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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浓云(三)

万里与君同 布洛芬救我狗命 2305 2024-11-12 18:24

  这镇子名唤无定镇,坐落在京城西方,是往来客商的歇脚之处,平日里繁华匆忙。很难与如今断壁残垣,破墙屋瓦的模样联系到一起。

  谢珩在镇长的陪同下在河边转了一圈,雨后积水早已消尽,寒凉的河水十分清澈,天空凝结着淡淡的云烟,暮霭中山峦呈现一片紫色。

  真是应了诗文里那句“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这本来是秋高气爽的好景色,只是空气中仍是决堤那日的惨烈。

  镇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瘦骨嶙峋,身上的衣服也又破又旧,打了好多处补丁。他佝偻着身子阵阵咳嗽,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一般。

  看起来快有古稀。

  听着镇长破碎的咳嗽声,谢珩简直心惊肉跳,她本来没想要镇长跟着来,可老人家说什么不肯,一定要亲自给她带路。

  “无定河上次泛滥还是老朽小时候,”柴镇长咳了咳,黝黑的面容上沟壑纵横,“它平静了这么多年,这次是上游下了大雨,河里水势太猛,冲毁了坝,这才淹到了我们下游咳咳……”

  柴镇长又是一阵咳嗽,谢珩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过去扶着老人家就打算原路返回。柴镇长连忙躲开,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老朽身上污秽,别脏了大人的手。”他又不免有些叹息,“老朽这身子骨不争气,怕是耽误了大人的事了。”

  “您别这么说,”谢珩伸手扶住了柴镇长的手臂,掺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情况是这个情况,晚辈大致都已经了解了,只是如今已经九月了,用不了多久就要上冻,河道损毁,重修堤坝都需要时间,只能等到来年春天再动土。”

  柴镇长见谢珩与平日里巡视来的其他大人不同,也放松了些许,他试探性的问,“以大人之见,如今要怎样才好呢?”

  “我们都知道,堵不如疏,”谢珩看了眼天色,漆黑的眸子里风云翻滚,“郑尚书曾经与晚辈讲过,想将无定河向北引入平康府,只是到底劳民伤财,如今的情形来看,这倒不失为一个万全之策。”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百姓安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堵也好,疏也罢,都要先平安过了这个年才行。”谢珩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晚辈生于塞北,幼时见过灾难过后的种种同样难熬。”

  这话是真的,谢珩出生时,塞北的大片土地都被外族掠夺了去,其中就包括她出生长大的小村落。

  北部蛮夷众多,这群人不似大梁,讲究礼仪兴邦,他们一向粗暴直白,不服就打,各个部落之间时常发生摩擦,可能今天还在称兄道弟,明天就刀兵相见。

  土地常年被战火侵袭,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不仅如此,这群蛮人烧杀抢掠,贪财好色,礼貌的事情一点不干。

  战后的土地上粮食颗粒无收,让本就靠天吃饭的老百姓走投无路之下,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战争不仅带来了遍地狼烟,尸横遍野,还带来了铺天盖地的绝望。

  每个人的头上都悬了把利剑,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砍下来,出去会被蛮人杀死,不出去又会饿死,时间长了,饥寒交迫的百姓没有爆发,因为早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们变的麻木,最后消亡在流逝的时光中。

  直到定远侯将谢家军旗插在塞北的大地上,无数北境军洒干热血,将当年沦落的山河一寸一寸夺回来,以血肉之躯铸就不可撼动的界碑。

  在谢珩来之前,其实柴镇长就已经选好了新的地方,只是说到底,大多数人一生的心血都在无定镇,虽然这里早已化为废墟,很多人还是不愿舍弃,去另觅新的家园。

  不过如今谢珩身负皇命,她的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子,由她提出百姓还是愿意听劝的。

  果不其然,镇长旁敲侧击好言相劝了许久,都没有谢珩晚间把人聚众,守在篝火旁随便几句来的有力。

  说到底已经入了九月,晚间已经开始冷了。

  谢珩坐在一众年轻人中间,手里端着一个小姑娘送她的,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米酒。小姑娘说是自己家酿的,放在地窖里,大水过后把屋子冲没了,反而是那地窖用料结实,竟然没有丝毫破损。

  她一向畏冷,以往这个时候她都已经在家里烧上炭盆了。此刻烤着火堆,喝着醇香的酒,听身旁的年轻人们从过往里走出来,一点一滴的勾勒着未来的图景,其实也算还好。

  水可以带来文明,也可以毁灭文明。即便是如今看来,无定镇的百姓都还算得上身体康健,谢珩也没敢放松,挨个检查,一旦有生病的立马上报。

  因此,谢珩带来的一行大夫可谓是累的头晕眼花,端饭碗都在手抖。

  温昶带着穆婉嘉,哪里需要哪里忙,这一天下来也是脚不沾地,累的不行。

  温昶送穆婉嘉回帐篷里休息,他走到了篝火旁,一扯裤管,没什么形象的席地而坐。从京里出来时他穿的群青锦衣,此刻已经大圈套小圈,又是泥土又是灰尘,怎一个惨字了得。

  唯独一张刚刚洗干净的脸,在篝火映衬下,越发眉目如画,丰神俊朗。

  谢珩叹了口气,“看来,我已经欠你两套衣裳了。”

  温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无奈的牵起唇角,“回去以后谢兄请我吃饭就好。”

  “这是自然,你辛苦了,”谢珩用袖子擦了擦碗边,然后将手上的酒递过去,“喝两口暖暖身子,免得一会儿睡觉冷。”

  温昶指尖轻颤着接过,其实他想说自己一杯倒,可是一想到这是谢珩递过来的,拒绝的话又有些不想说,只能暗自祈祷自己的酒量争点气,好歹也要让他撑上半个时辰。

  米酒清甜,并没有特别浓烈的酒味,反而唇齿留香,滋味清新绵长。

  温昶忽然意识到谢珩方才的动作,他耳尖一红,颊边飞快升温,若是没猜错的话,这碗是她用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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