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前,官家简单的在福宁殿中用过一些早膳便准备去上朝了,这时元喜接过来魏琳端来的一碗药,这是官家每日早晨必进的,他恭敬道:“官家的头疾是老毛病了,这药还是不能断的,进食后饮用最佳”
官家看了一眼这浑浊乌黑的汤药,眉头微皱,眸中有厌恶之色,看了一眼元喜,接过来顿了一下后一饮而尽,“你用心良苦,每日一药,这么多年不曾间断,真是费心了”
与他说话时,官家有些药从口中溢了出来,拿起手巾擦了擦嘴角。
元喜又递上一小碗的药,举到官家眼前,恭敬道:“药剂要定量才能有效”
官家神色一沉,接了过来道:“多亏这药,朕之疾才日渐缓解”
饮闭后,官家拂袖离了福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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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时间,宝鸾进宫来看太后,今日在慈宁殿给太后请安的各宫娘娘们还没散,这可是比以往要晚了一个多时辰。
在宫外有府的皇子皇女不用日日来慈宁殿晨昏定省的,而且,这些后宫娘娘们每个人的怨气都不小,缘因官家甚少踏足后宫,一心只扑在前朝的事务上,身边围绕的男人要远远超过后宫的女子,这些娘娘们空在深宫中虚度光阴蹉跎时光,连想有个争风吃醋的人都没有目标,怎能没有怨气,倒是皇后娘娘常年与青灯古佛为伴,修得心性坚韧,宠辱得失都能平淡对待,因此倒得官家敬重。
等了快一个半时辰的时候,太后娘娘身边的福昕嬷嬷才出来道:“太后娘娘睡得沉了些,未免各宫娘娘久等,今日晨省便取消了,各位娘娘好生回宫歇息吧”
虽然白等了好一会儿,但众位娘娘面上也不敢面露不满,齐齐福身道:“愿太后娘娘凤体隆安、洪福齐天”
众位娘娘们都走了,连皇后关心了几句也离开了,福昕嬷嬷见公主还在坐位上,走过来道:“今日太后娘娘身子不适,不定什么时候起身呢,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宝鸾道:“皇祖母可是因为前些时候宫内的人敷衍赛责的不像话而生他们的气,皇祖母身份贵重,和这些偷懒耍滑的宫人们置气不值当,本宫也是想为皇祖母解忧,正好表哥于查案一道很有心得,便想借由他一起将这个偷冰的人给找出来”
福昕嬷嬷为难道:“可是今日太后娘娘确实身子不爽,不一定什么时候起来呢”
宝鸾并不气馁,“皇祖母总是要起来吃东西的,本宫服侍她便好,嬷嬷你去照顾皇祖母吧,我就坐在这里等”
站在帘后的太后思量了一下,与其让她在这里等,还不如早些将她打发走,遂拨开帘,莲步轻移道:“今日瑾言这么这么孝顺啊”
宝鸾见到太后起身了,忙道:“您身子好些了吗?”
“有你这个小丫头想着哀家,哀家的身子早就好了一大半”
宝鸾挽着太后的胳膊撒娇道:“那瑾言便放心了”,接着她樱桃般的小嘴一撅道:“皇祖母瞧您刚才说的,除了大皇兄,我不是您最喜欢的孙辈吗?”
太后在一众孙辈中,只对大皇子独有偏爱,但相比其他皇子太后对五皇女也算喜爱。
宝鸾虽为女子但思想也是传统,认为家中长子长孙生来便是要承担重任的,因此长辈喜爱长子长孙也是合情合理,自己这些小辈只要能父慈子孝承欢膝下,逗得长辈们喜笑颜开便足矣,因此她虽然是与六皇子一母同胞,但对大皇子也算尊敬,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太后对她也才另眼相看。
太后笑道:“是是是,皇祖母不喜欢我们瑾言,难道还会喜欢那些个臭小子不成”
“就是就是,我可是比那几个兄弟们省心多了”
太后拍着宝鸾的手道:“快说吧,来哀家这儿只是想替皇祖母查清凌室的偷冰人而已吗?”
宝鸾睁着真诚的大眼睛点头道:“是啊,皇祖母您也知道,瑾言的那个陶然别院里也有凌室,打理的也算颇有心得,我见宫中既然出了偷冰这种事,心想一定会有线索可查,因此要交给专业的人去查办才是”
“你说的专业的人便是李景瑢?”
宝鸾点头道:“是啊,索性他最近很闲,都没有跟什么案子,便叫他来查吧”
“如你所说,他既是专业的人,怎还会落得一身清闲?何况哀家听说,前些日子嘉城郡主失踪,他不是该跟这个案子吗?”
宝鸾叹息了一声,“说起来便气人,皇祖母您也知道,前些日子我的别院上出现了一桩命案,本来这案子是划归开封府的,但是后来父皇却将他划到大理寺了,而后郡主的案子是落归刑部的,所以他将郡主找回来后正好有闲”
太后也是眼明心亮,这下子算是知道宝鸾的真实来意了,借着查偷冰之事实则是为人说情,不过那小子的能力她也是听说过的,且为人正直秉诚,若是真能查出什么来,将来为她孙儿留下一个得力干将,也未尝不可。
“那也好,这景瑢哀家也是见过几次的,虽然有些清冷疏离,但比起那些刁滑奸诈、曲意迎风的人要强百倍,便给他个机会查查此案,看到底能查出些什么?”
宝鸾笑道:“皇祖母放心,表哥在查案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这可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快去跟人家邀功吧”
宝鸾笑笑,“瑾言看皇祖母也有些乏了,那孙女便不打扰您休息了,这便告退了”
太后打发了宝鸾走,便回到了里屋,去看她那‘金屋藏娇’之人,即便他沉默寡言并无笑颜,但一呼一吸之间近在咫尺,也是她不可多得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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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慈宁殿,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一回头才发现是六皇子李瑾泽,她扬声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姐姐啊?”
成王不悦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弟弟啊?”
“怎么?是你非要和你皇姐我闹别扭的,反倒成了我的错了?”
成王怒气冲冲道:“李瑾言,咱们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你应该向着我才是,为何一直对大皇兄敬重有加,你怎么就不知道扶持一下你的亲弟弟”
宝鸾看了一眼周围,叫身边的宫人都退到旁去,才与六皇子道:“正因为我是你的亲姐姐才不想让你继承大统”
成王不解道:“难道你就不想像皇祖母一样,成为大兴最有权势尊荣的女子吗?”
“无论日后谁登上帝位,我都是长公主”,宝鸾毫不在意的道。
“李瑾言”,成王气急败坏道。
“我可是你姐姐,知不知道什么是尊卑有别”
“你倒是去问问看大皇兄愿不愿意认你这个皇妹?”
宝鸾不恼,耐下性子劝慰道:“傻小子,当皇帝有什么好的,你以为做到皇位之上便可以成日寻欢作乐,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种快感吗?也许是的,可是寻欢作乐会付出代价的,你可知有多少军政大事、民生大事等着一国之君要批阅,你可知父皇每天何时睡何时起?他是全大兴国里最忙碌的人,因为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而你可能做到比父皇更勤勉努力更有担当吗?”
这连连诘问之下,成王默不作声。
宝鸾继续道:“想要什么责任都不付,只图享乐只图挥霍,难道你想成为李家的不肖子孙,被永生永世钉在耻辱柱上吗?
你可还知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着这个位置,而身处这个位置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成天要提防着他的兄弟姐妹、后宫佳丽、朝廷大臣,防着他们一旦一朝谋逆得逞,便会篡他的权、要他的命,他要不停的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在这当中你能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睿智可以分辨是非,可以不误伤你左右,让你身边仅有的几个真心待你之人不会因此离你而去,你又可能忍受独在高处的寂寞孤独,而当你午夜梦回时却发现身边衾被寒凉却空无一人能常伴你左右,你可当真不会后悔?”
成王想脱口而出什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仍倔强道:“当然不会后悔,好男儿就是要志在四方,若不求唯我独尊、千古留名,既生在皇家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宝鸾摇了摇头,他们这些男人啊,一个个为名为利,而她们女子,倒是更执着于爱情,至真至诚,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颇无奈道:“那你现在还何必在乎我这个皇姐,你若执意如此,我自是独善其身,任何人都不会偏颇,若你以后真有朝一日登临大宝,我便是你的臣,定微毫不敢逾越”
“你......你这是故意气我”
“当真不是”,宝鸾也不愿与他这个傻弟弟多做纠缠,道:“只不过现在我还是你皇姐,你若是还顾念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便嘱咐嘱咐朱寺卿让他对发生在我别院里的案子上点心,别随便抓个人把罪名一安就结案了,我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成王哼了一声,“我看在你眼里,全兴朝就只有一个李景瑢会查案”
宝鸾想了想道:“那个嘉城郡主也不错,可惜她现在在刑部大牢里”
成王当真说不过他这个皇姐,怒不可遏之下只得一扭头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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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山上,李景瑢正站在顾画滚下山的那处地方,身边准备了几个沙袋,做成人的模样,里面用沙子均匀的填满,大概重量与顾画差不多。
“大人,可以了吗?”,阿和问道。
“开始吧”
收到命令,阿和在附近一处荆棘生长环境差不多的地方将一个沙袋滚了下去,沿路压倒一片荆棘。
而后李景瑢从上沿着这处滚落的痕迹逐步走了下去,观察这处压倒的痕迹,一路走到山脚下,又沿着顾神医滚落的那处痕迹一步一步走上来,观察两条路上到底有什么不同,倒是确有一些收获,但仅只一次实验还无法准确的下定结论。
回到山腰上时,又让阿和在旁边荆棘之处继续做滚落实验,一遍一遍,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查看。
这般实验了近两个时辰,衣裳早已被汗透湿,这倒是小事,好在他今日也够灵敏,知道会是这么个情况,所以穿了一身粗衣,这般刮坏了也不心疼,但倒是没想到,这荆棘的刺这般锋利,腿上被拉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有涔涔血迹透了出来。
“大人,你的腿”,阿和关心道。
“没事儿”,他将前襟遮盖住受伤的地方,面上倒是浮出一丝轻松之色。
“大人,你是在笑吗?”,阿和诧异道。
李景瑢微微点头,“我终于知道顾画之死是怎么回事了”
说罢,他叫人取出纸笔将这处现场实验过的情况和顾画滚下来的那处痕迹画了下来,然后道:“走吧”
下山的时候,路过山脚下一茶歇,李景瑢听宋澜提起她和顾画上山前曾在此避雨,他一向谨慎,不放过一丝细节,便带阿和至茶馆中小坐片刻,叫来老板道:“听说前两天山上死了个女神医?”
老板道:“啊,那个事我也听说了,客官可别提这晦气事了”
“怎么,可是因为死去的神医来过你的店里,可神医慈济天下、治病救人,身死也非她之过,又怎是晦气之事”
老板哑口半晌道:“我虽可不这么想,但这店中客人却并非不会这么想,神医未曾救我,但我开店挣钱总要养活我一家老小啊”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少了丝人情味,李景瑢也不与他争辩,问道:“那日她们一行人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老板想了想道:“我就记得,许是下雨天冷,那日去如厕的一个接一个,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神医,上午的时候便有客人来我这儿歇息,说是要上山去找神医,只可惜当日神医便死了,他们家中要等治病的人也不知如何了?”
“你说那日上午便有人在你这里说要上山去找神医,可还记得其面貌?”
老板道:“这哪里能记得那么清啊,只隐约记得是一对兄妹”
李景瑢心想他说的可能是周君谟兄妹二人,心中暂时隐下怀疑,不知他二人来找神医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转而他开口道:“你这里的茅房在哪儿?”
老板向茶歇门后的方向指了指道:“就在后面,只不过最近正在翻修,有些埋汰罢了”
李景瑢起身要走,而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说那日去如厕的人很多?”
老板道:“是啊,神医那桌的两个女子分别如厕后,还有两个男子也起身如厕了,我说男女茅房是分开的,他们还骂我多管闲事,好在当时神医和郡主没什么事儿,要不然就是我这小店摊上事儿了”
还有两个男子也跟了过去?李景瑢眉头微皱,道:“看清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老板回忆了下道:“就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长相,这乍一回想还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不像神医和郡主能让人多看两眼”
李景瑢嗯了一声,便朝后院的茅房去了。
老板心道奇怪,这茅房有什么好看的,转而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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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至开封府时,见门口有一人在等待,那人回身见他回来了,便迎了过来。
是梁燕燕,她道:“得知你去了九霄山,我便一直在这里等,怎么样那边可有什么进展了?”
他知道她来此定是为了梁将军的案子,但却能先询问九霄山的事情,也算是有心,他道:“算是有一些进展吧,不过有些还需印证,你来可是梁将军的案子有线索了”
她点点头,“自从得知那个柳行首与我年少时过世的母亲很像,我便一直在府中翻找以前的旧画和记录,倒是在其中发现了一些端倪,父亲的脾气的确是火爆如雷,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有些事不免处置的有些过火,缺少慈心,但这也和他久居沙场有关,我作为女儿也不会苛责他许多,但早年间有意无意的确得罪了好一些人”
她伸手,身后的婢女便将她找到的那些东西递了过来,她又拿给李景瑢。
李景瑢接过来道:“这些东西若不介意,不妨先在开封府中保留”
梁燕燕点点头,“李府尹拿去看吧”
李景瑢抬头看了看她,又余光看了眼开封府,梁燕燕这才道:“我这边的线索就这么多,李府尹公务繁忙,我便先告辞了”
刚走没两步,她又折身回来,叫住李景瑢道:“对了,我还有一个发现,梁术屋子附近有一棵很高的槐树,这两天有侍从在翻修花园,挖到了树底下埋着一只死猫,死的很凄惨,虽然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但能看出来全身的血似被放了出来,很是瘆人,我记得你说过关于梁术的大事小情都不能遗漏,据我了解他不是会无端虐猫的人,所以才觉得有异告之于你”
梁燕燕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线索,也许梁术就是某一日心情不好,心中的恶魔被放了出来,做了这等恶事,也不一定就是什么线索。
李景瑢道:“我知道了”
她挥了挥手告辞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