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给谢珩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他眨着眼睛,还在认真的等着谢珩给他安排角色。
对方叹了口气,觉得药童这条路不通,难得下了点功夫给他琢磨一个合理的身份,最终,她一拍额头,“你来演地主家的傻儿子,闲着无聊陪着我过来的。”
温昶:“……”好一个本色出演。
两人就这样带着极为敷衍的假身份,进了京兆尹的府衙,永宁伯夫人在后堂昏着,谢珩捏了枚金针,看起来手法格外老道的刺入穴位。
温昶不免震惊,谢珩竟然还会医术。
谢珩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顺口答道,“就会这一个。”
前堂又提了两个证人,是永宁伯府的仆人,这两人原本都是收了好处,一口咬定陷害穆大小姐的人。
可是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温昶出了个更高的价格,这两人就决绝的与旧主划清关系,声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定要还大小姐清白。
永宁伯夫人不在现场,那就没什么热闹可看了,虽说这事足够震惊,可也并非前无古人。
顶多也就是百姓图新鲜,当一阵子的谈资罢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在,京兆尹将朱大千收押,按照律例予以处置。
穆婉嘉平静的叩拜。
这时朱大千却突然发了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了,立刻就要供出真正的主使二小姐来。京兆尹并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不求什么明察秋毫,但是一夜之间穆家失去了两个女儿,岂不是摆明了和永宁伯府过不去。
说到底是勋爵之家,京兆尹心道不值当,什么真相清白,在他眼里不若安稳重要,更何况,也没冤枉了这个朱大千。
他摆手叫左右动作快些,这才再次看向穆婉嘉,恍惚间觉得,这姑娘确实有点意思,倘若人人有她这骨气,只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含冤而死的事了。
只可惜,骨气这东西,最不值钱。
京兆尹说了退堂,他转到内堂永宁伯夫人已经醒了过来,呆滞的坐着,长公主早已离开,不知去向。
这场悲剧终于收场,故事中的主角也已经走远,永宁伯夫人上了马车,屏退左右,终于失声痛哭出来。
温昶与周琬琰告了别,目送着她上了马车离开。这才回头看并不开心的穆婉嘉,谢珩从她那药箱里翻翻找找,竟然摸出了一把糖来,她递给穆婉嘉一颗,又抛给了温昶一颗。
温昶将糖放在嘴里,只觉得一股清新的果香在口腔炸开,酸酸甜甜的。
谢珩笑着拍拍小姑娘的肩头,“行了,都过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穆婉嘉抬起头,轻声应了句,她将糖块放在嘴里,不由得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穆婉嘉暂住在城外的那处庄子上,谢珩说她那庄子是之前跟人打赌赢的,本来也没想好干什么,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穆婉嘉住着。
随她住到几时都行。
穆婉嘉含泪道谢,难得露出了这么多时日以来最开怀的笑。
相比于谢珩的清闲,温昶这一段时日落下了不少公务,等他腰酸背痛的从大理寺出来,已经是三日后了。
没等温昶坐下喝口水歇一歇,暗卫九思就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来,他还穿着斗笠,一副侠客打扮,显然是刚刚回来。
一进门,他就关严了门,走到温昶面前,低声道,“少爷,您料事如神。”
窗外轰隆一声。
不知何时天竟然阴了,这雷骤然炸响,吓了温昶一跳。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甚至有些颤抖的问,“你说的,可当真?”
九思陡袍跪落,“属下不敢欺骗少爷。”
“你先起来,讲讲你见到的东西,”温昶起身关上了窗子,室内的光线一下子变的有些昏暗,温昶只好起身去再点上几盏灯。
温昶作为镇国公与长公主的独子,出身算的上整个大梁一等一的尊贵,可镇国公大没有把他养成富贵闲人纨绔公子的打算,长公主也觉得男孩子就该穷养。
因此温昶小时候除了长公主身旁的桂嬷嬷伺候,并没有太多仆人差遣,直到后来绣绣被送来照顾他,可绣绣比温昶小了八岁,他怎么好意思真的叫一个小姑娘给他叠被铺床忙里忙外,所以,他从小就养成了许多力所能及的小事不必假手他人的习惯。
九思是暗卫,镇国公府的暗卫都是从军中挑选的,温昶一向分得格外清,生活上的琐碎事他不会去劳烦暗卫。
因此,九思只是跟着他满房间的瞎转,看着温昶点灯,完全没有别人家暗卫要帮忙的自觉。
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见闻,其间还夹带私货,给自己邀功。
温昶自动过滤掉了那一部分,只捡着重要的听,他越听越心惊,这些与他的梦境都对得上,一丝不差。
那场瘟疫起初就像是一场普通的风寒,谁也没有在意,可后来成批的人开始呕吐皮肤溃烂,哀嚎声遍布了整个京城上空,足足三个月,那种绝望的阴霾才终于散去。
然而那时的京城已经一片疮痍,举目望去,这座城仍然辉煌庄重,却始终弥漫着破败与颓废。
温昶本想点燃油灯,手却不受控制的碰掉了火折子,他这才惊觉自己正在手抖。
随着九思禀报的情况,他只觉得遍体生寒,无形之中一种锁链禁锢住了他,他想起梦里的场景,只觉得倘若一切都会成真的话……
九思即便很没有自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先一步捡起了火折子,抬起眼睛偷瞄自家少爷的神色,见对方脸色惨白,不由得有些担忧,“少爷,您脸色看着吓人……”
房梁上的九歌跳了下来,他扶住了温昶的手臂,皱眉问道,“少爷,不若还是听绣绣姑娘的,请个郎中看看吧。”
温昶摆摆手,示意九歌不用扶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多半脸色不怎么样,说实话这段时间各种安神的法子都试过了,他每每闭上眼都会整夜的做噩梦,梦里都是镇国公府。
温昶这下终于确定他的梦绝非空穴来风,定然是冥冥中有某种指引。
因为这瘟疫,京城死伤惨重,就连皇上的七皇子都险些因此丧命,温昶虽然因为那场梦觉得心凉,可是到底,这是两码事。
他既然提前知道了,断断没有任其自由发展的理由。
父亲从小告诉他,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可是,他又该怎么做呢?
对方是鞑鞜人,一但处理的不妥当便是两国之间的问题,届时无论是谈判还是兵戎相见,都不是最值得期待的结果。
不能像穆婉嘉那事一样……
温昶一晃神,脑子里坚定的浮出了一个名字。
谢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