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招把淮南上书的奏折推到他面前,上面写着谢让要来许州之事,一来送太子送北安是大事,他得回来送行,二来听闻苏易在行宫,前来叙叙旧。
要说这得是他来许州后第一件好事了。
下首谢招用朱红色的笔写的一个字“准”
要说谢招身边这群人还是谢让和他臭味相投些,他从前闹腾点,谢让是被好些个儒生带出来的下一个谢招,只是和他处了段时间,完全就把什么礼仪典法抛到九霄云外了。
之后谢让那些夫子见他都只有摇首叹气,要不说谢让文不成武不就,从前被压制着勉强能学点,自从和他闹了一阵子,彻底学不下去,整日里就想在青州和他摸鱼打鸟,后来谢招实在没法子了,把他送走了。
“从淮南过来需要几日路程?可还赶得上宫宴?”
苏易疑惑的问着,只听谢招说着“你当这小子这么守规矩?如今指不定正在许州外等着奏折批文了。”
苏易一阵错愕,而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中洲恨不得把以礼法治国刻在每个人的脸上,就差走一步路都得计算,谢让有这么不守规矩?
谢招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不紧不慢的说着“还不是学了你。”
只是话才出口,就发现不妥。
苏易听到了,只是看谢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没搭话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次入中洲,和从前不同了,到处都不同了,就连谢招都让他觉得怪怪的。
有种似亲近又不亲近的感觉。
苏易问着:“你还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这些天他每每醒来都能感觉身侧有谢招睡过的痕迹,他睡的沉,但是醒来还是觉得心里别扭的紧,倒不如像从前一样,谢招偶尔来看看来的自在。
很奇怪的是谢招没有接话,苏易想着刚才还聊的好好的,怎的忽然就听不见了,但是看见谢招紧握奏折迟迟没有下笔,苏易就知道他听见了。
“那个,咱们这样住着也不方便,我看你后宫那些妃嫔日日都过来,都说后妃不见外男,你不怕我拐走你的人?”
苏易故意把话往歪了说,这倒也像他从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只看谢招头也没有抬说着“看上谁了?”
而后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说着“尚大夫曾进言和北安和亲,我记得他家就有个能弹会画的小女儿,不如我替你张罗张罗?”
谢招一本正经,合上了奏折。
真有几分替他娶妻之意。
苏易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门外有东西掉落的声音,一眼望去是胡姬正端着饭食进来,散了一地,然后在苏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退下了。
虽然作为一方君主妻妾成群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这些年他身边只有胡姬,也证明胡姬与他而言是特别的,但如果他真的追了出去,反而显得不成体统了。
苏易叹了口气在谢招对面坐下。
“可别了,我有王后,真让她做妾也是辱没了大夷的名声。”
却听谢招说着“成提并非你的子嗣。”
苏易抬头看出了谢招的意思,无非是说他后继无人。
“我不像你,有万里江山需要继承,那本就是阿左给我的,还给成提是该的。”
他这辈子是不会有子嗣了,也没有奢望过留下孤儿寡母在这世间活受罪。
谢招不再说话。
苏易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着“你有多少儿女?”
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谢招这里过继一个也算不错,都说帝王都是儿女成群的。
谢招才端起茶打算喝一口,苏易的想法他太明白了,淡淡的说着“已经打算送北安去了不是吗?”
就一个?苏易有些不明白,那天陈秀说谢招后宫有三十余人,那一人生一个都能有三十个了不是吗?
但是回想谢招也只有赟生一个孩子,又要天高地远的送出去,不免心中不忍,这些天他纠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心中自知欠谢招太多,做的却又是于谢招不利之事。
“要不让我回去吧?”
苏易试探的问着,他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能耐,让谢招以独子为换。
怕谢招心有疑虑又说着“我保证百年内阿斯耶的战士不踏入中洲一步,但你亦要如此。”
苏易坚定的说着,阿左留下的东西不能散在他手里,很难得谢招放下了奏折,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他,迟迟没有说话。
一时间房间里气氛有些沉重,就连风吹动布帘的声音都能听见,许久谢招才说着“小苏,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住你的,圣旨已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稍晚些苏易看胡姬还没回来,不得不走出来找找,胡姬有时候还是有些孩子心性的,一路往山下寻去,偶尔碰上些侍女太监,也会问问。
直到走到花园拐角处的小溪边,看见胡姬坐在石头上发愣,苏易走过去站在胡姬面前,胡姬脸上仍有泪痕,显然是没想到苏易会来找她,有些慌张的站起来,那模样楚楚动人又有几分倔强。
苏易张开双臂,胡姬笑着抱了上来。
谢让那小子果真如谢招所言,在得了批文后第二天就大张旗鼓进了许州城,一路往行宫而来,卡着宫宴的开场进了南无宫,那样假正经的样子倒让苏易觉得有些好笑。
“臣自淮南而来,向皇上复命。”
谢让带了好些东西来,好几个侍卫抬着好些个大箱子,想来是一箱箱珍宝,那神情就好像在和谢招说,我都带了东西来贿赂你,你别在提规矩的事了。
谢招摆摆手,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
谢让笑了笑,坐在谢招特意为他留的位置上。
太子坐在苏易靠下些的位置,小小年纪,那样如玉般的面貌让人看着挪不开眼睛,想来也是被大学士教的极好的,毕恭毕敬的起身向谢让行礼“请皇叔叔安!”
谢让正经危坐,亦起身回礼说着:“太子安好,此去北安山高路远,一路平安!”
说到一路平安的时候,谢让倒是头一回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嘴角浅浅笑着,但那份试探的样子简直不能再明显了,谢让算是这中洲最不能藏事的人了。
苏易笑着点点头,算是收到了他微末的敌意。
乐声响起,铿锵有力的敲打着,和平时的流畅的欢快之声不同,有点像出征的鼓声,就连在殿中跳着的都是比较有力的舞,女子水袖翩翩,四周都是拿着鼓的人,偶尔长袖一展准确的落在两侧的鼓上,砰的两声,清风悦耳。
殿中大臣没有之前的喜悦之色,个个脸色沉重,想来为了太子入北安之事给谢招上言了多次,更有武将垂眸叹气,这一节倒是谢招失了人心了。
接近尾声之时,苏易起身拿起酒杯说着“太子殿下,此去北安是草原之幸,望此行得益友相助,北安与中洲百世太平。”
赟生起身回礼道“借北安王吉言,望同乐!”
苏易越看赟生越觉得年幼成志这词在他身上再恰当不过了,他没见过六岁的谢招,但是十岁的谢招就能独挡一面了,想来比起赟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易转动着手中的扳指,这原本就该是赟生的东西,可是转念一想这是中洲的信物,从他手里送给太子太不合适了,转而又在腰间取下那把狼月。
“北安以此为礼,望北安与中洲永结两境之好!”
苏易的手扬在半空,太子显然没有想到有这这事,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看了眼坐在上首的谢招,谢招并没有说话,太子也没有扭捏,大方的走了过来,双手接下那把匕首。
这是阿斯耶王族随身之物,苏易也只此一件,是出生时阿卡找上等工匠特意为其打造的,见此物如见北安王。
宴罢,好些个大臣又围着要觐见谢招,苏易从侧门而出,太子叫住了他,拱手行礼“听闻母妃之事是北安王进言,赟生在此谢过北安王了,也多谢赠予这样贵重之物。”
苏易很自然的摸了摸赟生的脸,他长得可真像谢招,赟生没有防备,但是跟在他身边的人有些害怕,就要上前阻止,太子说了句“退下”
后听太子说,玉奴被谢招送进了大佛寺清修,比起处死好歹还留了条命,但是真要说是他进言让玉奴逃过一劫,也不尽然,可能玲兰的关系还多些。
和太子道别后,苏易远远看见谢让在不远处等着他,看他从内殿走出来,脸上笑意盈盈的,假模假样的行了礼,然后在不经意间就揽上了苏易的肩。
“三年未见,愣是一封信都没写,你可真做得出来!”
谢让抱怨的说着,一边苏易感觉谢让就要带着他出宫,胡姬有些着急,一边拉着他问着“王上这是要去哪?”
身后堂停也跟了上来,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谢让没有正经的看着胡姬“哟这美人可真漂亮,只是我和你们王上多年不见叙叙旧情而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一边又看着苏易说着“怎的皇上是把你困在行宫了吗?”
苏易摇摇头,谢让就不客气的把他拉走了,还转身说着“小美人不必担心,我死了都不会让你们王上少一根头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