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不会知道，她的这些话对谢容沉的伤害有多大。
忘记，或者是找不到，那都会把他推进深渊。
而心中酸涩、难过和那难以名状的恐惧，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他的血肉里，触之难忍，不触心慌。
楚清漪对一切释怀，而谢容沉则是一切紧绷。
她走着走着，突然懊恼地看向他，“这样我就能认识你了。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忘记我了，或者我找不到你了，那怎么办？”
未等回答，楚清漪灵机一动，狡黠的像只狐狸，“不如谢公子也刺个青？”
谢容沉侧头看她，认真地像是誓言，“不会，我不会忘记你。”
我的心脏会记着你。
楚清漪征愣了一下，谢容沉的回答都很简短，但从来都郑重得像许诺。
她笑了笑：“谢容沉，我也不会忘记你。”
……
他们在主街上只停留了一会儿，后来去了西街的黑市。
烽火之后的城，一年根本不可能恢复到很好的程度。
这里，依旧是无法无天、弱肉强食的地界。
唯一和生死街不同的是，这里不是闭塞的，他们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也包括肆无忌惮的去抢夺其他百姓的东西。
离州王谢容沉的模样，这里的大多数人是没有见过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楚清漪还是让他戴了面具。
面具只露出他一双眼睛，深邃危险，更加生人勿近。
身侧那般青葱打扮的楚清漪倒像是他领着的小妹。
于是，引来些许人侧目打量。
突然，唢呐声起，锣鼓喧天。
原本围在道路上的看客纷纷让路，站于街道两侧。
视线里，抬着棺材的人群向他们而来，但队伍里没有悲伤的哭泣声，一眼看去，除了抬棺材的租工，亲属大概只有那个抱着牌位的女人。
她面色憔悴，羸弱如枯木，眼神空洞，像个活死人。
但五官看去，应该在20岁左右。和楚清漪相似的年纪。
周围谈话零散，却足够让楚清漪明白发生了何事。
女子被拐到西街，又被卖入青楼，青楼嬷嬷对她鞭打训戒，调教成那些男人们喜爱的模样。
或许有求生本能，羞辱践踏，她都还在咬牙坚持着。
原来，求生本能来源于她三岁多的弟弟。
总怨念世事无常，却发现，世事若无常时，真的让人喘不出气。
女子被发现在外面养了一个小孩，于是，小孩成了她的软肋。
因为那个三岁多的弟弟，女子一次又一次妥协，成了糜烂的西街里，人人厌恶，提之恶寒的存在。
她之前种种挣扎，都成笑话。
可命运从来不嫌玩笑太小，女子的弟弟被从二楼的窗口扔到地上，血肉模糊。
亲眼见证这场面的女子，没有哭。
只是，她的报复也开始实施。
正在抬着的棺里，不是她的亲弟弟，而是青楼嬷嬷、侵犯过她的男人以及辱骂过她的那些青楼女子。
她给他们下毒，又将他们烧成了灰，一场大火，所有毒恶都归了天。
她用唢呐声告诉所有人她的胜利，用锣鼓声告诉那些看客，她会焚烧所有脏恶。
弱胜了强，到底会引来多少不满呢？
大抵这些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置她于死地。
但又如何呢，这样的人生，她要如何活下去？
死，倒成奢望。
有人善意，唏嘘她的人生，却又懦弱，只能看着。
“从未见过如此惨的人，若不是那些男人强行把她给……”
给什么？
谢容沉捂住了楚清漪的耳朵，她没有听到。
谢容沉看着她，引她出深渊。
在生死街好久的谢容沉，对这种事情已司空见惯。
而楚清漪，只见过庙堂荒唐。
可这世间，最荒唐的永远在看不到的偏僻之处。
她头皮发麻，不，是全身发麻，心里悲凉，哪怕夏季，也觉凉风阵阵。
往后，谢容沉拉着楚清漪离开了。
“我想救她。”
“好。”
谢容沉没有犹豫，拉着她转了方向。
楚清漪抬头看他背影，谢容沉知道所有苦难和肮脏，所以何事都能坦然面对。
他淡漠地看人世荒唐，无视所有苦难。
那天，他们没有救下那个女子，她被活活打死了，谢容沉并没有很意外。
其实苦难的人多了去了，他们能救几个呢！
盛世、盛世，可有些人连活下去都很难了。
不是不见苦难就没有苦难，若所有人都安康，究竟需要多久呢！
“谢容沉，我想去祈福了。”
“好。”
楚清漪被他的言简意赅和认真逗笑了，“你可以多说些话的，我很想听。”
虽然，他一个字的答案里总带着似有若无的宠溺。
闻言，谢容沉低眸看她，“阿黛。”
“嗯。”
“你救不了所有人，尽力就好。若将这些当做枷锁，就只能走向牢笼。
不要自己承担，我在。”
楚清漪往前一步，抱住他，紧紧地抱着，她闭着眼睛感受眼前的人，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她轻轻开口：“可你不一样。”
“嗯？”
“因为你能容天下浮沉。
所以，我不能输给你。”
楚清漪松开他，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道，“谢容沉，你能容得这天下浮沉，我便能许你一世清漪。
信我。”
谢容沉笑笑，“我信，可我不愿。
阿黛，我只要你平安。”
楚清漪低声应好。
……
巳时，楚清漪和谢容沉要去城外祈福。不过在买马时，谢容沉只要了一匹。
楚清漪知道他是不放心她独自骑马，所以也没拒绝。
谢容沉扶着她上马，确定她坐好才踏上去，他环住楚清漪，拿起马缰绳。
正要驾马而去，楚清漪无奈失笑，“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弱女子了？”
谢容沉甩了一下马缰，马一下子跑了起来。
身后，谢容沉问：“不然你想让我把你当什么？”
楚清漪思索片刻，玩笑地说，“你若唤一声阿姐，我也是不介意的！”
突然，马就停了下来。
楚清漪直接撞上谢容沉的前胸，正不明所以之时，谢容沉抬手扭过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