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呆子可真是个呆子
张谏之得了话,才施施然走了进门,不过两脚跨进门槛,便停住不动,目不斜视,真君子风范。
“我请问姑娘,明月恩人姑娘可是真的...身遇危难?”
书生斟酌一下,只得用危难二字,如若果然属实,就不难理解小姐曾叫他二选其一。
他...叫她失望了吧...
程灵儿一时有些踌躇,看样子她那天晚上醉酒,并没有说太多不合时宜的话,如今与钟小蝶闲谈,反倒让人听了个正着。
钟小蝶在一旁听着,倒是没有她心里那些顾忌,这书呆子眼中竟是看不见她这么大个人,真叫人气闷。
“原来这也是个消受了明月善心的有缘人呀...”
钟小蝶嗓音拉的老长,不过一句话,抑扬顿挫,生生叫她唱了一出好戏来。
书生一听这声音,浑身都开始不舒服,他是不信这姑娘口中说出来的话,毕竟她有前科。
然而程灵儿在一旁并不开口说话,神色复杂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书生。
“你要问旁人我也许不知,可你问起明月姑娘,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是个什么情况。”
钟小蝶不待程灵儿和书生给她一个确实的答案,便忍不住起了坏心眼。
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她很乐意验一验看这书生,会不会叫她刮目相看。
“你可真是...”
厚颜无耻,没心没肺...
程灵儿一时半会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只能嗤笑一声,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她眼不见为净。
“我怎样?哼,我就这样,我高兴啊。”
钟小蝶笑的一脸灿烂,一张美人面越发美的叫人目眩神迷,然而此时此刻同居一室,却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看她的美丽。
团圆丫头守在屋外,钟小蝶那小丫头贴墙根低头站着,只把自己当木头人,余下两个人,一个望着窗外不曾回眸,一个君子端方非礼勿视。
钟小蝶不恼大小姐,却恼书呆子目中无人,心里越发想叫他吃点苦头。
只是想那书呆子,果然是个呆子,她其实深有体会,她若与他稍加计较,总会惹得她自己心里更加气闷。
“书呆子,你到底想不想听我说话,不想我便不说了。”
钟小蝶抛一个媚眼,扔给了瞎子看,心下郁郁,面上却是笑的越发好看。
“请小蝶姑娘赐教。”
张谏之抱拳,那位姑娘不肯出声,他这来都来了,只得暂听一听这位姑娘,想来如有太多出入,那位姑娘不能听而不闻。
其实说与不说,听与不听,也并不十分重要。
只待他自己去寻了明月姑娘见上一面,一切是非皆可明了。
如今且听她一言,多不过一盏茶时间,只听一听罢了。
“那你且说,明月与你是何样关系?”
钟小蝶虽知道明月善心,却不知道这书呆子除了呆,还有何种心肠。
张谏之拱手作揖,非常认真的回答:“我与明月姑娘素未谋面,神交已久,她与我十年资助,大恩我不敢有一日忘怀,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得偿恩人姑娘情义。”
“原是恩人呐,我还当...”
钟小蝶本以为其中有一场风花雪月,原来两人素未谋面,倒是合了明月的作风。
只是她要坏了明月的善心,和一青楼烟花女扯上关系,与他前途可不说不上是什么好事。
“恩人就恩人吧,那你打算如何报恩?她情形不太好,恐怕等不得你金榜题名...”
等他金榜题名时候,恐怕也记不得有明月那么一个人,就算还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左不过随手施舍些银子,还得费心封口,唯恐她乱说话,坏了他大好前程吧。
张谏之却不由得又想起那一夜墙头上醉酒姑娘,也曾问过他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明月与仕途,二选其一,该作何选择。
那时的他心中没有答案,他说他不知道,然后那姑娘就告诉他,不必再问了,只把天上月做心上月,想起明月,抬头看看就罢了。
如今他有了答案,做人本该义字当头,他要做官先要做人,不然人都没做好,叫他侥幸做了官,也定是个昏官糊涂官。
做个昏官糊涂官,与国与民皆没有什么益处,倒不如一心做个好人,才不愧对圣贤书的教诲。
“我曾立誓,待我金榜题名时候,如若恩人姑娘儿孙在侧,我便奉她如长姐如母尊她敬她,如若恩人姑娘飘零无依,我便娶她为妻一生爱她护她...”
真是好一个尊她敬她,爱她护她,钟小蝶听书生说话,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
不管他做不做得到,有此心便已胜过无数人,可有些真叫她刮目相看。
“如今恩人姑娘有难,叫我知道了,便不能当做不知,我情愿为恩人姑娘弃了那仕途宦海,我身无长物,唯有此心不渝,此情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十年寒窗苦读,要放下何其难忍,他就那么轻言弃了,只为心上一明月,叫钟小蝶再笑不出来。
“呆子,真是个呆子...”
钟小蝶神色郁郁。
程灵儿忍不住转过身来,打量一番这姓张的书生,然后说道:“夫人可少做些孽吧,你倒是把他想知道的,说与他知道啊。”
钟小蝶心下气恼,哼了一声说道:“哼!说就说呗,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还是那句话,我可全是为了她好...”
说罢,她才对书生说道:“明月啊,她是春满楼从前的花魁,还记得吧,打从那天你送我回去春满楼,我便取代了她做了新的花魁娘子...”
“我做了花魁娘子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抢了她的明月阁,我穿她的衣服,戴她的首饰,打她的小丫鬟...”
“不光如此呢,我还叫春妈妈把明月赶去下院住,春满楼上下都怕得罪了我,一个个把她当洪水猛兽,没有一个人肯出手拉她一把,生怕我一生气,就会把她们赶去和明月作伴...”
“后来我遇见了我家老爷,觉着那花魁当起来也没意思,我便从良嫁给我家老爷...”
钟小蝶倒了一杯茶,喝下去才说道:“如今已过去一年多,明月怎么样,我可就不知了。”
书生拱手作揖,与程灵儿告辞,那姑娘素来不可信,话里却也有几分真意,他已知了。
“你呀...真是个没良心的。”
程灵儿转过身去,冲楼下的人挥了挥手,那人渐行渐远,并不回头。
她不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的缘分,又有怎样的收场。
一切只看天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