穿绸挂缎的大姑娘,诧异莫名都来观看。
刘姥姥站在院门口笑呵呵地说,“咱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去城里买画儿贴。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画上的女孩就那样好看。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哪里有这样俊的丫头呢。谁知我今儿进院子里一瞧,这姑娘竟比那画儿里的还强十倍。南生这小子就是看着人家好看。画了一张,就带了家来,给我们见见,老婆子今儿个见了这么漂亮的姐,死了也得好处。”
又有人说,“人家还会唱歌,还会作诗呢,王嫂子二丫爹都听到姑娘唱什么放风筝,放凤凰风筝呢,可不就是这个姑娘?”
刘姥姥听了喜得跑过来,不防仓苔滑了,咕咚一跤跌倒,轱辘着爬起来,也不顾身上粘了泥土,颤巍巍扑来,拉着凝香说道:“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神仙托生的罢!”
凝香担心搀扶着老妇人,“老人家可扭了腰了不曾?我给您捶一捶。”
刘姥姥道:“哪里说得我这么娇嫩了。哪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我见着姑娘心里喜欢,就是再摔一下,也是不疼的。”大家都笑了。
二丫头也近前拉着凝香端详,见凝香皓腕如雪,十指纤纤,不住地喜欢。
一时王嫂子,二丫娘,单用颜,庄子里的婆子丫头挤得满满当当,刘姥姥笑道,“常听戏文里员外家的小姐抛绣球选婿,今儿个大伙可就见了,南生这小子大约十辈子都是读经人,修来了好福气,得了这么一个好人儿。等好日子大伙就操办起来,给南生小子完了礼,大伙都得尽力。”乡邻们没有不愿意的。
南生赶忙说,“姥姥切莫会错了意,姑娘是来此避难的,南生当做姐姐一样,南生靠大伙养到现在,以后大伙待姐姐,万望像待我一样好。”
刘姥姥狐疑道,“你说得可是真的?不是你的娘子?”南生点点头,“南生何时骗过姥姥?”
大家这才信了,又是讶异,又是叹息,看了多时余人散去。
二丫头进屋瞧了瞧,说要在厢房外间再铺一个床。南生心想二丫姐这是干啥,正对着门是到了冬天是要冻死一个?
刘姥姥说家里的破旧闲床却有,不如搬一个现成的过来。大家又去搬床安放,折腾到天都黑了才弄妥当。
妇女们回家炊饭,刘姥姥临走笑道,“小子总算有人照顾,老婆子从此放心多了。”
见南生额头都是汗,凝香递过手巾,“让公子受累了。”南生擦了脸,“公子要是都像我一样,不得撞墙?姑娘还是叫我南生吧,也不必自称奴家。”
“那往后凝香就叫弟弟吧。”南生高兴道,“这却好,以后你就是我姐,不如拜了把子如何?”
凝香却扑哧笑了“谁要和你拜把子?难不成要当山大王?”两个人都笑了。
刚掌灯,二丫头气喘吁吁抱了满怀的物件过来,是一床粗布被褥蚊帐,铺在外间床上,恶狠狠对南生说,“以后你就睡这,敢欺负我的姐妹,仔细你的耳朵。”
不多时单用颜又送来了一付碗筷,二人才想起还没有用过饭,草草了事,天已黑透。南生就要在外间休息,谁知凝香不让,自去那床上躺下。
次日清晨,南生犹然赖床不起,凝香却早早起来收拾屋子。待南生起来,却见凝香不施粉黛,散散披着头发,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粗布衣裳,正在井边打水。
大约是辘轳太重,女孩嫌弃木桶过重提之不得,遂舍了辘轳只用一根小绳子捆绑的小水罐投入井中去打,那小水罐也是南生日用的,轻便容易。
谁知香女顺下细绳,水罐却浮在水皮上面,并不下沉,试了几次都是空提空放,无功往返。
南生过来观看,甩了甩绳子,水罐倾斜,咕噜噜进了水,登时灌满,提了上来。凝香脸一红,“姐姐没用。”说着倒了水盆,让南生洗漱,自去做饭。待净面漱口以毕,却见灶上浓烟缭绕,原是凝香又不会烧柴,南生又来帮忙,煮了粥二人吃罢。
凝香眼圈泛红,南生问姐姐可是觉得委屈?凝香笑道,“刚刚烟气迷了眼,姐姐可是是个娇贵小姐,只是恨自己什么也不会。”
南生道,“姐姐今年几岁?”
凝香擦擦眼睛,“今年十四岁。”
“弟弟原也事事不会,不过凡事经手,姐姐不知卖油翁吗,此无他,惟手熟尔。姐姐你看那是什么?”凝香顺手观望,但见庄子的树上远远近近凌空三五个斗大的喜鹊巢,不知何意,南生道,“《诗经》有言:维鹊有巢,喜鹊又是谁教的,还不是天生就会搭窝?姐姐比弟弟大了六岁,样样还不是手到擒来,只别心急就是。”凝香气道,“本来怄气,还拿我来比做喜鹊,越发觉得自己没用了。”说着却笑了。
南生道,“姐姐何苦跟我来受这般苦累?”凝香道,“他们纵好,比郡王如何?姐姐不愿做笼中鸟而已。”南生笑道,“真是别样心肠,偏做乡村的喜鹊,这不学筑巢来了?”
凝香嗔恨地瞅着南生不说话,南生看了看她的衣裳,“这是哪里来的?姐姐断不会有这样的东西,我瞧着却是眼熟。”
凝香道,“这是早上二丫姐见我穿的衣裳不麻利,取来给我的。”
南生道,“怪道看起来眼熟,还是她心里想着,她还说了什么没有,怎么没叫我?”
凝香低头,“并没有说什么。”
南生又问,“确实没有说什么?”
凝香道,“说了一句,不过是说给我的,说以后我的弟弟就交给你了。”南生不满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二丫姐不管我了吗?没有车咱怎么去玩?”凝香问,“去哪里玩?”“就是去字摊啊,难道不是玩?”凝香笑道,“偏偏你玩的东西也古怪。”说着话,朝霞映在香姐白皙的脸上,如同扑了胭脂,煞是好看。
南生呆头呆脑地笑道,“朝霞彤云晕清晨。”
凝香拧身走了,“你又不是摘蟠桃的仙女,也让孙大圣使了定身法?”
院外王嫂子笑道,“大清早的,小姐俩干什么这么热闹,有什么好玩的也让嫂子看看?”凝香迎上去,王嫂子瞧着香女道,“我说也好看,一夜没见,越发好看了。”
南生知道王嫂子是接自己的,就收拾一下出来。哪知凝香也要去,“留下我一个人,怪害怕的。”南生道,“小王庄是一大家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族里一向和睦的,这里没有恶棍凶神,在家读书写字岂不是好?外头太阳又大,还没出伏呢,热着了可不是我的错了?”王嫂子也说,“是呢闺女,你这么个人,细皮嫩肉的,再晒病了就不好了。”
凝香分说道,“当了人家的姐姐,说什么晒不晒的?我也去看看弟弟都在干什么?嫂子二丫姐都去得,难道你们不是女人?”王嫂子道,“我们乡下人,怎么好比呢。”
凝香进屋取了一顶黑纱帷帽,又戴了斗笠,得意地说,“这下可以去了吧。”
香女坚持,几个人上了车奔折柳亭而来。
远远望见摊子边乌压压的人,南生道,“今儿个这是什么阵仗?”凝香道,“大约是因弟弟来的。”南生不信,自己又不是御书钱,人人都喜欢。
到了路摊子,凝香帮着王嫂子取炭煮茶,顺子又去城里,南生给了他五两银子,要捎好些东西回来:柴米油盐酱醋茶,南生样样都缺,总不能两个人都去蹭吃蹭喝,只能自己采买。来到自己的席棚,却见楚由倚着柱子等他。“南瓜子小弟,何以姗姗来迟,为兄可是久侯大驾多时了。”
听说南瓜子来了,人们把字摊围得水泄不通,“可是白衣英萃文会首魁当面?”“敢问足下可是布衣书生南瓜子?”一时嘈杂。
南生点点头,“我是南瓜子,你们有什么事?”
楚由站在案上,“大家按照所领的号数依次近前,如此可免混乱!大家都是读书人,切莫失了身份!”
楚由喊罢,人们果然在摊子前主动排起一列长队。
楚由解释道,“家师果有先见之明,料到今天必会如此,所以吩咐为兄前来打探,这些人多是没有功名的书生,小兄可能未知,一夜之间你在他们这里已有了名声,为兄也以小友为荣。我来时已备号数分发大众,以免拥挤争端。”
南生笑道,“又劳烦三千金先生担心,晚生如何当得起。”
打头是个童生,一见南生激动不已,“小友人中之杰,诗赛国子监,词压举孝廉,翰林说好,祭酒赏识,郡王相邀,红颜倾心,这等能为我辈楷模,是我们没有兰衫书生的布衣天使!我特来求小友佳句,以警示自己读书用功,愿出五十文润笔。”后面的道,“对,以小友为目标,以小友之诗为鼓励!我亦出五十文!”
南生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成了“楷模”,为别人题词又是书生雅事,心下暗暗欣喜,当下平静心境,一一为大伙书写起来。
书生们交口称赞,“布衣南瓜子打脸监门狂生,咱们与有荣焉,分外高兴!”“看看人家南瓜子,任你千军万马,我往矣,心平气和,丝毫不乱,这就是大师,这就是文心雕龙!”“是啊,是啊,这就是文胆!我辈当努力学习之!”一人“呸”了一声,“呸呸呸,你们这些拍马屁的,南瓜子在此写字作画多时,那时候你们想着的是吃丫鬟的奶吗?”一众笑骂,“你不雅,不雅得很!”
直写到中午,南生揉揉眼睛,活动着手腕,大家吃点心。南生带来摊贩的红火,大家脸上都挂着微笑。
“明天就不让我那傻儿子下河,不识字摸的是傻鱼,识了字摸念书鱼!”王嫂子边忙边说,“闺女你也读书识字吗?”凝香道,“也识几个字,读过《四书》。”王嫂子道,“四本书啊,那就不少了。”
南生和楚由并坐吃茶,楚由问道,“美女在侧,小兄可还习惯?”南生笑笑,“我没听懂,老兄何意。”楚由笑道,“不懂最好,家师担心着呢。”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南生肩膀,“联友可好?”却是木月,一身胡服,越发显得身形瘦削,也戴着帷帽,又说“联友此次当得一贺。”南生起身相迎,“这么说以前当不得。”木月歪着头,“以前嘛,当不得,现在嘛,有点意思。”南生咧嘴,“小弟这点意思就够意思。”木月道,“你是弟弟,我才是兄!”南生摇着头,“我出上联,你对下联,自然上联为兄,下联为弟,为兄我做定了!”木月道,“上联就是兄,现在我坐上座,你坐下座,为兄自然是我!”
楚由见是木月,出口责备道,“胡闹,师父可知道?”“不知道啊,所以我来了。”楚由气得手指木月,“小兄你看,家师就这么一个独子,整天疯来疯去,不成个样子,为兄更是管不住,说的话全当耳旁风,也不叫人跟着,出了事怎么和师父交待?真是气死个人。”木月一拍胸脯,“这不是好好的?”见楚由真生气了,木月拉住楚由的胳膊摇晃着,“师兄千万别告诉父亲大人,下回再也不敢了,我这不是听联友出了彩,特意来道贺的吗?”楚由无奈叹气,“你呀,淘气,多大的人了?下次,还想有下次?回去就告诉师父,看他老人家怎么罚你!”木月向南生说道,“弟弟就在一旁看着?快帮我求求情。”南生看着他,总觉得奇奇怪怪,祭酒的独子与众不同,只能这般理解,“楚兄教训得是,害先生担心的人,晚生也不依的,回去告诉先生,轻点打,别打坏了屁股就成。”谁知一句玩话,却惹得木月老大不高兴,“还以为你不一样了,原来还不是好人!”再不搭理南生,自去游逛闲玩。
下午约莫已近申时,楚由带着恶狠狠向自己一扬小拳头的木月走了。
“这家伙,惹不得啊!”南生暗暗告诫自己。
摊贩们走过来,夸奖南生本事,今天大家都赚了不少钱。
王嫂子扯了扯凝香,“我这侄儿还能养活得一个人,看看那是多少钱?”
南生的案上放着一个笸箩,人们把钱扔在里面,或五十,或三十,也有十文的。这些书生给多给少随各人心情,总之满满一笸箩在那里,总有三五千文。
回庄的路上,王嫂子坐在装满铜钱的笸箩上,“这是南生的喜气,一定要沾沾,”说着抓了一把哗啦啦的扬着听响声,又骂顺子,“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这个傻小子,老娘觉得生错了儿子,咱们烟熏火燎一天才得了不到三百大钱,你弟弟一天一笸箩,让老娘怎么活?”顺子吞吐着,“儿子的鱼还卖了七十文呢。爹爹的面汤今天也收了几百文呢。”王嫂子又骂,“今天是沾了光,难道天天几百钱,那个老面汤一天给老娘三十文,老娘也不会这么骂他。”顺子咕哝着,“娘,别骂俺爹。”王嫂子更生气,“老娘想骂就骂,偏要骂,老面汤。”大家都笑了。
南生道,“一笸箩大钱就卖儿子?真是亲妈。顺子哥可没这么便宜,这些钱看着多,换成银子也就三五两,咱顺子哥就值五两?”王嫂子掰着指头算了算,“顺子一天七十文,半个月一千文,七八十天五千文,我傻儿子两个月的鱼钱,那我可不卖了。”随即抓起大钱端详着,忽然发叹,“老娘死也要死在钱堆里,傻儿子你听见没!”
隔日索词的布衣书生也来一些,只是不如昨天那般拥挤,楚由早上来看一下就回去了。
南生咸鱼翻身,南瓜子诗词成了京都没有功名书生们的抢手物件,一些秀才也偷偷买来传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