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儿,不必内疚。爹爹啊只是心疼你。”
楚清漪抬头,泪水流了出来:“爹爹。”
楚辞抬手帮她将眼泪擦掉:“走,爹爹带你走一遍。”
他将手附上清漪的,拉着她,就那样顺着这一片黑暗的街道走着。
楚清漪任由楚辞拉着,好像被一个大人拉着走的小孩子。
两人都不说话。
但就是有种感觉。
他们好像在走一条盛世,在满街华灯之中,在人声鼎沸之中。
楚清漪抬头,她能看到楚辞宽大的背影,那样让人安心。
像师父所说,一座要起的大厦,总要有地基的,师父他们是地基。
而要踏出一条繁华之路,也是要有引路之人的。
爹爹便是这引路人。
所以啊,师父,爹爹,盛世会有的。
这一次,漪儿陪你们。
两人就这样走着,渐渐被黑暗吞没。不久,他们身后,黎明乍现。
……
镇北大将军府。
“不知公公这是何意啊?”
荣子澜很有眼色的将一袋碎银子塞到了宣旨的公公手里。
那公公轻咳一声,偷偷收下。
“荣副将军也知道,这夜将军年少有为,驰骋战场,得胜而归。
皇上爱才,这不,要下旨让夜将军为封后大典护国使,护楚二姑娘封后大典安然入宫。
瞧,这是莫大的荣幸啊!”
荣子澜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公公见状:“怎么,荣副将军可有难言之隐?”
荣子澜尴尬一笑:“怎么会呢,这不是夜殇出去了,没在镇北将军府吗!”
“哦?
无碍,咱家在这儿等会儿便好了!”
荣子澜:“麻烦公公了。”
“荣副将军客气。”
荣子澜内心五味杂陈,他始终记得酒儿描述的,昨晚夜殇回来时的样子。
满手都是血,连眼睛都红得像充了血,明明闷热的天气,他却带回了满身冷气,像从乱葬岗爬出的恶鬼。
今日去见夜殇时,夜殇满身酒气的坐在地上,旁边的酒坛子东倒西歪地躺着。
满目狼藉。
夜殇自己呢,下巴都长出了胡渣。
问他的时候,他倒是坦言,什么都交代了。
可那满脸的淡漠,好像他自己是那个局外人。
然而,夜殇的一句话,让荣子澜的心塌陷了。
他说:“荣子澜,我又成了弃子。”
听到这句话,荣子澜的脑袋似充了血,胀得疼。
夜殇好像成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可怜又软弱。
他躲在角落里,连舔舐伤口都放弃了。
又成了弃子。
是他忘了,是他忘了。
他怎么会忘了呢!
忘了夜殇满目疮痍的儿时,只记得夜殇是思徒人人敬而远之的大公子。
那是被埋葬在黑暗里的龌龊。
夜殇,容王府小王爷。
姓容,单名一个沉字。
小王爷,天大的殊荣啊!
可夜殇却是被压在黑夜里的一粒浮尘。
容王府世子容钰年长容沉九岁。容钰九岁那年从高阁上摔下,自此痴傻。
从此,容王饱受争议。
容王怪容王妃没有照看好容钰,这才让容家陷入流言之中。
于是,容王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容王妃身上。
容王妃也觉得自己有错,整日以泪洗面。
更是魔怔似的求神拜佛给容钰治病。
直到有一天,容王妃求到了,那就是以命换命,且这条命必须和容钰流一样的血,还得是童子。
可容王只有容钰一个儿子,容王妃便另作他法。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容王妃有孕了。
或许是执念,容王妃隐瞒了此事。
她自请入偏堂,直到偷偷生下夜殇。
明明是一件喜事,可容钰却死在了夜殇出生的那个夜晚。
容王妃一切希冀都消失,彻底疯了。
夜殇出生的事情也瞒不住,侧妃教唆下,容王便认定容王妃与人不轨生下夜殇。
于是,将两人都赶出了王府。
容王妃却在雨中笑得开怀,她慢慢地将手塞在小夜殇的脖颈中,轻轻地,轻轻地掐下去。
婴儿在哭泣,女人在笑,天空在打雷。
渐渐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夜殇就是在这时被带回荣子澜家的。
原以为生活平静,可夜殇在八岁时,被接回了王府。
荣华富贵吗?
不是,都是假的!
容王府之势已经不似开国之年强盛。
容王妃母家知道事实真相后,逼迫容王将容王妃的牌位挂在了祠堂。
容王被辱,而被查到当年没死的小夜殇便成了容王泄愤的工具。
八岁,他被扔进兽笼里、被丢下枯井、被下人打骂、无饭可吃、无水可喝……
八岁到十岁,整整两年。
那时,只有荣子澜会偷偷给他东西吃,偷偷给夜殇拿些衣服穿,偷偷给他书读。
八岁到十岁,夜殇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但受过的伤……
他所过的生活,连畜牲都不如。
或许上苍终于有眼,侧妃犯错,在和容王叫嚣之际,夜殇的身份被说了出来。
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这甜,荣子澜宁愿夜殇从未尝过。
甘来?
那又算什么甘来?
夜殇十一岁那年,侧妃之子容珲和夜殇都被山匪绑架。
选一人救,夜殇是那个弃子。
因为容王觉得夜殇所识不配成为一个世子。
其实容王从来都不觉得亏欠夜殇,认回他也不过是为了帮容珲挡灾罢了。
容珲被换出,土匪以为夜殇即使不受宠,也能换些价钱。
可是,容王直接带兵剿匪,土匪寨被夷为平地。
夜殇被埋在了房梁之下,埋在一堆尸体之中。
而容王剿匪有功,受赏无数。
夜殇是荣子澜拼命挖出来的,所幸,他还活着。
可是于夜殇来说,这条可笑的命,他早就不想要了。
十二岁,他去思隐阁抢阁主之位,因为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更容易死啊!
他是弃子,是容王妃的弃子,是容王的弃子。
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死亡。
时隔多年,又成了楚阿黛的弃子。
荣子澜更心疼,夜殇是他费尽心思救回来的,是他的手足。
是那个即使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却还是会将他护在身后的人。
他们一路走来,历尽风霜,荣子澜比任何人都想夜殇好。
可是,现在呢,夜殇再一次被伤害,再一次被放弃。
荣子澜心如刀割。
他将夜殇杂乱的头发拨开,强颜道:“夜殇,等封后大典,我们一起回思徒壁,其他的,都不管了。
勾心斗角,暗流涌动,你死我活,我们都不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