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丫鬟走远了。
萧原锦五感比常人要灵敏,她们的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倒是不介意她们说什么,毕竟她们说的也是实情。
萧原锦伸手在陶乐脸上摩挲了两下,带着薄茧的指腹就能感受到她皮肤上那一丝热度。
额头的棉纱虽然撤了,却仍在发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禅房的门,轻手掀开被角,拉过她柔弱无骨的纤细手腕。
宽松的僧衣袖口松了一大截,不用费力就能轻松将袖子撩到肘弯。
入目是一道道翻了皮肉的伤痕,果然如子风所说,这次抽的怕不是板子,是藤条,是冲着她性命去的。
萧原锦深吸了口气,脸色阴沉不明。
再仔细看去,这些伤都敷了药。
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大掌里,小小的一个,带着异常的温热,叫他不禁想攥紧,再攥紧。
陶乐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一番,又扔回了那夜的雨里。
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又疼了一阵。
耳边时而有人哭泣,时而有人说话,来来回回,分不清是谁。
眼皮乏力,想睁开却使不上劲,口干舌燥,倒入嘴里的全是苦掉舌的汤药,真想开口说不喝了,却又被人抱在怀里灌了一碗。
昏昏沉沉的也不知今夕是何夕,反正全身都难受的要命。
而且仿若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又回了孩童时,见到了亡母。
她那样一朵莲花般站在自己面前,年幼的陶乐伸手去抓。
“母亲……”
她实则是忘了母亲长什么样子,只是面前这女子衣衫飘飘甚是好看,又对她笑,她不禁就想跟着她。
女子退了两步,忽的就变成了陶夫人的刻薄模样。
陶乐登时吓得一身冷汗,连连摇头往后退。
“大姑娘,还是回豫东老家去吧。”
陶夫人的声音由远飘近,显得尤其缥缈。
“不,我不回去。”陶乐摇着头往后退了又退。
突然一脚踩空,她从高处跌了下来。
骤然的失重感让陶乐猛的睁开眼,“啊——”
“醒了,姑娘醒了。”子风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陶乐这才定睛看清,子风在榻旁,一脸担忧看着她。
“姑娘,姑娘——”
她转动眼珠,身上仍是难受的很,看向子风的瞳仁也没什么焦距。
天色大亮,晨起清新的味道在禅房内充斥着,另外还有汤药的气味。
陶乐眼皮又开始打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拿水来。”
子风忙起身去倒水,那个宽阔硬朗的身体就凑到了榻旁。
深邃的眼睛有些发红,盯着自己的时候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眉头拧着。
“做噩梦了?”萧原锦伸手去抚她额头,一头的冷汗,温度却终于正常了些。
见他拧着眉,陶乐竟然笑出声来。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之前每次见他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萧原锦眯起眼,“看样子是好了,还笑得出声。”
说着将她扶起来,顺势坐到她身后,一伸手就将她稳稳揽在怀里。
子风端了一碗水过来,看着他们这番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红着脸进退两难。
“给我。”萧原锦伸手。
子风忙递到他手里,退了两步。
“没你的事了,去看看药。”萧原锦将碗凑到陶乐唇边,“喝!”
子风如临大赦,慌忙跑了。
陶乐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样靠在他怀里,背后都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候的胸腔震动。
就着他凑过来的碗,喝了一口,又给呛了一口。
“咳咳——”
萧原锦颇为无奈的放下手里的碗,给她顺气,又拿了帕子给她擦唇角。
陶乐咳嗽都如同猫叫一般弱,喘了半天才顺过气来。
萧原锦再次端起碗凑到她唇边,“喝。”
陶乐刚要张口,碗被拿开了一些。
“慢点喝。”萧原锦道,这才又凑到她唇边。
陶乐小口喝了半碗,一身的冷汗更多了,被他这一抱,锦被滑到肩头,哆嗦了一下。
萧原锦扯过锦被给她盖好,这才重新让她躺下。
陶乐早就红了脸,只不过刚才背着他,没给他看去。
此时躺下,一双眼不知道该看哪里,骨碌碌的转个不停。
萧原锦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自顾看着她道:“想什么呢?做了什么梦,不想回哪?”
陶乐咽了咽口水,一张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不想回老家。”这几个字说的艰难,心里又何尝不艰难。
不自觉的就流出泪来,眼睛涩的发疼。
干燥的手指帮她擦去眼泪,低沉的声音叫她安心。
“本王在这,你哪都不会去。”
陶乐眨了眨眼,她仍记得那天雨夜里,那阵脚步声,那个宽阔的胸膛,还有那句“不怕,我带你走。”
她原本想都不敢想,萧原锦真的会与她有什么。
但那一夜叫她发现,若是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搏上一搏又能怎样呢,反正她也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有的人,穷极一生都没有那种感觉,真的将自己放心的托付给他。
陶乐突然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又是极幸运的。
眼泪仿若决了堤,颇有些汹涌之势。
“啧——”萧原锦擦了一手的泪,还没见她停下,只得转身去找帕子。
“哭什么,跟着本王叫你委屈了?”他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陶乐缓慢的摇头,“想谢你。”
萧原锦凑到她耳边,“等你好了,有的是法子叫你谢。”
陶乐刚恢复的脸色又红起来,拧着眉不看他。
萧原锦见她这幅样子,笑出来,“身上可还有不适?”
他见了那些伤口,想来是疼的。
陶乐已经过了最难熬的那一日,倒也没有那么疼了,只是想摸摸脸上是否有伤。
手一动被扯到了伤口,果然疼的皱了眉。
“别动,想要什么?”萧原锦按住她的手。
“我的脸——”陶乐道。
萧原锦真的笑出声来,“此时担心你的脸?”
陶乐咬了咬唇,颔首道:“我只有这一张脸还能看,若是脸都毁了,就真的没什么能配你了。”
萧原锦小心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放心,脸毁了本王也要你。”
陶乐一惊,眼里又流了泪,“我的脸——”
“逗你的,脸很好,只是再哭就要不好了。”
萧原锦细细在她脸上摸了一把,“都好的很,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