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缓缓说出一句决定大兴命搏的话,“官家因佞臣谢临渊公然谋逆,震怒而伤,昏迷之前,禅位于救驾有功的容王,哀家便是见证,众臣谁敢不服?”
“好啊,原来朕以为太后中毒昏迷不醒,朕顺势幽禁了瑾隆,局势便向朕这边倒了,现在看来这也是你们的一步棋,朕身在其中,成了你们的棋子,竟毫无察觉,太后娘娘不愧是在这宫内活了四十余年的人,只是以瑾隆的性子,你害了他的父皇,你以为他掌权之后,会乖乖听你的话,做你的傀儡吗?”
‘害了他的父皇’,此话一语双关。
太后振袖道:“休要挑拨离间,瑾隆仁心宅厚,岂是你可比的?”
官家笑太后时至今日仍不了解李瑾隆的心性,他能从最受打压的皇子一路隐忍至今,绝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单纯之辈,越隐忍,反抗便越强烈。
“今日之所以有谢临渊这等佞臣图谋不轨,归根结底是父皇治下给了这些权臣反抗的基础,皇祖母也是为了大兴,并无私心,瑾隆也是为了大兴之盛,定会发愤图强、励精图治,还请父皇放心”,容王话语间并未挑明官家乃是个假官家,否则这便相当于打了太后的脸,将其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大兴的罪人。
太后对这个长孙还是很喜爱的,一来他虽然是慧妃所生,但是却一直抚养在皇后膝下,皇后背后的王家与她交情匪浅,届时以王家之力牵制瑾隆也未尝不可。
二来瑾隆之所以能平平安安的活到今天,若没她的护佑,怕是早就折在哪次的明枪暗箭中,太后对瑾隆有护佑之情,将来他登上皇位,也能记得往日的恩情。
官家嘲讽笑道:“太后若是执意立瑾隆,也只是自掘坟墓,我等着看那一天”
太后讥讽道:“怕是你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了”
官家睁圆了眼道:“你......想做什么?”
太后看了一眼抬步上前护在官家身前的司空剑,道:“劝你也不要轻举妄动,你若反,则他定无活路,你若放下武器,哀家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并许你陪侍左右”
官家道:“你莫要信她,你若束手就擒,你我二人只是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司空剑持剑警戒,太后则道:“你该清楚,以你一人之力是带不走他的,何况他身中剧毒,若是没有哀家的解药,根本活不过这个月,你已经背叛了李氏皇族,愧对悬镜司的历届先祖,难道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殿中无声良久,而后在官家绝望的双眼中,见司空剑慢慢的松开手中剑。
李景瑢此时恨不得让容王和太后一伙就此杀了这个假官家,因为自从知道司空剑是假扮廖管家在康王府行凶的时候,他便想明白了翠娘所中的雷公藤到底是谁下的了。
下毒者虽是司空剑,但这一切的授意者却是他背后的假官家。
康王爷作为官家的皇叔,自小看着官家长大,又知道很多宫闱秘事,包括太后、庄王、官家等人的事。
他能察觉出官家有异不是什么难事,虽然他藏的很好,但却没能瞒得过假官家鹰隼般的眼睛,加之,其自作聪明的想放弃与靖国公府的联姻,转而心心念念想与武将世家的梁家联姻,这一举动着实刺痛了假官家的神经。
所以在假官家察觉到了康王府的秘事,正好可以实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利用他亲母之死,陷害他失控杀人,既可以除去康王府又可以除去一直在调查假官家逆鳞之事的开封府府尹,手段阴毒又狠辣。
这个假官家害死了他的母亲,也害死了康王府里无辜的人,而司空剑助纣为虐也该得到报应。
今日他二人虽能留得一命,但李景瑢心里清楚的很,新上位的这位容王不会容得他们,他们现在还能活着也只是暂时的苟延残喘。
为了王朝权力的平稳过渡,李景瑢只得隐忍下来,虽不能亲手得报大仇,但他们的死期已经可以预见了,他便耐下心来再等些时日。
----------------
大概过了一炷香,后殿内的人终于出来了,众臣包括鄱阳侯和成王殿下在内,都以为他们是商议如何处决谢临渊,没想到这一炷香之内,大兴竟然变了天。
太后携容王走到大殿,当众宣布,“官家因谢临渊一事大感失望,一度气血攻心,昏厥过去,后来在醒来的间隙,自觉身子难以好转,遂趁清醒之际,将皇位禅让于容王,退位于和光殿中”
一语激起千层浪,鄱阳候一脉的人还好,自从官家削了他的王位,降为候,不少人都倒向了成王,以为这阵营转换的还算快,所以当听到大位传给容王的时候,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倒是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的。
有人道:“容王殿下是被官家亲自拘禁在容王府内的,因其侍皇后疾的时候与宸妃有染,官家怎可能将皇位禅让给这等不孝之辈?”
有人附和道:“当时官家如此震怒,臣等也是第一次见到,而且近来成王殿下深受官家信任,不少朝政都交给成王处理,这是按照皇储的方向在培养,突然说传位给容王,这怎么说也难以服众啊”
太后冷冷道:“你们不提这事还好,既然提了,就别怪哀家揭露出真相,当日乃是瑾弘约瑾隆在钟书阁会面,可是却久久不见其来,瑾隆在钟书阁中喝了杯茶便晕了过去,被人运到了紫宸殿里。
这宸妃又是瑾泽母妃的远房的表姐,知道自己成了弃子,但为了家族,还是完成了她最后的作用,便是一口咬定容王对她的无礼。
而后官家也是气糊涂了,未经仔细调查,在哀家昏迷的时候便了结了此案,后来多亏了审刑院的曹知院在三司一同调查此案时,擘肌分理查明了这件事前后的可疑之处,找到了偷运瑾隆的宫人。
如今已有了宫人的口供,宸妃自知事情败露,留下一封认罪书便畏罪自杀了,如此,事情已经再明了不过,瑾弘和瑾泽为了争储,不惜陷害自己的兄长,坑害后妃,像这样不仁不义之辈,官家知道了其真面目,又如何会将皇位禅让给他们?”
成王听到此,慌忙道:“皇祖母,您不能如此冤枉孙儿,若真是孙儿和二皇兄派人在钟书阁里点了迷魂香,偷运大皇兄到紫宸殿中,这一路上如何不被人看见,孙儿如何堵住这些目击证人的嘴,父皇英明神武,如何会查不出来?”
太后刚要开口,却听容王道:“皇弟自然不会堂而皇之的运送我,而是将我放在放置丝绸的箱子里,抬到了紫宸殿里,如此可避人耳目。
而宸妃在我被运送至紫宸殿之时,是被你的人引诱至了花园内,待她回来时,才发现我已在她的寝殿内,正惊慌失措之际,偏遇到父皇恰巧而来,你之所以未告知她,是因为她一介妇人,怕是会慑于父皇的威势,而将你的谋划吐露了出来,所以在她一概不知的情况下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其实成王除了发生此事后,让宸妃顺势而为指证容王,其余事可真不是成王指使的,因此成王只觉得这事乃容王为了登上大位,构陷于他,恼怒道:“李瑾隆你休要血口喷人,别以为你仗着太后扶持,便可以颠倒是非了,本王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
成王到现在可能还不知,当初容王与宸妃一事,乃是官家借着二皇子的名义约容王前往钟书阁,又在钟书阁内将其迷晕,而后再支开宸妃,偷偷将容王运到紫宸殿内的。
不然能在大内做下这番事,又恰到好处的让官家至紫宸殿看到这一幕,除了官家还有谁能如此顺利的做到。
而成王错就错在,他顺势而为,令宸妃一口咬定此事就是容王想轻薄于她,既然他这个当弟弟的不义,那当哥哥的不仁就怨不得别人了。
容王道:“瑾泽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皇祖母也在构陷于你吗?”
成王虽如此想,但也不能这般说,“我可没这么说,皇祖母昏迷太久,是被你蒙蔽的”
太后道:“哀家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这点手段还是看得清的”
成王道:“皇祖母您向来偏心,不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为何您偏偏只疼爱大皇兄一人,而不见您对我们其他的孙儿们略有些厚爱?”
这话问的太后心中也有些触动,谁不想得到家人的厚待,只可惜这几个不明真相的后辈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到底是哪里不招他们的祖母待见了。
“哀家从不曾偏向你们兄弟姊妹中的任何一人,哀家只站理,男子汉大丈夫,既然做下了此事,便要有胆量承担后果。
哀家和容王已经够仁心的了,你构陷皇兄置其于死地,本难以留存于世,今你大皇兄仅仅是褫夺你的封号,幽禁你于府上,已是极大的仁心,你该感激涕零了,来人啊,将六皇子带下去吧”
立马有禁军侍卫上殿来,将成王连拉带拖的带了下去,成王口中仍高喊道:“李瑾隆你坑害父皇,蒙蔽皇祖母,又构陷兄弟,你得位不正,将来必定是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容王只朝着成王的方向淡淡道了一句,“老六口出秽语,对储君不敬,有损天威,着赐息语丸”
息语丸可致哑,后殿已经苏醒的宝鸾公主听到此话的时候,眉头不禁一簇,却只能装着还未苏醒的样子,继续躺在那里让太医诊治。
她曾经劝诫过瑾泽不要对大皇兄咄咄相逼,自己更是频频向大皇兄示好,哪怕他被幽禁期间,她也是唯一一个去看他的人,就是为了在有朝一日大皇兄得势之时,能够顾及她的好,莫要对她亲弟下死手,如今也不知道她这算是达到目的了还是没有达到。
连成王都被处置了,那些想打着他的幌子的人,自然也树倒猢狲散了,反对的声音小了,王广恰到好处的道:“如今官家昏迷,又有太后见证,官家禅位于容王殿下,群龙无首之际,还请容王殿下祗告天地,即皇帝位,早日主持大局,以稳社稷啊”
接着曹睿也站出来道:“臣请容王殿下即皇帝位”
越来越多的朝臣出列,最后此起彼伏的声音终于统一道:“臣等请容王殿下即皇帝位”
当容王的目光转向鄱阳侯的时候,这目光好像如泰山压顶一般,他不得不屈下不太方便的膝盖,下跪道:“臣请容王殿下即皇帝位”
容王满意的收回目光,而后环视群臣,胸中早已波澜万丈,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道:“虽承父皇旨意,但仍希冀上天仁慈,能让父皇早日苏醒过来,以带领大兴走向鼎盛,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将在这段时间里以储君身份暂代朝政,以待父皇苏醒”
王广道:“官家既然已有禅位旨意,殿下还应承继旨意,继承大统,安定人心啊”
又有其他朝臣附和,然而容王仍道:“本王心意已决,诸位朝臣莫要再劝了”
是了,若不经过朝臣合词劝进,至于再三,容王辞拒弗获,怎能运抚盈成,业承熙洽的继承皇位,形式还是得意思一下,于是一劝已了,容王便先以储君身为暂代朝政。
于是,之后的几天里,接连发生了好多事,皇上被移居和光殿,福宁殿则是空了出来,容王并未入住福宁殿,而是住到了春宫里。
朝政暂时不在崇政殿,而是也在春宫中,只有五品以上的大臣参加,每日商讨些要事,太后依旧在慈宁宫中,皇后也依旧在柔仪殿中,唯有一人迁居了出来,便是慧妃。
她作为容王的生母继续住在瑶华宫里自然不妥,后而迁居到仪凤阁中,每日都有太医前去诊治,容王也每日都陪慧妃去用早膳,这些日子,慧妃的精神倒是好了不少,渐与常人无异。
宝鸾在被太医和宫人妥善的照顾下,几日后也苏醒了,在‘得知’一切已经变了天的时候,倒是很平静的接受。
她还算是自由的,容王并没有剥夺她的权力,她还是大兴最受宠爱的公主,可以继续嚣张跋扈、恣意而为,只是她求了容王几次,想去看看六皇弟,但都被容王拒绝了,她也去求过太后几次,太后也无能为力,因为她的本意也是要打压二皇子及六皇子的,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再生出什么乱子。
宝鸾知道,其他事情她都可以恣意妄为,但唯有去看六皇子一事上,她不能闹。
哭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她本身也不是哭哭啼啼的人,好在容王没有限制她去和光殿,她知道和光殿里除了司空剑,所有人都是容王派去的人。
她也不关殿门,也不遣散宫人,每次去就是帮官家擦擦身体,讲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说瑾弘从小就性子孤僻,不爱跟他们玩,瑾泽从小就是个莽撞冒进的性子,还爱哭鼻子,她也不爱跟他玩,就喜欢跟庄重成熟的大哥玩。
大哥对她这个妹妹还真不错,明明自己宫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还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
说的官家直流泪,眼睛怔怔的盯着天花板,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宝鸾还不知道他后半生都只能这样了,不能动不能言,但却有意识,这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可惜他连求死都不能,因此只能铮铮的流泪。
而司空剑被服了疏泄丸和软筋散,一个是疏通全身脉络泄去全身之气的废除武功之药,一个是还嫌不够,又令他浑身虚浮无力的药,双管齐下才能放心的不除他性命而让他在和光殿里照顾官家。
一个武功高强的高手,被废除一身武功,无异于杀了他,但他作为官家手里忠心耿耿的刀,实在是做了不少肮脏事,肖国公府之夜、甄士贾家六口灭门之夜、康王府之夜都有他及他手下人的身影。
宝鸾看着他,这个她曾一心爱慕的人,竟然做了这么多的恶事,可他却还是那个在她遇到危机的时候第一个挺身而出护卫她的人,一如小时候一样,哪怕他只是因为衷心于躺在床上的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