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中,坐下的只有太后一人。
官家道:“今日多亏了母后和隆儿才可保大兴无虞,不然便让这逆臣贼子改朝篡位了”
太后冷笑一声道:“他是逆臣贼子,你又是何人呢?”
官家眼眸暗沉,“朕不懂母后的意思”
太后面色愠怒道:“一切便到此为止吧,往后不许再自称朕,也不许再称哀家母后,当年哀家的一己私心,放你在这个位置上已差点要断送了大兴的江山。
这么多年以来,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侵蚀了你,让你生出了妄想,以为自己真的姓了李,成了这大兴主,竟连哀家你都想毒害,哀家看你是当真疯魔了,竟然敢自掘坟墓”
官家冷哼了一声,“这么多年,朕自问尽到了身为明主的责任,从不曾有一天荒废朝政,卯时起床,便开始洗漱请安晨读,早朝之后又忙着批阅奏折,每日亥时才睡,宵衣旰食二十年,只有每年生辰的时候才能休息一天,自问没有一点对不起兴朝。敢问若是那个只知斗鸡走狗、寻欢作乐的人继续处于这个位置上,太后以为大兴还有今日的盛况吗”
“今日的盛况?”,太后质问道:“你顶多算是中庸之辈,维持住了先帝留下来的基业,但大兴可不是在你的手中盛况空前的,况且近几年,你任人唯亲,不知打压了多少因你的疑心疑鬼而受牵连的仁臣义士,到如今都开始算计到哀家的头上了”
“太后也别把自己说的多么光明正大,朕在执政之初,做的一些事,若非你默许,又如何能成呢,你不过也是为了一己私欲,想找一个能被你控制的傀儡好达成你掌控权力的野心,只不过这个傀儡,渐渐的不受你的控制罢了,这才想换一个听话的傀儡”
“哀家肯让你坐这个位置,唯一的条件便是让你传位于瑾隆,可惜,你想要的太多,哀家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迫害瑾隆,一步一步让他退出储位的竞争,是你,先犯了大忌”
萧溪棠听着这两个大兴最具权柄的人之间的对话,不禁感到愤怒和寒心,眼前的这位官家并不是真正的官家,真正的官家早在二十年前微服私访时,便被当做冒充者给处死了,而上位者便是这位冒充者。
而当年所有接触过真官家的人或是察觉到种种可疑之处的人,全部都直接或间接的丢了命,而这些都是在太后的默许下由这位假官家动手处置的。
太后之所以敢做这等荒谬之事,只是因为想要一个能够完完全全听命于她的皇帝,这样她便可安枕无忧的做她的太后。
按太后的想法,她也曾给过真官家机会,给他聘了身份尊贵的王氏女做他的皇后,可是他偏生反骨,不喜欢王皇后,而偏偏宠幸出身卑微的慧妃,这让太后好生气恼。
而后皇帝似乎偏要与太后对着干似的,太后喜欢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皇帝就偏要宠幸搔首弄姿的狐媚子,甚至有一次在皇上宠幸妖妃的时候,太后曾怒气冲冲闯进去过,为此官家对此事心中颇有怀恨,从那之后太后便着手考虑如何保住她的权柄。
当时,正巧官家沉迷于戏曲,宫中豢养了很多伶人,不少伶人都与官家一同出入,如影随形,她在这当中找了一个与官家身形样貌最为贴近的,也最有野心的姚迁,便与其商定了大计,安排他留意官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待他的言行举止能完全与官家无二的时候,便是他们计划开始之日。
伶人善模仿,于此一技上独有天赋,加之野心勃勃,几月时间内便已模仿的如出一辙了,连官家有时候开玩笑都道若非这张脸不同,看背影还以为是他遗落在民间的孪生兄弟呢。
时机已经成熟,姚迁先使官家沉迷于捉迷藏的游戏中,这样日后官家因此失踪,众人也只以为是一场游戏。
所以当官家失踪三日时,宫中才开始戒严,而后官家现身说只是虚惊一场,但这时现身的官家便已经是假的了,而后宫中发生失窃等一系列事情,都是为了让宫门守备放松,以将真正的官家运出宫外。
只是官家毕竟是在皇室中长大的人,意识到出宫之后,太后绝对不会再让他存活于世,因此趁运送之人疏忽时,抓住机会逃了出去,只是宫门已出,现在还不知到底哪些人是为太后效力的,若是贸然现身,必然会招致太后杀手,因此只得暂时在民间隐忍。
可是太后暗中的追杀一直未停,他一路逃离出了京城,最后逃到了扬州,太后能够把控住汴京城内的朝官,但却不一定能够把持得了外地的官员,他知道扬州知州郑智是个忠心之辈,若非官家提拔,这个寒门贵子定不会有今日的前程,所以官家冒险找到了他,让他想办法拔乱反正。
郑智的意思是与其这般躲躲藏藏反而给太后暗中下手的机会,不如捅破这件事,将此事置于阳光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必不敢动手,只要能回京对峙,假的必然做不了真。
众人商议之后,扬州便出现了一个微服私访流落民间的官家,直指宫中那位是个假官家。
太后亲下懿旨令扬州知州郑智一路护送这个所谓流落民间的官家回汴京,于是扬州府里的官员,包括知州、录事参军等一行,带着这个官家北上。
到了汴京之后,太后却迟迟不召这个民间的官家入宫对峙,为以防生变,郑智和陆宁带着官家去了一趟肖国公府,想寻求朝中人的帮助,毕竟仅靠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怕是难以成事。
郑智及陆宁暗自去了肖国公府,肖国公随后随他们出府,到了他们的落脚处,倒是问了几个隐秘的问题,官家都能答得上来,这肖国公也算是与皇室接触甚秘的人了,几个私密问题一问,再加上深知太后的野心,结合近日宫中所发生之事,便已经判断的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他们此时要做的事难于登天,若是将错就错,除了官家,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可是若执意拨乱反正,便是逆势而为,甚至很有可能弄得个家破人亡。
可是这些人还是选择了忠于大兴、忠于李氏。
官家为了防止他们这些人最终也只能落得个杀身成仁的下场,特地在肖国公府上的一幅画上留下了线索,后世若是有人能够发现,即便今日身死,也能有昭雪的一天。
于是在那幅正反两看的画上,在波涛汹涌的水波纹上隐匿了两行小字,嘉佑元年六月初五,帝幸慧妃,太后闯入福宁殿,帝受惊,后不举。
这一事件是可以与起居录上的记载对应的上的,但是帝不举一事,当时却并未让其他人所知,知道这事的只有皇帝自己还有裴御医。
裴御医暗中帮官家调药,待这病治好了之后,便可掩过去了,不然,若是让太后及众大臣知道了当朝皇帝不举,必定会以皇室血脉难盛为由,另立新帝。
这裴御医医术高超,且是京外一游医选拔入京的,根基还不深,不依靠任何朝中势力,选他最为稳妥。
官家自从流落在外,宫内的这位裴御医也渐渐发现了不妥,只是他为人谨慎,渐渐嗅到了一股事有离奇的气味,也知谨言慎行的必要。
后来肖国公以夫人生了重病为由,请裴御医入府诊治,借机与裴御医了解宫内情况,果然与真官家说的别无二致,宫内那位才是个假的。
回去之后裴青虽然闭口不提,还是如往日一样,做他的御医,但是太后已经盯上了这些人,包括先前当朝丞相范津也察觉到官家有异,在太清楼失火那夜,执意要见官家之面,官家撩开冕旒上的珠帘,范丞相见官家面貌无异这才作罢。
众人不知太后竟胆大妄为至此,在与真官家对峙后,太后道了句‘官家安居皇城,汝何人?’便定了真官家为假,假官家为真。
太后位高权重,且为皇帝之母,怎能分不清谁真谁假,所说之话自然一字千钧。
就这样真官家以狂悖之徒妄图冒充官家祸乱朝政为名押送天牢,秘密处死。
而那些凡是提出疑问或是与真官家有过接触的人,全部都陷入了贬谪、流放、构陷、入狱等下场。
肖国公因权势、影响力之大,太后担心其质疑之言会影响到其他朝臣和天下百姓对这事的认可,因此为了让其永远发不了声,对其下了狠手,肖府深陷通敌叛国之罪,一门惨死,仅幼子下落不明。
所有的障碍都已经被清除,太后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官家也自从微服私访事件之后,变得十分孝顺,宫中的伶人都被遣散了,原先魅惑主上的几个伶人也被处置了,‘姚迁’当然也在这被处置的几人中。
而后,太后想提拔的人通通得到了提拔,太后不喜欢的女子通通被打入冷宫。
慧妃先前深得官家圣宠,是后宫嫔妃中与官家接触最多的人,一个人可以模仿另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但是下意识的反应无法模仿,慧妃仅与假官家接触几次后便知道了,察觉到真相时,她脊背都发凉,因此只得假借触怒官家,失宠发疯才能逃过一劫。
他的儿子被太后喜欢的王皇后收养了,她知道,她的儿子以后可能是李氏唯一的血脉,太后若不是失心疯了,哪怕仅仅是为了大权在握,至少也不会谋害她的儿子,甚至还能保他,只要她这个母妃不在便好,于是她刚开始时便日夜睡在茅房里,用屎尿涂脸,只为疯的可信,就这样在瑶华宫里生活了二十年,以为她的儿子平安。
而姚迁这个上位的假官家,在前几年里,也算是一个完美的傀儡,一方面是受太后毒药牵制,若不听她的话,怕是活不过下一个月,二来羽翼未满,还无法与太后相抗。
在当政的前几年里,他韬光养晦、逆来顺受,众大臣都觉得皇帝成长了,上孝太后,下安社稷,可实际上他在暗中寻找可靠的力量,悬镜司本就是保卫皇家的机构,其首领司空剑便是与官家朝夕相处间产生了感情,从而对其忠贞不二,连带着整个悬镜司都暗中成为了假官家的利器。
而谢临渊,一个新科进士,谢氏并非传统的高门大户,只是一个新贵,因其见解独到、屡出妙计,帮助假官家施了不少利政,因此晋升飞快,没多久便成了朝中红的发紫的权臣,渐渐地也为他所用。
在权力侵蚀之后,他并不像别的昏君一样,只顾着贪图享乐、酒池肉林、歌舞升平,他不贪图美色,甚至不怎么进后宫,太后为此还松了口气,免得他祸乱李氏骨血。
只是朝中大臣不明所以,纷纷劝诫皇上,要为社稷着想,令江山稳定,他假故无法推迟朝臣所请,实则也想日后立自己的骨血,熬死了太后之后好改朝换代。
因此继位前几年进了几次后宫,二皇子、五公主、六皇子也是在这时所生的,后来因为顾忌司空剑,而甚少入后宫了,而生下来的这几个孩子,除了三四皇子一母双胎,身体虚弱,早夭而亡,其他都顺利成人。
这几年他的权势渐稳,开始慢慢架空太后的人,暗中寻找牵制自己的解药,可惜他信错了谢临渊,不然也不至于今日功亏一篑。
谢临渊当年便深知如今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赐,而太后再有权势,终究不过是一女子,他所在的时代中,历朝历代也不过只出了一个武则天。
因此他才把宝压在官家身上,暗中向官家表忠心,为官家出谋划策,渐渐的也知道了一些隐秘的事情,聪明如他自然从未曾点破,只是做着一些杀人管埋的事。
再然后,便是身居权臣之位十数年,渐渐的也觉得所能做的也不过如此,权臣又如何,不过还是要仰仗他人鼻息,吃嗟来之食,一个伶人出身的姚迁都能手握皇权,他谢临渊差什么,欲望一旦滋生,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便开始暗中招兵买马,将一开始只是用作防身的力量渐渐扩大,鼓动官家建立慈济院,勾结户部的官员,贪腐掉朝廷给慈济院的拨款,并且从慈幼局当中选拔悬镜司不要的孩子,偷偷把他们带到秘密山庄中进行训练,日后便成为他的暗卫,他的影子,保他性命,除掉他不喜之人。
只不过今日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罢了。
皇家的这些隐情,在宋澜一众的调查下,已经从零碎的片段拼凑起了真相的全貌,只不过他们不能捅破,不然真相揭露之时,也是他们立死之时。
官家听到太后的指责,愤而笑道:“怎么如今太后想要废了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