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啊!”荣子澜笑了一下,“也不只是她,念安院的所有女子,都是容沉从战火中救下来的。”
烽烟起,遭罪的是百姓,但女子更遭罪。
流军闯荡,女子保清白更是不易,谢容沉便顺手救了不少人。
无细仅仅是其中之一。
楚清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无细,满身技艺的无细,又是多少人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咬牙坚持的缩影呢!
盛世盛世,是愿天下人都平安顺遂,取舍甘愿。
楚清漪从前觉得楚辞和师父固执,明明这天下缺了谁都可以,为何还要那般执着!
岁月流逝、苦难叠加后发现,原来真的要有人舍弃。
楚清漪愿逍遥天下,可这份逍遥是见不了苦难的。
那么久,她终于懂了。
以鲜血淋漓换盛世太平,倒也不算此生白来。
倾顾见她眸间思索,了然一笑。她倒一杯浮世酒递给楚清漪:“师妹觉得我为何要掺和这浑水呢?”
“大抵是……悲悯!”
倾顾也执着,和千机子很像,拦路者,她绝不姑息。
就像,她能利用很多人,哪怕这个人在她心里地位很重。
但因为悲悯,所以,他们更懂舍小取大,更懂坦然赴死。
千机子舍弃女儿、外孙,让她们入局,楚辞舍去夫人、家人,坦然入狱。
倾顾舍去心上欢喜,叛谢容沉而投北陌绝。
倾顾笑笑:“有一家人,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能力足,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小儿子则生性愚钝,生活所迫温饱不全。
大儿子家唤其劳作,管其饭餐。
阿黛如何想?”
楚清漪:“还不错。”
倾顾摇头:“可小儿子是与狗同碗,与猪同食。
衣衫褴褛,袍不蔽体,大儿子家待其饭菜,能少则少。
他们盼着小儿子意外,盼其丢命,苛责他为累赘。
最终,小儿子在一个冬季冻死在路边,被早起的友邻发现。”
楚清漪张张嘴,却觉得心口发麻。
揪紧心脏,短暂的窒息是悲悯吗?
小儿子此生来世间一遭,究竟遇了些什么呢!
倾顾轻笑一声,“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上天无用,佛祖无眸。
苦难啊,他们看不见的。于是,我偏要与这荒唐的世道争一争。”
停了一下,她又讽刺一笑,说:“敢想吗,友邻不愿得罪大儿子,即便心下愿意帮衬小儿子,可终究为了那虚无的面子,白白舍一条命。
这世间鬼魅太多,可是阿黛,鬼有什么可怕的,你看看人心。”
楚清漪看着她,沉默。
人心,她怎么会没有见过呢!
他们,她们,舍此一生,不是好人,可也绝对没做十恶不赦的大事。
哪怕不悲悯,却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看似洒脱的倾顾,究竟为什么要入局,荣子澜终于明白了。
荣子卿大概也是如此吧!
见苦难才抗争,才执着。
他倒一杯酒,敬所有人:“那就祝……战火早灭,盛世安康。”
楚清漪弯唇,跟着举杯:“那我便祝,余世都爱清欢酒。”
闻言,南婀月歪歪头,放缓声音,一字一顿地品:“清欢甘甜,余生无浮世。”
倾顾挑眉一笑:“我干了你们随意。”
荣子澜无奈:“能不能配合一下,还没碰杯呢!”
倾顾轻嗤一声,将酒杯往前一递,其他人也跟着递过去。
八人碰杯,身后琴音激昂。
小盏轻酌,杯酒敬家国。他们此局,孤注一掷。
……
文绝帝八年冬,接二连三的信号发于天际。
不久,魅离泪带领彼岸谷在南海烛雪岭攻击冀国边疆。
与此同时,冀国境内,异姓王丛卓叛乱,围剿帝京。
两头夹击,形式紧迫,付冀错过了最佳调兵时辰,被围困在皇城里。
七日之间,皇城沦陷,皇城以南尽失,然栗州城将领朗鹤的支援久久未到。
千钧一发之际,华行和付冀从皇城密道偷偷离开。
他们一路向北,终于和先赶来支援的城外大军会和。
付冀本就武将出身,对乍然出现的叛乱气急了,一到军中就将桌岸掀翻。
守军将领名唤魏巡,是名老将,和付冀相似的年纪,也是付冀叛乱的一大首领。
看付冀震怒,魏巡看了一眼始终抿唇不言的华行,也没插话。
华行早就说过要提防丛卓,偏偏付冀十分信任丛卓,觉得华行有架空他这个皇帝的打算。
现在好了,丛卓叛变,怪得了谁呢!
华行是付冀的谋士,在北国埋棋是他,劝说付冀叛变封帝也是他,让付冀提防丛卓也是他。
可付冀只听了前两者,而今,北国之棋尽数被毁。
现观棋局,冀国气数将尽。
可是,华行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原本要胜的局就这样翻转,冀国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满头华发的老人神情不见松散,眼神闪烁,眉眼愁丝。
付冀见华行无所表达,阴阳怪气地指责:“国师的棋局就只是这般吗?”
华行抬眸看向他,眼神刚毅,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华行大多数是风骨超然的老者,白胡子很好的掩饰了他的凌厉。
运筹帷幄,指点朝堂。
这般刺骨的眼神,付冀差一点招架不住。
丛卓势大,也是跟着付冀叛乱北国的大将,况且,丛卓只听皇帝的,甚至敢顶撞华行。
这让付冀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私心里已经开始偏向丛卓,提防会有,但不会那么重。
于是,才被打个措手不及。
现在,这松散的棋局乍然要结束,付冀怨气十足,却也只敢过过嘴瘾了。
华行:“我军现已反应过来,丛卓不会轻举妄动了。
若你还想要这皇帝之位,最好闭上嘴。老夫有言在先,这皇位,我既给得,也便收得。”
付冀脸色一黑,却无法反驳。
现在冀国能用将才,南钊和朗鹤都是华行的徒弟,甚至魏巡都是华行亲自提拔。
想到这里,付冀心梗,却也无话可说。
华行见他不再言语,甩了甩袖子离开营帐。
……
冀国既乱,帝京便换到了朗鹤的栗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