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好像回到了三年前,每天除了喝药几乎都是睡着的,不一样的是,睁开眼都可以看见谢招,而三年前只能在睡梦中才能看见谢招,如果说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地方那就是有谢招的地方。
短短三天他的一生都在眼前浮现,小时候阿嬷带着他喂小羊,阿卡每每骑马射猎从远处策马而来,带着一众的将士,望着无边的草原他的记忆却只有这短短的两个画面。
后来就是他被阿卡绑上了马背,一路上一队人相送至边界处,跟着他来的人都死光了,只有他游离在连城,遇到了谢招,带他回了府邸。
刚去谢招府上的时候他还是害怕的,毕竟在外流离失所了好几个月,他还记得和谢招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
谢招大方的说着“谢招,字睿霖。”
那时候他才知道中洲人,除了名字还有小字。
后来在康王府养伤期间,也有下人对他冷嘲热讽过,毕竟他刚来时脏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街边乞讨的孩子,所以为了不辱没他的尊严,他选择离开康王府。
还给谢招留了一封看不懂的信,那时候他还不会写字。
最后被谢招的人找到的时候,是在城外的城隍庙,他因为伤好了又开始和那群流浪汉争抢食物,只是不敢在深山过夜了,就一直躲在城隍庙佛像底下的祭台下,刚好能容下一个小孩的地方。
谢招的人是在城中一路尾随他而来的,最后谢招过来的时候,蹲在地上往下看,他正啃着抢来的烧饼,除了那双眼睛是干净的,又如当初那样狼狈的模样。
谢招把他拉出来的时候,他没忍住说了句“衣服弄脏了!”
不知道为何谢招总是穿着白色的披风,白色确实也衬的谢招那张干净如玉的脸更加好看,只是拖在这铺满灰尘的地方,确实可惜了。
他的手想去碰谢招的衣裳,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没多干净,悻悻然收回了手。
然后坚定的说着“我不跟你回去。”
谢招问:“为什么?”
他低头倔强的说着“那不是我的家!”
说实在话,那时候他倔强,可谢招也不是软柿子,就是让人把他抓回去的,尽管他挣扎了许久,但是抵不过那群人高马大的大人,这也是多年后谢招派人去北安接他,他知道他不来也不行了。
在连城府邸那段时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所以再听到那些刺耳的话,他直接就动手了,心里想的是反正也不让走,与其烦闷着,不如让自己过的痛快些。
刚开始最多的还是他打人了,也被打了,谢招好像每天都很忙一样,把他丢在后院除了给吃的给喝的,几乎没有管过他。
这些人虽然对他不满,但是还是得给他吃的喝的,虽然嘴上刻薄了些,两边经常动手,但是终归他是谢招带回来的人,他们也不好下死手,常常是那些人比他伤的重。
只是那天他惹到的人是一向坏脾气的陈大监,拿着棍子一路追着他去了前院,刚好看见有人搬了梯子打算修缮房顶,他推开那人爬了上去,把梯子一甩,在屋檐上跑了起来。
谢招正在内院看书,见外面闹起来就跑出来看,就看见陈大监一直在下面喊着让他下来,刚好因为屋顶太滑他一下坐在了屋檐上,谢招大喊着“阿斯耶苏易,你给我下来!”
谢招他还是有几分忌惮的,毕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样子,做的事却那样雷厉风行,说把他绑回来,就绑回来了,想来也不是个好惹的。
可想起来下去了就要去佛像前跪着抄经书,还是固执的说着“我不,我不要去抄经书。”
谢招小小的年纪,但是只是那一垂眸脸色冷了下来,那一群人都得垂手低头的样子,现在想来还是很威风的。
陈大监赶紧说着“你先下来,今日不抄经书!”
然后有人把梯子搬了过来,他慢慢爬下来一身都是趴在屋檐上的青苔,脸上都脏兮兮的,他好像每次见谢招都是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
谢招走过来抚去他脸上的青苔叹气着,自那日后他就跟着谢招了。
他终于知道谢招为什么那么忙了,每日练武,念书,经常还得出门处理事情,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谢招每次出门都会说会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自从搬进了谢招住的院子,那些人也不敢再和他打闹,难得没人再来找他的茬。
只是他这跳脱的性子,每日里不是翻墙溜出去玩,就是在府中捉弄谢招给他请的夫子,还有一个是教他练武的将军,这是他不敢得罪的人,毕竟在实力上就得低头了。
那天实在不巧,出门玩的时候碰上那群城墙边的流浪汉,像是上一次打他打过瘾了,隔了好远就追着他跑,他今日不同往日了,不过隔了一条街就甩掉了他们。
却不料碰上这边同样是那群人里的人,两边夹击,他们脸上都是一副小子你就今天倒霉了的样子,一路撞开人少的那边的人,被抓住了脚,他在地上翻滚着,这些天学的本事也不是白学的。
纠缠了好久,才甩掉那些人。
进门的时候碰上了回来谢招,刚下马车,他才想转身就跑,就被谢招喊住了“去哪里?”
他低着头走过去,知道又逃不过一顿训话。
谢招用手勾着他的下巴,脸上愁容满面的样子,可能他是谢招见过最闹腾的人了。
谢招转身走进去,没打算搭理他,他怕谢招真的生气了一路喊着“哥哥,我只是出去玩玩,你自己动不动出门的,总不能一直把我关在府里吧?”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犯了错就叫谢招哥哥,谢招也对这称呼尚是受用,常常就随他去了。
半年后谢招带着他回了青州,那是建了没多久的康王府,连城的人都没有带过去,那些人听见他一路叫着谢招哥哥,自然就把他认作谢招的弟弟,一直喊着苏小王爷,曾一度有人认为,他姓谢,字苏易。
在青州那几年,是他最欢乐的日子,谢招想起他在连州闹腾的样子,几乎每天都是有好几个人跟着他,那时候他常做的就是用童将军教他的战术甩掉那些跟着他的人,自然少不了给谢招赔罪的。
后来谢让来了,两人几乎天天在康王府吵架打架,自然谢让是打不过他的,常常被他揍的鼻青脸肿的,有时候太过火了,被谢招身边那些儒生大家知道了,少不了在谢招面前念叨,谢招就会罚他去佛堂思过。
那一回谢让着实惹恼了他,他是追着谢让跑去前庭的,揣着要卸了谢让一只胳膊的怒火,谢招正和好些人在前庭议事,想来也是很大的事!
谢让就那样跑进了议事大厅,他看见谢招沉下的脸,可心中的怒火更甚,一脚把谢让揣在了地上,直接跪倒在谢招的面前,这架势吓坏了在座诸位。
跟谢招久了的人都知道他并非是谢氏子嗣,而且是个草原人,平日里光闹腾了,平日里不闹到面上来,谢招不计较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如今是当着众人的面给谢让难堪,谢让身上好歹流的是谢氏的血。
就在他还想上前打谢让的时候,谢招一声“住手”喊住了他,谢招眼里有怒火有无奈。
有人当即上言要罚他,此时闹到前庭来了可见谢让平日里多受他欺负,更有甚者说草原来的野蛮人,竟然对谢氏后裔动手,这康王府是没有王法了吗?
谢招一掌拍在了桌上,连茶杯都弹起几分,一时大家都住了口,可是跪了一地,此事不给个交代是过不去了,谢招垂眸连手都有些抖,迟迟没有说话。
平日里不会是这样的场面,直到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起来说着“小王爷该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等拥立的是法正之人,得高位者必须先谨自身。”
他知道此次犯的错不是一般的大,这群儒生大家,都是谢招筹谋的未来,谢招这些年的心血,都在此地了。
他低头跪下说着“苏易知罪!还请王爷责罚!”
那些人显然不知道他会低头认错,平时嚣张跋扈惹得人人头疼的人,也会这样识时务,本来还想着借此机会要除掉谢招身侧这个祸患,毕竟他是草原人,谁知道他的来头是怎样的!
但是这些年的积怨不是他认错就能了解的,他能听的出那些人的用意,现在正是兵起之时留他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他垂眸真不知道这事闹的这样大,想来平日里身边人说他的那些话也并非是虚言,僵持了很久,他抬头看见谢招眸中的进退两难,这次终归是他鲁莽了。
身侧站的是追着他们而来的陈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他看了看陈秀腰间的剑,以掩耳之势拔出那把剑,剑在空中旋转一圈,后以后退之式,划过他的左手,血煞是流了一地。
“我给谢让赔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