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和道震惊:“大人可真厉害,未去现场便知是他杀?”
李景瑢分析道:“十之八九是被人灭口了,这还用去现场看,不过有何迹证明是他杀?”
“他的后脖颈和头发连接的位置,在头发里面有一处小小的孔状痕迹,若不将其剃个光头,很难发现”,阿和有些求表扬的意味。
“那你是如何出息的发现了?”
“其实这么长时间,看郡主以前验尸,第一步虽是除臭除秽,但尸体检验的第一步却是从头发缝开始的,属下在旁看着也算学到点东西”
李景瑢点点头,“还算有些长进”
为了进一步得知更多的信息,李景瑢随阿和赶到了停尸房,做过检查后发现,尸体表面尸斑已经形成,且按压尸斑能够褪色,因漂浮在水中,延缓了一些尸体的变化,尸僵并未完全形成,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应该是距现在六至七个时辰左右。
而观察到那藏在头发丝缝里的小针孔则是从下至上的,且身上其他皮肤表面无其他瘀痕,说明死前未曾反抗,那么案犯很有可能是与他相识,且就是这起绑架案的策划者,至于顾神医一案应该与此案是分离的,不然他们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只是昨夜案发之时乃是深夜,又非主街巷,路上行人稀少,很难找到人证,一时有些难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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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桥苑内来了一位清秀的小公子,看着是个生客,钱妈妈很热情的招呼上来,“这位官人您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的姑娘各个玲珑如玉、才艺双全,尤其有那一等艺伎,更是娇媚风情,您想找什么样的,我都可以给您推荐”
那位公子打量着身边穿着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们,似乎还闻到一种浓郁的胭脂水粉的味道,很是俗媚,遂眉头微皱,怪不得爹说妓籍是下九流中最末等的,果真上不了台面,即便行首也是一样,他忍着心中的厌恶,道:“听说你们这有位头牌钟行首,弹琴唱曲都是极好的,我就找她”
钱妈妈打量了一下这位相公的穿着打扮,幞头是品冠阁的,衣着是锦绣楼的,且用料皆贵气,打扮的华而不俗,该是有些实力能够支付的起月娘的价格,便也不看他是年轻,便以貌取人,只道:“月娘这会儿正外出去府上演唱,还需得等候一些时辰,相公若是不弃,找一间雅房,先让姑娘们侍候您吃点喝点,待钟行首回来了也不迟”
这位公子似乎多一秒都不想在这呆,沉着眉道:“那她去哪儿了,我前去拜访即可”
钱妈妈可不想放跑到手的钱,正在思量如何能把他留下,而后眼睛一亮,看向他身后道:“来了来了,您看多巧,钟行首回来了”
他回头一见,正是钟离月,钟离月甫一见到他时也是一愣,诧异他居然找到这来了。
钱妈妈凑过来道:“这位相公是头客,闻你盛名而来,你可要招待好啊”
“知道了”,她默默道:“这位公子请吧”
以往让月娘招待个客人,各种推拒,不是头疼就是脚疼,这次这么顺利,倒是出乎意料,莫非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旧相识,月娘可是头牌,她可得盯住了,免得被人抢走,损了店里的生意,遂派了一个心腹姑娘落菊前去探听。
月娘带着那位相公上到三楼的阁楼中,关上门后道:“朱公子何事这么着急,都找到仙桥苑里来了”
这位朱公子自然便是朱少阳的千金,昌平侯世子妃朱盈盈,她进了屋内,才好发作,上前一步,举手便要批月娘的面,却把月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月娘冷冷的看着她道:“我猜世子妃如此怒不可遏大抵是因为郡主失踪的事,不过你无需担忧,涉及此事的人已经都死了,除了你我再无别人知道,不过......”,她如蛇蝎般盯着朱盈盈的眼道:“你也不用对我有什么怨气,我能在这个行当里存活,便绝非善茬,你若起了那心思,也要先想想你有没有那个能力”
她一把甩开朱盈盈的手,朱盈盈踉跄了一下,气怒道:“你说涉及此事的人除了你我都死了,可是真的?”
钟离月看了看刚染上蔻丹的手指甲,有些劈了,眉上一皱,不知是心疼指甲还是心疼什么,道:“我也怕他连累我”
朱盈盈心里也在盘算,一个风月女子有能力调动山贼还有能力杀掉他们,其背后的势力怕不是自己轻易就能解决的,虽嫁给了世子,但是昌平侯并不掌什么实权,徒有爵位,能保荣华富贵而已,何况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她们有共同的仇人便是。
但她心中对钟离月对她的不敬仍有不悦,道:“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我与你商量怎么能让那个宋怀宁吃点苦头,却未曾想到你所谓的办法便是让山贼劫走她,若知你如此,我绝对不会让你鲁莽行事的”
“不然世子妃还有什么好主意吗?其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是没有要了她的命,也没有令她受皮肉之苦,但她却损失了名誉,这名誉便如女子的外衣,没了这外衣遮羞,活着也尽受世人耻笑”
“你是说山贼把她......?”,朱盈盈试探的问道。
“她一个女子面对三个山贼,说她完好无损的从山贼处金蝉脱壳,你会信吗?”
朱盈盈笑道:“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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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至,月上中天,有一人着夜行衣正在刑部的外面等待时机。
魏崇掌管的刑部可不像兵部那样守备森严,因此找准时机从停尸房所在一侧的墙外翻过去,便可达成目的。
此时,劲装打扮的李景瑢便已经顺利的潜入了刑部停尸房附近,只有停尸房前还有两个守着的侍卫,看着十分懒散,毕竟他们觉得尸体既无人来偷又无人来抢,白给都不要,有什么好守的。
便是这种心态给了李景瑢潜入的机会。
一侍卫道:“我有点饿了,咱们要不去厨房里拿点东西吧”
另一侍卫道:“你刚才没吃饱咋的?”
“和他们一起吃饭又急又抢的,随便塞了一个馒头吃了点菜都就出来了,哪里知道饱没饱啊”
“得了吧,说的那么好听,人家是嫌咱们身上有味”
“有什么味?”
“死人味儿”
那侍卫不乐意道:“娘的,都是做侍卫的还分三六九等不成,不管了,这些死人谁爱守谁守,老子先去填饱肚子去”
另一侍卫也跟上,“诶,别甩下我啊,我刚才也没吃饱”
二人的声渐远了,隐在暗处的李景瑢趁这个机会赶忙进去,他得趁这两个人回来之前将顾神医的尸身再次确认一下。
他嘴里含了一片姜片,这个时候已经不能点燃一些苍术和皂角来除秽了,而除了顾神医一具尸体,这里还停有其他尸体,因此这里污秽腐败的气味还是很浓重的。
屋内虽不能借助火折子取亮,好在借透进窗来的月光还能令他稍稍看清楚尸表的情况。
又经过了一天,触摸时,尸僵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尸体开始有些软化,尸表上确实符合人从高空滚落而形成的挫伤与划伤,但有疑问的地方却是在衣物上,他仔细检查最外侧的外袍,和外袍里面的衣物,的确十分可疑。
因血迹晕染开来,让里外两侧衣服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妥,但细细比较里外的划痕,却发现其痕迹根本无法对应的上。
里外划痕的不同之处也许是在她滚落的过程中造成的细微差别,但不合理之处却在于里衣和里衬的划痕只是轻微不同,而里衣和外袍的划痕却相距甚远,看上去好像是死者穿上外袍与未穿外袍时分别滚落下山一样。
正当他疑惑时,外面开始又有声音传了过来,有人道:“你这个胆小鬼,要么就别随我去,去了只拿个馒头就着急回来,老子一天站的腰酸腿疼的,就拿个馒头果腹,真是轻贱”
“要是被别人发现你我擅离职守,连这等轻贱的活都没有了”
那人听他说的也是,只口中嘟嘟囔囔的,不再反驳。
李景瑢只好在他们没回来前赶忙从屋内撤出,临走前还瞄了一眼顾神医的脚下,鞋底沾满了泥,很脏,但的确没有石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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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福宁殿里的灯还未灭呢,官家坐在东侧的桌案前俯首批阅折子,元喜则侍立身后,屋内静默无声,只有纸张的翻阅声,和烛火的霹雳声。
看了一会儿,官家合上折子伸个懒腰道:“元喜你先退下吧,让朕自个待会儿”
元喜道:“官家是国之重器,关系着国家的政通人和,臣要时刻为您的安危负责,需常伴您左右”
官家道:“这附近还有司空首领守着,你不必担心,若这皇宫大内真出现了歹人,岂不是说明王枢密使、厉殿前指挥使及勾当内东门都是酒囊饭袋了吗”
“那臣便在外边守着,官家为国为民但也莫要太过劳累了”
待元喜出了去,官家便吹灭了烛灯,不一会儿,房内悄悄的多了一个人的声息,是司空剑。
官家道:“阿剑,宫外说书人之中又开始流传着新的版本,你可听说了?”
司空剑点头,“今日午时臣从其他属下那里听说了”
官家手指握拳,捶在床榻之上道:“简直是岂有此理,这疯婆子不知要搞出多大的风波、引起多少人的注意才肯罢休”
“那传闻更加细致了,背后之人好像确实知道一些事情,并非胡诌,不知是敲山震虎还是另有图谋,但是这个时间点传出这个版本,似乎是不想让牢里的那个贼受罪”
官家冷笑一声,“朕岂是会如他们所愿的人,现在若是退步,岂不是彻底落了下风,任由他们摆布了吗”
“可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还不是时机成熟的时候,总得等那位......”,司空剑还有些担忧。
黑暗中,官家的眸子似乎一闪,“那位也压制不了朕多久了,朕在她的阴影下也活了二十余年了,争这一口气就是要活过她,看看究竟谁才能笑到最后”
司空剑并不乐观道:“但她一定会铺好后路的,所以容王那边始终是个隐患”
“朕是绝对不会让他成为帝位的继承人的”,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冷光闪过,杀意渐从眼底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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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夜,在接到大相国寺圆融住持病重消息的时候太后便已经迫不急待的想要前往大相国寺,只因为晚间宵禁,宫门落锁,她不好使用特权而有损大内安危,特例一旦破了,便开了先河,这样大内的安全日后便不再牢固,所以她忐忑的在慈宁殿中度过了一夜,生怕第二天早上一到,那里的人便不见了。
第二日一早,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太后便急急忙忙的摆好凤驾直奔大相国寺。
也算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她做了二十余年的谋划,终于取得了效果。
他是个重情义之人,圆融住持是他的朋友,他若病重无论扶舟身在何处都会来看他的,但是她又要掌握尺度,不能将圆融真的弄死,因为这样扶舟会恨她,永生永世不会原谅她,所以便一直这么吊着,住持的身子也是时好时坏,但多年的损伤令其身子骨透支的也差不多了,如今即便是好了也是大限将至了。
她果然在大相国寺见到了他,时光一瞬间倒流,好像重新回到了他们正风华正茂的时代。
她推开住持院子的门时,住持并不在房内,只他一人立在佛像之前,留一个后背给她。
她迈步进去,有与旧人重逢的忐忑与紧张,措辞了良久,最终不过一句,“扶舟,这些年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庄王李扶舟仍旧面对着慈眉善目的佛像,道:“看来我对身居高位的太后娘娘来说俨然成了一个心魔,世人常说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是执着,如果你当年没有抛弃我,而是与我白首不离,我相信你对我也不会像今日一般执着,说不定还会嫌弃我只是个好名花美酒、吟风弄月、踏雪寻梅的闲散王爷,一辈子无权无势,好生没有出息”
“不会的”,她摇头,“我怎么会嫌弃你呢,当年我钟情的人是你,我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人也是你,是父亲、是家族硬生生的将我许配给先皇,因为他们觉得先皇更能成为储君,而我出生的意义便是为我厉氏家族的荣誉而活着”
李扶舟回过身道:“其实我并不怪你,但太后娘娘也不用把自己说的这般无可奈何,据我所知,在与我解除婚约之前,娘娘便已经在私下里与皇兄接触了”
“谣言”,她一口否定,“这些都是他们编造出来,为了挑拨我们的感情,深宫中每个寂寞冷清的深夜,我在窗前凝视着月光,总会想起年少时我们在一起的种种开心与美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没有过去,在我心里,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过”
“咱们都已经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开口闭口便是这些情情爱爱的,难免让小辈笑话,而大兴朝权势最煊赫的女人真的会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太后有些恼怒,“为何不信?二十多年,我始终未放弃过找你,你可以否定我,但绝不可以否定我对你的感情”
“我想我该帮你认清楚你的内心,也许你爱过我,但你更爱的是权利,爱我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在你功成名就之后,你渴望找寻回你的感情,弥补你的遗憾,这样你便是集权力、地位、尊荣、爱情于一身的人,你的人生便圆满无缺了,而若今天你的尊荣未极,你又怎么会有心情将时间花在我这么一个平通平凡的人身上”
太后被他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贵为大兴最有权势的女子,甚至是大兴最有权势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违逆她了,即便她不是最尊者,一个女子被男子这般说,也颜面顿失。
她哼了一声道:“你明知大相国寺里有人等着你来,为何还要现身,是以为我不能拿你这么样吗?”
“我既然敢现身,便已做好了准备,人活在世不能只为自己活着,总要为一些人一些事做些什么,哪怕失去些什么,也欣然接受”
“看来你是有求于我”,太后得知他的真实想法,态度立马转变的高傲,“可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他不否认,“我的确有事求于太后,为了一个我养大的孩子”

