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说书声停了,街上已经打更了,外面的人渐渐的离场了,谢让喝的有点多,已经开始低声哭起来,这一点还没有改,从小就爱哭鼻子,被先生说了,被谢招骂了,又或者惹了他被揍了,都会哭!
“阿斯耶苏易,我哪里不如你?皇兄喜欢你,玲兰喜欢你,就那些儒生臭老头也偏爱你!”
谢让趴在桌上低低的说着,这下苏易彻底放心了,这小子向来都这样,见面先要哭诉一番,闹点别扭,得把心里的不甘和委屈都闹腾出来才好,方才苏易还被谢让那一番惊到了,如今只能说这小子越来越离谱了。
马蹄声渐近,果真是谢招骑马而来,带着一对人马,经过方才谢让这么一闹,苏易反而觉得无颜面对谢招,因为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怀疑谢招别有用心了。
谢招下马而来,身后人把秦楼围了起来,店老板想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颤颤巍巍走过去想问谢招些什么,却发现谢招大步和他擦身而过,直直往堂停站着的包间而去。
拉开帘子就看见谢让已经趴在桌上,苏易直直坐在那里,谢招叹了口气,谢让在淮南的所作所为,都有探子来报,这些年谢让是愈发荒唐了。
谢招找了两个人来把谢让架出去,那两个人才把谢让扶起来,就听谢让说着“小苏,你别走,我们彻夜长谈!”
真有几分欠揍的样子,直到那二人把谢让扶了出去,苏易才笑着咳了两声,撑着脑袋看着谢招穿着黑色的披风站在那里,耳朵里尽是谢让那句“苏易,谢招待你之心真的清白吗?”
扑哧一声,苏易是真的笑出了声,也不知道谢让这些年在淮南和谁学的这些坏毛病,抬眼谢招正冷静的看着他,这感觉怎么那么像从前和谢让惹祸被抓包的样子。
夜深了,谢招虽然是骑马来的,回去却是和他一起坐着马车,马车里点了香,是正极殿中一直点着安神香,他闻惯了这个味,不知道是一直养成的习惯,还是今天确实挺累的,在马车上靠着枕头就开始迷糊起来。
但余光一直注意着谢招,谢招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路上苏易都在回想着谢让的话,这些话好像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的心也随风摇曳着。
马车停下的时候,谢招喊了声“小苏”
苏易笑着起身下了马车,一路上秋风习习,夜里凉飕飕的,苏易走在前面刻意加快了步伐,到了正极殿,苏易径直走进了偏殿,转身对谢招说着“你夜里翻奏折的声音吵的我睡不着,今夜我住偏殿!”
多少心里还是有点疙瘩过不去的,断袖?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胡姬一直住在偏殿,见他走进来有些不知所措,起身问着“怎么了?”
苏易什么都没说,只是吻上胡姬的唇。
透过窗纸的投影,可以看见两人依偎在一起,直到躺在了床上,外间谢招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回正殿,直到偏殿熄了灯。
第二天正极殿打扫的侍女,很自觉的没有来敲门,胡姬起身穿着衣裳,脸上尽是娇羞,一边又喊他起来穿衣裳,毕竟正极殿人来人往,伺候的人也多。
只是才穿好衣服,门就被敲响,谢让的声音那样清晰“苏易开门!”
苏易这才发现昨夜谢让是真的喝醉了,他比谢让还大些,谢让小时候卖乖时叫着苏大哥,长大了玩的近了就叫苏易了。
打开门苏易就把谢让往外揽,谢让伸着脑袋往里看,然后瞪大了眼睛,一脸坏笑的被苏易拉到了亭中,谢让打着哈哈笑着。
“昨夜我喝醉了,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谢让笑着,苏易不跟他计较摇摇头,哪能把一个醉鬼的话放在心里。
这边谢让又兴致勃勃说起那个人间绝色,说昨夜被玲兰之事冲昏了头脑,一时失言,今日一定让苏易见见那位从定西来的人。
胡姬好一会儿才从偏殿出来,带着几个侍女前来伺候他洗漱,过后谢让急着拉他出门。
“谢让,你等等!”
苏易无奈的说着,几个太监端着药和早饭过来,谢让远远的就闻到了苦味,皱着眉头说“这什么味!”
然后看着那碗药差点没吐出来,苏易已经习以为常了,接过药一股脑喝了下去,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其实他渐渐察觉不出什么味了,不知道从何时起,在刚发觉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有一阵惆怅,后来也就这样了。
谢让像是看稀奇怪物一样的看着他。
“你不觉得苦吗?”
苏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屑的说着“药有甜的吗?”
谢让不愧是和他玩的最久的人,一下子脱口而出“你不会没有味觉了吧?”
这是谢让的玩笑话,却着实让苏易惊了下。
然后苏易说着“放心我还分得清五谷杂粮。”
然后二人笑了笑,谢让这才发现自己饿了,一起在亭中用了早膳,苏易喝了两勺稠粥,便在一边等着谢让,谢让疑惑的说着“你这和没吃有什么分别?”
然后又想到什么问着“今日这粥是甜的还是咸的?”
谢让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苏易看了眼粥的颜色,该是南瓜粥。
苏易起身不搭理他,真的回应了这小子会一直穷追不舍的,干脆走到一边看着已经重新栽种的花,又是他不认得的品种。
身后谢让一直追问着“你和我说说呗!”
直到苏易俯身去摸那朵花的时候,不知不觉血滴了上去,还来不及细想,一滴两滴,把蓝色的花朵染红了,苏易轻轻摸了下鼻尖处,手上都是血。
耳边的声音也不那么真切,坐在地上的时候,连脑子都是空的,谢让显然吓着了大喊着“怎么回事?怎么都是血!”
谢让扶着他回偏殿坐下的时候,胡姬已经把佛大师叫了过来,一片哄闹声把谢招引了过来,佛大师着急的把着脉,然后问着“可还有味觉?”
苏易摇摇头,佛霖叹了口气。
他这些日子用的都是猛药,原以为看苏易的状态尚好,该是不会出问题的,只是他高估了苏易的身子,所以昨夜的药用的过激了,导致如今虚不受补,才会鼻血直流。
佛霖一边挥手写着药方,一边吩咐小徒弟去拿药来,其实苏易感觉身侧的声音都有些恍惚,所以他没发觉谢招站在身后。
“我会不会听不见?”
苏易问着,佛霖写方子的手停了,愁眉不展的样子。
“我觉得你们说话的声音很恍惚,好像离得很远一样!”
却只看见佛霖扔了那张药方,又重新写着。
这一刻苏易心里还是害怕的,死多么容易的事,害怕的就是这样一点点的死去。
“我开两幅药,先吃着,看有没有缓解。”
佛霖也有些慌了,他当初被请来的时候,看着苏易的状况,虽然来势凶猛,却精神却是很好的,如今看来情况却不如当时所想了。
苏易顺着谢让的眼神看过去,身后正站着谢招,谢招垂眸无奈的叹息,疲惫的样子像是彻夜未眠一样,身后一群人向谢招行着礼。
谢招下令让众人退下的时候,谢让还想说些什么,被谢招怒吼了一声“滚出去。”
病来如山倒,夜间苏易睡着被一阵阵心悸扯着疼醒了,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才入秋的天气却感觉那样的凉,殿内升起了火炉,谢招也干脆把奏折都搬到了侧殿,夜间睡着时竟是连遮挡的布帘都撩起来了。
半夜苏易疼的蜷缩在一团的时候,谢招走了过来,垂眸眼里都是无奈,佛霖半夜被叫来的时候,殿中一下子热闹起来,一时间灯火通明,只觉得心口处生疼,谢招把他抱在怀里。
一时好像从前的光景,他喊着谢招:“哥哥,好疼!”
能清楚的感觉谢招握他的双臂越发紧了,谢招几乎是咬着牙说着“可有什么办法?快想办法啊!”
旧疾复发引起的高热,他已经有些迷糊了,叫谢招哥哥还是年幼时,也因为这一声声的哥哥,他成了康王府的小王爷,确实如谢让所说的,他在康王府时比谢让的地位高了不知道多少!
谢让是谢招远亲的表弟,因为弋朝覆灭,谢氏子嗣凋零,被亲生父母送进康王府的,原本是不姓谢的,后改的,谢让来时苏易已经在康王府待了三年了,自然比他更受人尊敬些。
从小两人就互相比较着,谢让大抵上觉得他姓阿斯耶,凭什么不用改姓就能与谢招平起平坐,他是正经过了宗祠改了姓的,反而不如他。
自小两人不知道争辩多少回,打架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只是谢招向来偏袒他些,他也认,谢招心里谢让的父母多少带了些功利心,加上谢让常常与他比较,多少生了些厌烦之心。
那时常听谢让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过是兄长捡来的野孩子,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的?”
也不得不说那时候他也确实被谢招惯坏了,和谢让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含糊,后来两人打着打着竟还生出些情义来,也是始料不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